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疊翠,暑雨初收。
連綿數日的湘西梅雨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盛夏獨有的悶熱潮氣。
(請記住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山林之間水霧蒸騰、瘴氣緩緩上浮,泥土與腐葉混雜的腥澀氣息瀰漫四野,濕熱黏膩的風掃過官道林木,吹得枝葉簌簌作響。放眼望去,十萬大山層巒起伏、幽深無際,群山環抱之中,武陵腹地的平整官道蜿蜒舒展,直通朗州治所核心,武陵郡城。
自寧國軍繞出瘴谷天險、徹底踏入武陵境內,轉瞬已是兩日光陰。
這兩日裡,劉靖從未下令急進狂飆,大軍始終恪守既定規制,日行數十里,步步為營、層層清野、處處紮根。前路每一寸土地,必先斥候撒網探清敵情,再由先鋒開路清剿殘哨,最後主力穩步跟進、駐紮休整,絕不冒進半步、不留一處隱患。
相比於各路諸侯動輒千里奔襲、速戰速決的用兵章法,劉靖此番北伐朗州的打法,看似遲緩拖沓、不夠凌厲,實則暗藏碾壓全局的深遠謀略。
旁人只道兵貴神速,可劉靖深知,湘西戰局、萬山地形、雷彥恭的游擊戰法,恰恰最忌一個「快」字。
越快,漏洞越多;越急,破綻越大。
此刻的寧國軍大陣,依舊保持著森嚴規整的行軍陣列,兩萬風、林步騎前後銜接、首尾呼應、甲光連片、旌旗如雲。
隊伍綿延數里,步卒鏗鏘、車馬轆轆,重甲步兵列陣居中,輕騎斥候四散外圍,兩翼衛隊巡守山林,層層設防、面面俱到,肅殺之氣瀰漫曠野。
不同於尋常孤軍征戰的兵馬,劉靖此次出征,是徹徹底底的「舉國遷營、紮根拓土」之師。大軍陣列之中,除了披甲執刃、百戰精銳的前線士卒,更裹挾著數萬隨軍民夫、海量糧草輜重、全套攻城軍械、修繕築城物料、醫藥帳幕、屯田器具。
民夫編隊有序隨行,各司其職、各司其責,或推車運糧、或扛械開路、或隨軍修繕道路;輜重車馬連綿不絕,糧草、軍械、藥材、布帛分門別類、規整排布。這般龐大繁複的行軍體量,註定大軍無法疾馳奔襲,每一步推進,都要兼顧兵馬、民夫、糧草、器械的周全安穩。
再加上武陵腹地官道經年失修,歷經梅雨沖刷之後,路面泥濘坎坷、坑窪遍布、泥濘濕滑,多處路段塌陷淤積、難以通行。盛夏烈日暴曬之下,泥濘半干半濕,車馬行進極為費力,士卒負重前行更是步履維艱。
在這般惡劣路況、龐大輜重、全員穩進的多重限制之下,大軍半日行軍數十里,已然是極限急進,遠超天下絕大多數藩鎮兵馬的行進效率。若是換作其他諸侯大軍,攜帶如此多輜重民夫,半日能行二三十里便已是難得,足以見得寧國軍軍紀嚴明、訓練有素。
烈日高懸中天,灼人暑氣籠罩四野,官道之上煙塵淡淡揚起,大軍穩步前行,距離武陵郡城已然不足十里。
十里開外,平野開闊,遠山如黛,巍峨的武陵城郭輪廓漸漸清晰可辨。那座屹立湘西數十年的重鎮,依山枕江、控扼萬山、壁壘森嚴,曾是雷彥恭割據朗州、震懾四方的根基所在,也是此次寧國軍北伐的終極目標。
前路漸近、敵城在望,中軍行進的節奏愈發沉穩規整,全軍將士雖連日行軍、略有疲憊,卻依舊士氣飽滿、陣型不亂,無一人懈怠、無一人脫隊。
