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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畫餅

2026-08-04 18:22:23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武陵郡城,朗州節度府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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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莊嚴肅穆、旌旗林立的節度府邸,此刻氣氛死寂沉沉,壓抑得令人窒息。堂外晚風穿廊,捲起檐角殘破旗幟,烈烈作響,風聲嗚咽,如同哀鳴,襯得整座州府人心惶惶、大勢飄搖。

  自斥候拚死傳回軍情的那一刻,整座武陵城的底氣,便在頃刻間轟然崩塌。

  無人預料,也無人敢信。

  雷彥恭耗費數月心血,傾盡蠻寨人力物力,堆屍蓄瘴、封谷鎖路,苦心打造的死瘴天險,那一道橫亘在萬山入口、足以阻擋十萬大軍的天然屏障,竟被劉靖麾下大軍輕易逾越。

  寧國軍不走官道、不闖毒谷,憑一條隱秘獵戶荒道,悄無聲息繞過所有布防,徹底踏入武陵境內。

  天險已破,武陵無防。

  此刻的武陵郡城,已然徹底裸露在兵鋒之下,再無半分緩衝餘地、再無半點屏障依託。劉靖數萬精銳穩步推進,前路再無險阻,兵臨城下,不過旦夕之間。

  大堂正中,雷彥恭端坐節度使紫檀主位,脊背挺直,身形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節泛白、青筋微露,方才聽聞軍情的極致驚駭,依舊殘留在眼底,久久無法平息。

  他盤踞朗州多年,憑萬山天險、瘴毒蠱術立足湘西,屢抗荊南、湖南各路兵馬,連當年馬殷數次大舉來伐,都被他依託山林瘴疫拖得師老兵疲、無功而返。他素來篤定,只要瘴谷不破,武陵便穩如泰山,任憑中原諸侯兵強馬壯,也休想踏平這片蠻山故土。

  可今日,這份支撐他數年的底氣與自信,被徹底擊碎。

  堂下齊聚朗州麾下各路蠻寨寨主、心腹將官、巫祝頭領,人人面色慘白、心神慌亂,交頭接耳之間,滿是驚懼與茫然。此前眾人還沉浸在瘴毒阻敵、坐等劉靖大軍染病潰敗的美夢之中,轉瞬便迎來敵軍入境的絕境,巨大的落差,讓所有人徹底亂了方寸。

  死寂良久,雷彥恭緩緩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與惶恐。

  驚慌無用、躁動無益,大勢已變,唯有即刻決斷,方能保全殘部、謀求生機。數年亂世沉浮,早已讓他練就臨危不亂的狠厲心性,越是絕境,越要冷靜布局。


  倏然睜眼,眼底驚色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冷冽沉凝,雷彥恭沉聲開口,字字果決、毫無遲疑:

  「傳我將令,全軍即刻棄守武陵郡城!」

  「各部兵馬、寨民老弱、輜重糧草,盡數撤出城外,退守大山深處!」

  「另外,分派人手遍走城內街巷,所有水井、水源盡數投毒,拋入腐屍、毒草穢物,徹底污染城中活水,不留半口潔淨井水予敵軍!」

  一道棄城令,一道毒水令,兩道軍令轟然落地,瞬間震徹整座大堂。

  滿堂文武、各路寨主盡皆譁然,臉上血色盡褪。

  武陵郡城,乃是朗州治所、湘西核心,數十年基業、府庫積蓄、州衙根基盡數在此,是他們世代盤踞的根本之地。棄城二字,輕飄飄出口,卻等同於拱手讓出整個朗州根基,放棄所有經營多年的城池沃土。

  短暫的死寂過後,一名坐鎮近郊、手握寨兵的老牌寨主忍不住跨步出列,面露不舍、滿心不甘,拱手急聲勸諫:「節帥!萬萬不可!」

  「武陵城池堅固、牆高池深、糧草充足,尚可堅守許久!如此輕易棄城,將治所重鎮白白拱手讓與劉靖,我等數年經營盡數作廢,軍心民心也會徹底潰散,此舉太過不妥啊!」

  此言一出,不少寨主紛紛點頭附和,眼底皆是不舍與猶豫。

  他們世代居於武陵周邊,城池是根基、田地是生計、府宅是歸宿,眼睜睜捨棄故土,遁入深山流離,任誰都難以接受。在眾人心中,縱然天險失守,憑城固守,依舊有一線周旋之機,不至於直接棄城逃竄。

