牡丹江至綏芬河的公路以東約三十公里,一處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楊樹林邊緣,關東軍臨時司令部從一支狼狽的車隊中勉強拼湊起來。
說是司令部,其實就是幾輛被彈片刮花了車門的卡車和一輛擋風玻璃布滿裂紋的裝甲車,歪歪斜斜地停在公路邊緣的泥地上。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和汽油味,還有一種讓人本能反胃的焦甜氣味,飄散在晨霧中久久不散。
梅津美治郎從一輛卡車駕駛室里下來。
軍裝皺巴巴的,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顆,袖口沾著泥巴,左肩章歪了半邊,帽子上的徽章也蒙了一層灰。
它已經連續幾十個小時沒有合眼,眼窩深陷,眼球上布滿血絲,眼角的皺紋里嵌著細密的塵土,每眨一次眼都能感覺到砂礫在眼皮下摩擦的刺痛。
下車後,梅津美治郎踉蹌了一步,扶住車門才站穩。
站在車旁的參謀下意識伸手去扶,梅津美治郎甩開了那隻手,自己走到路邊,看向前方公路的方向。
前方約五百米處,公路被堵死了。
一輛被航彈直接命中的卡車橫翻在路中央,車斗里的彈藥還在斷斷續續地殉爆,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隨著爆炸濺起的火星在晨空中一閃即滅。
卡車旁邊還有一輛裝甲車被炸得側翻,車體底部的履帶朝天,還在緩慢空轉,發出咔咔的機械噪音。
更遠處的路面被彈坑截斷,彈坑直徑少說也有三四米,坑底積著渾濁的水。
彈坑後面還堵著好幾輛卡車和裝甲車,有的引擎蓋被彈片掀開,發動機冒著白煙。
有的車身完好但輪胎被炸癟了,歪著身子趴在路面上動彈不得。
司機們圍著各自的車輛急得團團轉。
有的鬼子在用撬棍試圖撬開變形的車門,有的鬼子蹲在輪胎旁邊手忙腳亂地換備胎,還有的鬼子乾脆放棄了車輛,扛著步槍從車廂里跳下來,加入到徒步向東行進的散兵隊列中。
徒步的散兵隊列在公路兩側的農田裡拉出好幾條灰色的線,有的鬼子踩著田埂走,有的鬼子直接踩過稻田,稻穗被踩進泥里,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
沒有人指揮,沒有隊列,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那正是海參崴的方向。
「八嘎!」梅津美治郎一臉的憤怒,喝斥問道:「前面是什麼情況?」
通訊參謀從公路前方跑回來,跑得氣喘吁吁,帽檐下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臉上幾道被硝煙燻黑的污跡,一直延伸到耳根。
「報告司令官!敵機轟炸了車隊先頭部分,多輛卡車被擊毀,路面被彈坑阻斷,目前先頭部隊正在組織清理,但彈坑太深,短期內重型車輛無法通過!」
「清理需要多長時間?」
參謀猶豫了一下,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保守估計需要三到四個小時。」
「彈坑深度超過三米,公路兩側是水田,無法繞行。工兵正在填坑,但附近缺少填充材料,進度很慢。」
梅津美治郎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三到四個小時......東北軍的坦克不需要三到四個小時就能從後面追上來。
此刻,梅津美治郎能聽到西北方向傳來的炮聲,不是飛機的轟炸聲,是坦克炮的射擊聲。
那聲音已經不遠了,沉悶的炮聲一陣接一陣,夾雜著機槍的掃射聲和隱約的喊殺聲。
從聲音判斷,裝甲部隊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公里。
「不等了。」梅津美治郎轉過身,眼睛掃過身後的參謀,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破罐子破摔的狠厲。
「所有卡車和裝甲車全部留下阻擊敵人,為主力爭取時間,其他人改乘馬車或徒步向東轉進,從現在起,速度優先,不要停!」
「哈依!」
參謀們面面相覷。
放棄車輛意味著放棄重裝備,意味著關東軍最後的一支機械化力量將徹底變為一支徒步潰兵。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卡車已經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靶子。
停在路上的卡車是飛機最好的目標,一輛被擊毀的卡車就能堵住整條公路。
「哈依!」參謀們齊聲應道,各自散開去傳令。
梅津美治郎站在原地,看著前方公路上還在燃燒的車輛殘骸,臉色陰沉地掏出那張已經被反覆摺疊磨出毛邊的作戰地圖。
由於混亂的局勢下,無論是東北軍的位置,還是關東軍各部的位置,沒有一個標註能與當下的實際情況對上號。
這讓它心中很是不安。
如今的局勢已經不受控制了。
關東軍的主力在撤退途中被飛機反覆轟炸,行軍隊列被炸得七零八落,各部隊之間的聯絡斷斷續續。
斷後的部隊正在被東北軍的裝甲部隊追擊,側翼的部隊正在被第七台河方向趕來的東北軍截擊。
這不是撤退,這是潰敗。
但至少,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海參崴已經不遠了。
按地圖上標註的距離,從這裡到海參崴只剩下幾十公里。
如果放棄車輛輕裝前進,按步兵急行軍的速度計算,明天下午就有可能抵達海參崴外圍。
只要能到海參崴,只要能登上海軍接應的艦艇,關東軍的指揮中樞和殘餘主力就能逃出生天。
「艦艇。」梅津美治郎收起地圖,轉向通訊參謀,「海軍的接應艦艇到了沒有?」
「已經抵達了!」通訊參謀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振奮。
「海軍聯合艦隊派出的接應編隊已於昨日夜間抵達海參崴外海,編隊包括多艘驅逐艦和運輸艦。」
「目前已經接應了一部分先期抵達的零散部隊登艦,轉運工作正在進行。但大部隊在行軍途中遭到敵機轟炸,隊列混亂,各部隊抵達時間參差不齊,轉運進度受到嚴重影響。」
梅津美治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接應艦艇到了,這是今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但接下來,通訊參謀的話讓它微弱的欣慰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