就在大軍穩步推進之際,前方官道盡頭,一騎快馬破風揚塵,疾馳而來。戰馬四蹄翻飛、鬃毛飛揚,馬背上的斥候身披輕甲、滿面風塵、氣息急促,是張鄴所領先鋒營傳回的探報哨騎。
這名斥候一路馬不停蹄、中途換馬不換人,只為第一時間將武陵城防實情傳回中軍。轉瞬之間,斥候已奔至劉靖馬前,猛地勒馬停蹄,翻身利落落地,單膝重重跪地,聲音洪亮、字字清晰,穿透周遭行軍之聲。
「啟稟節帥!先鋒營四波斥候分路探查武陵全境,遍歷城郭內外、四門要道、城郊四野!」
「武陵郡城四門盡數敞開,城頭無旗、垛口無卒、城樓無衛,整座城池死寂無聲、空無一人!城內守軍、部族丁壯、世家百姓、依附蠻民,盡數撤離無蹤!」
「末將等細細摸排三日,深挖城牆根基、排查街巷暗渠、探查地下暗道,全城無伏兵、無死士、無暗藏陷阱、無預埋火油、無隱秘地道!確為一座徹底清空的空城!」
軍情字字確鑿、毫無虛言,徹底坐實了雷彥恭棄城遁走、退守深山的決斷。
中軍陣列之中,不少將卒聽聞此訊,眼底悄然浮出喜色。歷經瘴谷險阻、山林跋涉、連日戒備,如今大敵不戰而棄重鎮,兵鋒直指敵之核心,任誰都心生振奮。
唯獨劉靖端坐銀甲戰馬之上,神色沉靜如水、波瀾不驚。聽聞斥候稟報,他無半分驚喜雀躍,亦無半分意外錯愕,彷佛早已預判到此般結局。
他早已看透了雷彥恭的心性與戰術底蘊。
此人性情狡詐,割據湘西多年,深諳審時度勢、避實擊虛之道,擅長依託地利、以柔克剛,從不與精銳強敵正面硬拼。
寧國軍突破瘴谷天險、踏入武陵腹地,已然打破朗州所有外圍屏障,孤城無險、大勢已去,雷彥恭斷然不會固守城池、坐以待斃,棄城游擊,是其唯一的求生之路、周旋之法。
劉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沉穩,不疾不徐地下令:「再遣兩隊斥候,分東西兩路再探城郊山林、隱秘隘口,確認無潛藏伏兵、無遺留隱患。探查完畢即刻回報,全軍提速行進,務必於未時之前,穩抵武陵郡城、接管城池。」
「諾!」
斥候領命,翻身策馬,再度疾馳而出,奔赴城郊復檢探查。
軍令層層傳下,數萬寧國軍穩步提速,陣列依舊嚴整、進退依舊有序,沒有因臨近敵城、敵軍棄守而浮躁冒進、亂了陣型。前軍拓路清障、後軍護穩糧草、兩翼巡守山林、斥候遠近布網,層層護衛、步步推進,鋼鐵洪流般向著武陵城壓去。
光陰流轉,日至正午。
烈日當空、天光熾盛,萬里晴空無雲,暑氣蒸騰四野。
巍峨壯闊的武陵郡城徹底映入眾人眼帘,高大的夯土城牆綿延數里,城樓巍峨、城郭規整,歷經數十年修築修繕,壁壘堅固、氣勢恢宏,不愧是湘西第一重鎮、朗州治所核心。
往日裡,這座城池車馬輻輳、人聲鼎沸、商旅雲集、戍卒林立,城頭旌旗飄揚、街巷煙火繁盛,一派繁華興盛之景。可今日,整座城池死寂沉沉、四門大開、街巷空寂、人煙斷絕,空蕩蕩的城牆無言矗立,只剩滿目蕭索蒼涼,一股肅殺冷清之感撲面而來。
城門之下,一襲重甲的張鄴早已率領數名精銳親衛肅立等候。
歸降劉靖之後,張鄴始終盡心竭力、勤勉履職,此番作為先鋒引路、探敵開路,更是晝夜不休、全程緊繃,日夜探查城防、摸排敵情、清剿殘哨,幾乎未曾合眼。連日奔波讓他眼底布滿血絲、面色略帶疲憊,可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神色愈發振奮堅定。