  面對眾人的質疑與不舍,雷彥恭面色愈發冰冷,陡然一聲冷喝,厲聲訓斥,聲音震徹大堂:「守?如何去守!」

  「本帥難道不知武陵城堅糧足?難道甘願捨棄數十年基業?可你們睜眼看清眼下局勢!劉靖麾下寧國軍,乃是百戰精銳,奪江西,滅馬楚,屢經大戰、悍勇無雙!野戰無敵,攻堅更冠絕南方!」

  「如今他大軍入境、士氣如虹、糧草充沛、器械精良,我方軍心大亂、天險盡失、人心惶惶。一旦死守城池,便是被動挨打、坐以待斃!一場攻城血戰打下來,城中數萬軍民、各路寨兵,盡數淪為炮灰,多少人頭都不夠填這一城之困!」


  他目光凌厲,掃過眾人,句句戳破要害:「你們以為死守是固守基業?大錯特錯!死守,便是正中劉靖下懷!」

  「他費盡心力破我瘴谷、入我境內,求的就是與我軍主力決戰,求的就是一戰圍殲我全部兵馬、徹底平定朗州!我等若龜縮孤城,便是自投羅網,被其一網打盡、連根拔起!屆時城破人亡、兵盡族滅,連翻盤的機會都無!」

  一番厲聲訓斥,鏗鏘有力、直擊要害。

  那名勸諫的寨主被當眾駁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滿心不甘盡數噎回腹中,悻悻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堂下其餘眾人也盡數沉默,臉上的不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凝重。

  眾人心中皆懂,雷彥恭所言句句屬實。寧國軍的戰力,早已傳遍湘西,正面硬拼、孤城死守,確實毫無勝算,只會自取滅亡。

  大堂氣氛愈發壓抑,人心浮動、士氣低迷。眾人雖懂利弊,卻依舊對前路充滿茫然,棄城之後,流離深山,該如何周旋、如何翻盤、如何存續基業,無人知曉。

  雷彥恭見狀,深知軍心士氣已然跌至谷底,若是一味強硬壓制,只會人心離散、各奔東西。他緩緩收斂冷厲神色,語氣稍稍放緩,目光沉穩掃視眾人,開始徐徐安撫、從容布局,為眾人點亮前路希望。

  「本帥棄城,絕非逃竄避戰、坐以待斃,而是揚長避短、以謀制勝!行兵征戰,貴在審時度勢、揚長避短,而非一味蠻勇、死磕硬拼!」

  「劉靖麾下兵馬,精銳重甲、器械精良、陣列森嚴,最擅曠野野戰、堅城攻堅。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依仗,我等絕不可與之正面爭鋒、以短擊長!」

  「而我朗州子弟、蠻寨士卒,自幼生於萬山、長於山林,攀山越嶺如履平地、熟稔地利、通曉瘴毒、擅長潛行襲殺。群山密林,便是我等最大的依仗、最強的長處!」

  「放著群山天險不用,捨棄自身所長,固守孤城與劉靖精銳硬碰硬,乃是最愚蠢的死路!」

  「今日棄城,是主動撤局、轉守為擾,而非被動潰敗、束手就擒!」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層層剖析戰局利弊,將一盤死局,硬生生拆解為周旋持久戰,讓一眾迷茫的寨主將官,漸漸穩住心神。