親眼見證劉靖大軍穩紮穩打、突破天險、直抵武陵城下,不費慘烈血戰便逼得雷彥恭棄城逃竄,張鄴心中愈發篤定,自己當初背棄雷彥恭、投奔劉靖的抉擇,是此生最明智、最通透的決斷。亂世之中,良臣擇主而事,唯有明主雄師,方能終結湘西亂局、安定一方水土。
遠遠望見中軍玄色大旗緩緩逼近,張鄴立刻上前數步,躬身肅立、姿態恭謹,待劉靖戰馬行至身前,鄭重行禮:「末將張鄴,恭迎節帥兵臨武陵!」
劉靖微微抬手,語氣溫和沉穩,不怒自威:「免禮。城內外實情,盡數探明?」
「回節帥,已然徹查三遍,全境清空、無一遺漏。」張鄴抬頭正色回稟,聲音篤定,「雷彥恭攜麾下主力、部族丁壯、世家老弱盡數遁入十萬深山,不留一兵一卒、一戶一民固守城池,整座武陵,已然徹底淪為空城。」
劉靖目光抬眸,緩緩掃過空曠城門、死寂城頭、寂寥城郭,眸色沉靜深邃,不見半分急躁貪功。
久經沙場、屢經大戰的他,早已深諳兵家至理:空城最險、無防最詐。越是不戰而得的堅城,越暗藏不為人知的陰詭殺機,絕不可被唾手可得的戰果沖昏頭腦,更不可貿然入城、自陷險境。
即便斥候再三稟報無伏兵、無地道、無隱患,劉靖依舊恪守穩慎本心,沒有半分鬆懈,當即有條不紊排布入城防務,層層設防、步步接管。
「姚彥章聽令。」
末列黑甲肅立的姚彥章立刻跨步出列,沉聲應命:「末將在!」
「領狼軍兩部即刻入城,分兵接管東西南北四門城樓、城垛要道、街巷關卡,布防列哨、晝夜值守,嚴守城門、清肅街巷,杜絕山野殘敵突襲、死士偷襲。」劉靖軍令清晰、權責分明,「城防安危,盡數託付於你,不可有半分疏漏。」
「末將遵令!定不負節帥重託!」姚彥章抱拳領命,即刻轉身揮手,麾下精銳狼軍應聲而動,黑甲鐵騎、精銳步卒迅速奔赴四門,有條不紊接管全城防務。
緊接著,劉靖再度傳令:「康博聽令。」
文職裝束、沉穩幹練的康博快步上前,躬身待命:「末將在。」
「你統籌全軍入城秩序,規整營區、劃分駐地、安頓隨軍民夫、清點糧草輜重、規整軍械物資。」劉靖緩緩叮囑,「數萬大軍、數萬民夫入城,最忌雜亂無序、軍紀渙散。務必令各部各司其職、各歸其位,嚴禁士卒私闖民宅、劫掠雜物、擅自離營、無序喧譁,穩軍心、肅軍紀、定秩序。」
「末將遵命!」
康博素來擅長後勤統籌、軍紀規整、繁務調度,心思縝密、條理清晰、處事穩妥,最擅長於雜亂之中理清秩序、於繁忙之中穩住大局。接令之後,他即刻轉身調度,各類軍令層層下發,精準落地。
一時間,城外數萬大軍分流有序、進退有度。前軍入城布防、固守城防;中軍分區進駐、規整營區;後軍清點糧草、入庫封存;民夫編隊安置、分區駐紮;輜重器械分類擺放、妥善收納。
數萬之眾浩浩蕩蕩入城,卻無半分亂象、無半分喧譁、無半分混亂,每一支隊伍、每一批民夫、每一項物資,都排布得井然有序、條理分明。這般森嚴軍紀、規整調度,看得一旁的張鄴心中愈發震撼,越發明白寧國軍能縱橫南方、屢戰屢勝的根本所在。
以往荊南、湖南各路兵馬征伐朗州,每臨破城入城,必然軍心浮躁、士卒散亂、劫掠四起、軍紀廢弛,恰好給了雷彥恭游擊襲擾、伺機反撲的可乘之機。反觀劉靖麾下大軍,勝而不驕、得城不躁、軍紀嚴明、步步沉穩,高下立判、勝負已定。
整整一個時辰,全城防務徹底接管、營區徹底規整、糧草盡數安頓、民夫悉數安置、街巷盡數清肅。城外隱患清零、城內秩序安定,所有入城風險、突發變數盡數規避。
確認大局安穩、全城無虞之後,劉靖方才勒馬提韁,在親衛精銳的簇擁之下,緩緩策馬入城。
張鄴見狀,立刻快步上前,雙手穩穩牽住馬韁,在前引路,姿態恭敬穩妥、盡心盡責。他久居武陵、熟知全城一草一木、一街一巷,最是通曉城內布局與雷彥恭的陰詭手段,一路慢行,一路細緻稟報城內詳情,將敵軍撤離的所有布置、暗藏陰招盡數據實道出,不敢有半分隱瞞。
「節帥,雷彥恭此番撤離,極為決絕狠厲、陰毒周全。」
「城內官衙府庫、世家宅邸、市井商鋪、百姓居所,但凡可搬運、可利用的錢糧布帛、器物糧草、物資積蓄,盡數被其麾下部族劫掠一空、搬運殆盡,整座武陵城顆粒無剩、寸物不留,徹底淪為一座無財、無糧、無資的空城。」
「更陰狠的是,此人深諳我大軍行軍命脈、飲水要害。全城坊市民居、官衙內外、街巷溝渠、家家戶戶的水井、蓄水池、飲水暗渠,盡數被其投入腐爛獸屍、腐臭穢物、有毒草莖、污穢淤泥。」
「如今城內所有活水盡數被污、所有井水皆含瘴毒,全然無法直接取用。其手段,與先前龍陽縣棄城之時如出一轍,刻意留一座毒城、空城疲我大軍、耗我軍心、困我士卒。」
劉靖策馬緩行,目光淡淡掃過沿街空寂的巷陌、緊閉的門戶、荒蕪的市井、落塵的街衢,聽聞此番陰毒布置,臉上依舊無半分詫異,反而唇角微揚,溢出一抹淡然輕笑。
「雷彥恭已是黔驢技窮。」
他語氣平和、洞悉全局,字字句句精準點破對手底牌,「此人割據湘西數年,倚仗萬山天險、瘴毒地利,來來去去,始終就這三板斧,從無新意、從無變通。勢弱便棄城避戰、力竭便污水絕源、退走便游擊襲擾。」
「先拱手讓出沃土重鎮,誘我軍輕易得城、滋生驕心;再污染全城水源,斷我就近取水之路,逼我軍耗費人力、物力、時日淨水尋水,疲我士卒、亂我節奏;最後潛藏深山、伏兵四野,專門襲擾我出城取水小隊、截斷我遠道運糧隊伍,日夜疲我軍心、耗我糧草、拖我士氣。」
「數年以來,一成不變、章法固化,看似靈動狡黠,實則早已被人看透底牌、摸透套路。」
張鄴重重點頭,深以為然,眼中滿是認同與敬佩,順勢接續話語,將過往戰局與今日局勢對比剖析:
「節帥所言分毫不錯!雷彥恭一生立足湘西、割據自保,賴以立身的便是這套疲敵游擊之術。」
「昔日馬殷坐擁湖南全境、兵鋒強盛、糧草充足,數次傾盡精銳大舉伐朗,浩浩蕩蕩、氣勢洶洶,意圖一戰平定湘西、收復朗州。可馬殷用兵躁進、急於速勝,求占地、求戰果、求速捷,一旦兵臨城下、奪取城池,便心驕氣躁、疏於防備、軍紀鬆散。」
「雷彥恭便是抓住這一破綻,每每順勢棄城、遁入深山,不與楚軍硬拼決戰,日日襲擾糧道、夜夜伏擊取水小隊、時時驚擾營寨。楚軍遠來疲憊、求勝心切、不耐久耗,久而久之,糧草不濟、軍心渙散、士卒疲弊,最終只能虎頭蛇尾、狼狽撤軍,數次征伐盡數無功而返、徒勞無功。」
「但今日局勢,已然徹底不同!」
張鄴語氣愈發激昂篤定,眼底滿是振奮:「此番節帥籌謀萬全、步步為營、不驕不躁、不急不貪,不求速勝、唯求穩贏。姚將軍麾下狼軍,皆是久歷山林作戰的精銳,最擅清剿伏兵、破襲游擊、搜山剿敵,恰好專克蠻兵山野襲擾之術。」