  見眾人神色漸緩、人心稍定,雷彥恭繼續出言安撫,道出全盤周旋方略,為眾人注入信心:「劉靖此番孤軍深入湘西,看似勢如破竹、無人可擋,實則隱患極大、後患無窮。」

  「他自龍陽出兵,跨越百里山川入境,戰線拉得極長,後方補給空虛、糧草轉運艱難。數萬大軍每日耗糧無數,長久駐紮空城、深入萬山,糧草補給遲早難以為繼。」

  「昔日馬殷數次大舉來伐,兵鋒同樣強盛,為何最終盡數無功而返?便是被我等以山林游擊戰拖垮!」

  「往後,我等盡數退守深山,不與他決戰、不與他守城、不與他硬碰。」

  「敵軍駐城,我便四野襲擾、斷其斥候、殺其糧卒、焚其糧草;敵軍出剿,我便遁入深山、避其鋒芒、不與其戰;敵軍駐紮日久、糧草不濟,我便劫掠糧道、擾其補給、疲其軍心。」

  「日日襲擾、夜夜驚擾,耗其糧草、疲其士卒、亂其軍心。不出數月,寧國軍必然師老兵疲、軍心渙散、補給斷絕,無需我等強攻,自會撤軍北返!」

  說到此處,雷彥恭眼底浮出一抹篤定笑意,拋出最後一重底氣,徹底穩住人心:「更何況,我朗州素來親附淮南,與徐溫交好、結盟多年。徐溫老謀深算、眼光長遠,絕不可能坐視劉靖獨占湘西、吞併朗州,任由寧國軍勢力繼續壯大,從而威脅淮南。」

  「待我等拖住劉靖主力、將其困死武陵深山,徐溫必然洞察利弊,遲早出兵北上馳援。屆時淮南水師、步騎並進,我等深山伏兵內外夾擊,劉靖孤軍深陷重圍,插翅難飛!」

  一番長遠謀劃、多重利好道出,層層遞進、有理有據。

  原本惶恐低迷的一眾寨主、將官,瞬間撥開迷霧、重拾底氣,臉上的茫然消散大半,紛紛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附和。

  「節帥深謀遠慮,我等眼界淺薄、險些誤了大局!」

  「沒錯!棄城擾敵、以拖待變,遠比死守孤城明智!」

  「有萬山密林為依託、有淮南徐公為外援,拖垮劉靖,絕非難事!」

  大堂之內,人心徹底安定,低迷氣氛一掃而空,眾人重拾鬥志,紛紛拱手領命,靜待調遣。

  雷彥恭見狀,微微頷首,繼續有條不紊分派軍令:各路寨兵分批撤出城外,老弱先行、青壯斷後;死士即刻入城,污染水源、清空府庫、帶不走的糧草盡數焚毀;各部退守指定深山據點,分片駐紮、輪值襲擾、互通訊息。

  一條條軍令清晰落地,眾人各司其職、匆匆領命離去,大堂中人手漸疏、喧鬧漸息。

  片刻之間,偌大節度府大堂,便只剩雷彥恭孤身一人,靜立空曠堂中。

  檐外風聲依舊,夜色沉沉、星月無光。

  方才從容篤定、自信滿滿、安撫眾人的溫和笑意,在這一刻,從他臉上一寸寸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沉、冰冷、沉重與惶然。

  方才所言的周旋方略、淮南外援、拖垮敵軍,半數是安撫人心、穩定軍心的說辭,半數是自我慰藉的虛妄幻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游擊戰看似靈活自保,實則是被動逃竄、苟延殘喘。捨棄城池根基、退守深山蠻荒,無糧草積蓄、無城池依託、無民心支撐,日日遊蕩山林、疲於奔命,遲早會被慢慢耗死。

  而淮南徐溫的外援,更是虛無縹緲、難以依仗。徐溫老奸巨猾、唯利是圖,向來只做利己之事,若劉靖勢大、朗州大勢已去,此人大概率作壁上觀、隔岸觀火,絕不會為了一個殘破的朗州,輕易得罪正值鼎盛的寧國軍。

  所謂外援,不過是畫餅定心、自欺欺人罷了。

  天險已破、城池將棄、軍心已亂、外援難期。

  此刻的他,看似掌控全局、從容布局,實則早已陷入四面楚歌、絕境困局。

  雷彥恭緩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寒光凜冽,低聲自語,語氣滿是陰狠與不甘:

  「劉靖……你破我瘴谷、逼我棄城、斷我根基。」

  「今日之辱,本帥記下了。」

  「我朗州子弟或許贏不了堂堂正正的沙場決戰,但這十萬大山、無邊瘴林,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你想要武陵沃土、湘西重鎮?」

  「那我便給你一座無水可用、無糧可依、處處毒瘴、步步殺機的空城!」

  「從今往後,山野無盡、廝殺不止。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耗得起、拖得動、守得住!」

  話音落,寒意徹骨。

  武陵城的棄城大局已定,一場綿延群山、無休無止的山林游擊戰,已然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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