「雷彥恭依舊固守老舊套路、故技重施,看似精明詭詐,實則是自廢手段、白費心機。此番棄城污水、遁山游擊,不僅疲不了我寧國軍,反而白白葬送朗州治所、武陵重鎮,丟了根基、失了底牌、耗了人心,得不償失!」
劉靖聞言,淡淡一笑,謙和有度、不居功、不自傲,從容推讓:「此番順利破瘴入境、安穩得城,並非我一人之功,主要還是有賴張將軍熟知地利、獻策破局、先導開路、探查詳實,居功至偉。若無你麾下士卒引路破瘴、探明虛實,我軍斷然不會如此順遂。」
張鄴聞言連忙垂首躬身,神色愈發恭敬誠懇,連連擺手謙讓,語氣懇切真摯:「節帥謬讚,末將萬萬不敢居功!」
「末將不過是順勢助力、錦上添花而已。真正決勝大局、碾壓強敵的,是節帥遠超天下諸侯的沉穩遠略、層層推進的絕世章法、不急不躁的王者格局。」
他作為雷彥恭的先鋒大將,一直處在戰線最前沿,親身見證整場戰局的起承轉合,心中早已通透所有勝負根源,絕非趨炎附勢的虛言恭維。
從龍陽屯兵固守、研製祛瘴湯藥、安撫蠻民收攏人心,到穩步進山、層層清野、步步紮根、不冒一險,劉靖的每一步布局,都精準拿捏住雷彥恭的命門。
張鄴心中瞭然,馬殷之所以屢戰屢敗,根源在於貪快、貪利、貪功,以己之短擊敵之長,恰好被游擊戰法死死克制;而劉靖之所以穩操勝券,核心在於一個「穩」字,以己之長制敵之短,用絕對的耐心、完備的規制、穩固的根基,硬生生碾壓對手。
哪怕沒有自己的小道獻策、地利輔助,以劉靖的沉謀遠略、萬全布局,假以時日,依舊能穩步破瘴、平定萬山、拿下朗州。自己的獻策,不過是縮短了些許時日,從未改變既定大局。
說到底,這場戰局的終極奧義,簡單直白、一針見血——雷彥恭耗不起,而劉靖耗得起。
雷彥恭失地無糧、部族離散、根基盡失、居於深山,無城池可守、無糧草可依、無民心可附,耗一日便弱一分;劉靖坐擁堅城、糧草充足、軍心穩固、後路安穩、步步紮根,耗一日便強一分。
以穩破擾、以靜制動、以久耗捷,這便是最無解、最碾壓、最克制游擊戰法的絕世謀略。
二人一路閒談、一路入城,穿過寂寥空闊的主街,踏過落塵的青石長道,不多時便抵達城中心的朗州節度府。
昔日威嚴鼎盛的節度府邸,此刻大門敞開、庭院空寂、堂舍冷清。案幾空置、桌椅蒙塵、簾幕垂落、階前無人,往日雷彥恭坐鎮中樞、號令群山、威懾四方的赫赫威勢,已然蕩然無存,只剩滿目蕭條冷清。
劉靖翻身下馬,緩步踏入大堂,隨即傳令諸將議事。
片刻之間,負責城防軍紀的姚彥章、統籌後勤民生的康博、熟知地利敵情的張鄴盡數齊聚大堂,文武核心、三軍主幹齊聚一堂,共商後續剿敵、守土、穩局、拓土的全盤戰術。
堂中士卒鋪開大幅精細武陵山川輿圖,群山脈絡、江河溪澗、城池隘口、遠近水源、山林密道、州縣點位,盡數標註清晰、一目了然。
劉靖立身輿圖之前,身姿挺拔、神色沉穩、目光悠遠,開篇便定下後續戰局的核心基調,字字沉穩、句句長遠:
「諸位,我軍今日順利入駐武陵、奪取朗州治所,看似大勝收官,實則戰事方始、鏖戰未休。」
「雷彥恭主力未滅、部族尚存、地利未失,麾下蠻兵熟稔山林、擅長游擊、不畏瘴毒,依舊盤踞十萬大山,日夜潛藏伺機,襲擾威脅從未消減。故此,大局雖定,萬萬急不得、躁不得、貪不得。」
「後續全軍依舊延續舊策,穩步推進、層層紮根、以穩破擾、以靜制動、以久耗敵。」
「其一,以武陵郡城為核心重鎮,聯動後方龍陽、石門等已占州縣,構築多點掎角之勢,打通全線糧道、驛站通路、斥候哨線,築牢後方根基,徹底杜絕孤軍深入、後路被斷的隱患,讓我軍進退有據、糧草無憂、根基穩固。」
「其二,即刻規整城內民生、清理毒井污渠、淨水祛穢、疏通暗河、修繕城防、安撫殘留流民,先穩城池、再清四野、後剿深山,循序漸進、步步紮實,不急於一時剿敵、不貪於一日戰功。」
「其三,全軍嚴守軍紀、規製作息、輪值警戒、晝夜布防,嚴防敵軍夜襲劫營、縱火擾寨、伏擊糧隊、偷襲取水,不與蠻兵賭山野之勇、不與敵軍賭突發之險、不與游擊賭速戰之利。」
一番戰略鋪陳,層層遞進、面面俱到、遠近兼顧、攻防齊備,徹底封死雷彥恭所有周旋反撲的空間。
康博、姚彥章二人聞言,紛紛頷首認同,神色鄭重、全然贊同。二人久經戰陣、深諳戰局,自然明白這般穩紮穩打的策略,是當下最穩妥、最無解、最能徹底剿滅殘敵的制勝之道。
「節帥遠慮周全,步步穩妥、字字精闢,此舉最是克制當下戰局、杜絕一切變數。」
「穩根基、固糧道、嚴守備、緩剿敵,循序漸進,方能徹底耗死殘敵、安定湘西。」
一旁的張鄴身為歸降之將,此刻最急於立功自證、站穩腳跟、報答信任、彰顯價值。見諸將紛紛附和定策,他立刻跨步出列,目光銳利、戰意昂揚,主動搶先獻策請戰。
他抬手指向輿圖,語速迅捷、條理清晰、預判精準:「節帥,末將敢斷言,雷彥恭此番棄城污水、遁入深山,依舊是沿用數十年不變的老舊套路!」
「他清空城池、污染水源,目的無非兩端:其一,困我大軍於城內無水可用,逼迫我軍遠道取水、疲弊士卒;其二,預判我軍取水路線,於要道隱秘設伏,伺機襲擾取水小隊、截殺零散士卒、驚擾軍心。」
「末將世居武陵、熟稔全境地利明暗、山水脈絡、隱秘要道,全城井水盡污、城內無潔淨水源可用,我數萬大軍日常取水、軍馬飲水,必然需要出城遠赴山野溪泉。」
說著,張鄴指尖在輿圖上接連精準落點,三處山林水源清晰浮現,位置精準、標註分明。
「此處西山冷泉、此處東郊清溪、此處北麓河灣,此三處水源水量充沛、水質清澈、距離郡城最近、往返最為省力,是數萬大軍日常取水唯一便捷去處,別無他選。」
「雷彥恭深耕此地數十年,必然早已預判我軍取水路徑,定會在三處水源周遭密林、山道隘口布設伏兵、暗藏死士,伺機襲擾伏擊、劫掠取水隊伍,疲我軍心、傷我士卒、斷我水源!」
話音落下,張鄴猛然躬身抱拳,身姿挺拔、語氣懇切、戰意堅決,主動攬下重任、堅決請戰:
「水源乃是全軍命脈,萬萬有失不得!末將熟知周遭地形、通曉蠻兵戰法、識得山林明暗隱患,懇請節帥下令,由末將親領本部蠻兵先鋒,全權負責三處水源的巡防、清哨、護隊、剿伏諸事!」
「末將願日夜輪守、晝夜巡山、清剿潛伏殘敵、護衛取水隊伍、封鎖伏擊要道,保我全軍水源絕對無憂,絕不讓雷彥恭疲敵襲擾的詭計得逞!末將願立軍令狀,此戰必保水源無失!」
堂中眾人目光盡數聚焦於張鄴身上,人人心中通透,這是全軍最苦、最累、最繁瑣、最耗心神、最易遇險的差事。日夜巡守深山、時時戒備伏兵、無休無止清剿殘敵,枯燥兇險、疲憊勞形、容錯率極低,稍有不慎便會遭遇伏擊、造成傷亡。
可張鄴主動請纓、迎難而上,既是依仗自身熟知地利、通曉敵情的先天優勢,更是誠心立功、誓死效忠、徹底自證忠心的赤誠之舉。
劉靖靜靜注視著躬身請戰的張鄴,眸色微動、微微沉吟,心中審慎權衡。
此事關乎全軍飲水命脈、關乎數萬將士安危、關乎整場戰局走向,至關重要、不容有失。他並非不信任張鄴的忠心與能力,只是此戰太過關鍵,不得不慎之又慎。
短暫片刻思忖,見張鄴神色懇切、戰意堅定、預判精準、布局清晰,且熟知蠻兵戰術、通曉山林地利、最適合承擔此任,劉靖心中顧慮盡數打消,唇角揚起一抹讚許篤定的笑意,緩緩點頭應允。
「好。」
「既然將軍熟知地利、主動請戰、胸有成竹,那三處水源護防、巡山清剿、護衛取水諸事,便全權託付於你。」
「望你盡心履職、嚴密布防、清盡殘伏、穩住水源,破雷彥恭游擊疲敵之詭計,立穩此戰首功。」
張鄴聞言,心中大喜、精神大振,重重叩首抱拳,聲音鏗鏘有力:「末將定不辱使命!誓死守住全軍水源,剿滅一切潛伏殘敵!」
廳堂之內,軍令既定、分工明確、謀局已定。
正當大堂諸將敲定分工、謀定後續戰局,眾人各司其職、準備起身領命調度之時,節度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貼身親衛快步入堂,單膝跪地,神色肅然。
「啟稟節帥,城外巡防、清整水井的黃禮將軍匆匆趕回,稱有緊急要事,求見節帥。」
劉靖聞言微微一頓,並未多想,從容抬手:「召他入內。」
「諾。」
親衛應聲退下,片刻之後,一身塵土、滿身疲憊的黃禮疾步踏入大堂。他甲冑沾著泥污、袖口帶著水漬,神色極為難看,眉宇間凝著濃重的悲色與壓抑的怒意,入堂之後腳步滯澀,垂首佇立,數次欲言又止,喉結滾動,遲遲不敢開口稟報。
大堂之內原本肅穆有序的氣氛,驟然凝滯幾分。
張鄴站在一旁,見黃禮這般吞吞吐吐、畏畏縮縮的模樣,心中微惱,當即沉聲呵斥:「黃將軍!節帥與眾將在此議事,軍機重地,最忌遲疑拖沓!有何事只管據實稟報,無需支支吾吾!」
黃禮被厲聲點醒,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堂中眾人,目光最終落於張鄴身上,眼底悲色更濃,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沉痛。
「末將……末將方才奉令帶隊,入城清理城內污井、打撈井中穢物腐屍,疏通城內水源。」
「方才在城西官衙主井之內,打撈出數具完整屍首,末將細細辨認儀容、核對身形、查驗服飾……最終確認,是張鄴將軍的家眷親族。」
一句話落地,滿堂死寂。
黃禮話音發顫,字字泣血,繼續將慘烈實情道出:「末將帶人遍查城內幾處重點污井、隱秘渠溝,逐一打撈清點、核對族籍名冊。張將軍一族老小,共計一百三十六人,上至垂暮老者,下至襁褓幼童,盡數遇害,無一倖免。」
「屍首盡數被拋入深井積水、污渠之中,浸泡多日、死狀悽慘,遍身傷痕、血肉模糊,顯然是被刻意屠戮之後,棄屍污井,存心羞辱、泄憤害人!」
轟然一瞬,整座大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盡數沉寂。
姚彥章眉頭緊蹙,神色沉冷;康博面露惻然,心中唏噓不已。眾人紛紛轉頭,目光盡數落在張鄴身上,眼中滿是同情、惋惜與不忍。
誰都清楚,張鄴歸順劉靖、獻出破敵山道、屢次立功,徹底斷了雷彥恭的生路、破了朗州天險。雷彥恭敗退深山、棄城而走,無處泄憤,便將所有怨毒、恨意盡數發泄在張鄴留守城內的族人身上。
這是徹頭徹尾的報復屠戮、陰毒泄憤。
張鄴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身軀微微一顫,渾身氣血彷佛瞬間凝固。
前一刻他尚且戰意昂揚、一心立功、誓死護衛水源、剿滅殘敵,滿心都是報答節帥信任、平定南疆的念頭。可下一刻,滅族噩耗驟然砸落,砸得他心神俱裂。
他怔怔立在原地,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唇瓣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極致的悲痛、滔天的恨意與刺骨的冰冷。往日沉穩恭謹的眼底,瞬間布滿猩紅,眼眶肉眼可見的泛紅,酸脹滾燙的淚水死死積壓在眼底,不肯落下。
大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靜靜看著他,無人出言打擾這份極致的悲痛。
良久,張鄴緩緩閉上雙眼,強行壓下胸腔中翻江倒海的悲慟與暴怒,再度睜眼時,眼底猩紅依舊,卻已然褪去失態的慌亂,只剩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猛地躬身垂首,重重抱拳,聲音沙啞哽咽,卻字字沉穩有力,強忍萬丈悲戚,鄭重請辭:「節帥。」
「末將一族老小百三十六人,盡數慘遭屠戮、棄屍污井,屍骨無安、冤屈難平。末將此刻無心軍機、無力領命,懇請節帥恩准,暫卸軍職、告假離營,容末將收斂族人屍骨,妥善安葬家眷、慰藉亡魂。」
劉靖靜靜看著身形緊繃、強忍血淚的張鄴,眼底滿是悲憫與理解,無半分苛責。
他緩步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張鄴的肩膀,動作溫和沉穩,語氣篤定寬慰:「准。」
「家事為重,你且安心前去收斂屍骨、安葬族人。軍中諸事、水源防務,我暫且安排他人代管。」
「血海深仇、宗族之痛,我心知你苦、知你恨。待你安置妥當,再歸營不遲。」
簡簡單單兩句話,包容其痛、體恤其難、穩住其心。
張鄴聞言,喉頭一哽,強忍多時的情緒險些繃不住,再度深深一揖,沉聲道:「末將……謝節帥體恤!」
言罷,他不再多言,挺直脊背,強忍熱淚與悲慟,轉身大步踏出大堂,背影孤絕蕭瑟,帶著滅族之痛與徹骨恨意,走向那片滿是族人血淚的殘破城池。
大堂之內,氣氛愈發沉冷。
姚彥章面色冰寒,沉聲開口:「雷彥恭心胸狹隘、陰毒狠戾,戰敗遷怒、屠戮無辜宗族,手段卑劣至此,毫無人性!」
康博亦是輕嘆一聲:「此人窮途末路,不求再戰,反倒屠族泄憤,心性已然扭曲。往後深山游擊襲擾,只會愈發瘋狂、愈發陰狠。」
劉靖佇立原地,望著張鄴離去的背影,眸色沉沉,眼底掠過一絲冷冽寒光。
他本欲穩步耗敵、層層剿敵、以穩定局、少造殺戮。
可雷彥恭這一場滅族屠親、棄屍污井的狠厲報復,徹底撕碎了最後的緩和餘地。
南疆戰局,自此再無懷柔,只剩鐵血清剿、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