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說話的時候,街巷兩側陸續有百姓探出頭來。
那些躲了一整夜的人,此刻終於敢大大方方地走到街面上來了。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漢最先走過來,在距離秦廣王還有十來步遠的地方就站住了,雙手拱在胸前,對著秦廣王和鍾馗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秦廣王和鍾馗大人!還有那些陰兵兄弟們!老頭子我活了七十三年,頭一回覺得地府的官兒們比自家親戚還親!」
他這話說得粗俗,卻引得周圍一片鬨笑和附和。
有人跟著喊:
」可不是嘛!比親兄弟還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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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年年給地府燒高香!」
」給閻王爺和鍾判官立長生牌位!」
秦廣王面上繃著沒笑,可那眼神卻是暖的。
他擺了擺手,聲若洪鐘:
」長生牌位就不用了,都回家好好歇著去。
藏省往後會有新的城隍和土地到任,你們這兒的香火廟會重新開起來,日子跟以前一樣過就行。」
百姓們應和著散了,有的互相攙扶著往家裡走,有的在路邊坐著等御鬼局的人來安排。
秦廣王轉回身來,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咧嘴笑的鐘馗,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天已經大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淺淺的橘紅色,遠處的雪山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
」差不多了,」
秦廣王說,
」收尾的事兒讓陰兵們處理,咱們該回地府復命了,陛下那兒還等著消息呢。」
鍾馗點了點頭,撐著劍站直了身子,朝身後的陰兵統領做了個手勢。
陰兵們開始有序地收攏陣型,清點人數,檢查有沒有落下的傷兵。
青市那頭,宋帝王和陸之道也剛剛收手。
那頭龍境厲鬼最終被宋帝王用三道連環符籙困在原地,陸之道從側面補了一筆生死簿上的硃批,將那厲鬼的名號徹底抹去了。
等那厲鬼化作黑煙散盡的時候,陸之道手裡的硃筆也終於徹底失了光,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城隍廟那殘破的院牆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宋帝王收了符籙,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
」辛苦了,陸判官。」
陸之道擺了擺手,嗓子發乾:
」您來之前我那會兒才是真辛苦,您來了之後我就剩收尾了,不算什麼。」
兩人正說著話,城隍廟外面的巷口湧進來一群人。
當先的是個穿著校服的高個子男孩,正是之前在體育館裡那個戴眼鏡的少年。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同學和附近的居民,一進院子就看見了宋帝王和陸之道,那男孩猛地站住了腳,回頭沖身後的人喊了一嗓子:
」都在呢!宋閻君和陸判官都在!快!」
他身後的眾人呼啦啦湧進來,也不講究什麼規矩了,有的作揖有的鞠躬,有的乾脆就地跪下來就磕頭。
那男孩自己沒跪,卻彎著腰鞠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起身的時候眼鏡都歪了,他扶了一下,聲音又亮又脆:
」多謝宋帝王和陸判官!還有所有陰兵大哥們!
我們學校兩百多號人一個都沒少,要不是你們來得及時,我們全都完了!」
他身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娘接著話頭:
」是啊是啊,我們那片老鄰居也都活著!有傷的但沒死人的!老天爺保佑,閻王爺保佑!」
」宋閻君和陸判官實在太厲害了!那麼多厲鬼,一個都沒跑掉!」
」感謝所有陰神,拯救我們於水火!這話我說一萬遍都不嫌多!」
宋帝王保持著那副溫和穩重的模樣,微微頷首,朝眾人拱了拱手:
」大家平安就好。
青市的城隍廟會重建,往後城裡有陰神坐鎮,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
都回去歇著吧,有傷的治傷,有損失的報給御鬼局,他們會幫著處理。」
陸之道在一旁看著那些百姓,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難得的柔和。
他翻開了生死簿又合上,裡面記錄著此次青市一戰的傷亡情況,跟以往類似規模的厲鬼潮相比,這次百姓的死亡數目少得出奇。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這個結果,三分靠陰兵拼殺,七分靠百姓配合撤得快,可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們來得及時。
青市的安全區里,房德元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崴了腳的小姑娘纏繃帶。
那小姑娘五六歲的模樣,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散了半邊,臉上髒兮兮的,可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著房德元手裡的繃帶,又扭頭看了看遠處院牆上靠著的宋帝王,小聲問:
」叔叔,那個穿灰衣服的伯伯是很大的官嗎?」
房德元把繃帶打好了結,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那可不是一般的官,那是十殿閻王之一,宋閻君,比判官還高一等呢。」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著宋帝王的方向舉起了自己纏了繃帶的腳丫子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房德元看得哭笑不得,心裡頭卻軟了一塊。
三座城市,三種方言,同一句話——
」多謝閻王,多謝判官,多謝陰兵。」
這些話隨著晨風在各處街巷間飄散,有的被風吹進了陰兵的耳朵里,有的被收入了判官的卷宗中,有的讓閻王們聽完之後背過身去悄悄彎了一下嘴角。
御鬼局的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什麼漂亮話。
他們一直在做那些瑣碎而要緊的後勤工作——
搬水搬糧、包紮傷口、登記失蹤名單、安撫情緒崩潰的百姓、指揮交通讓救援車輛通行。
梁向榮的嗓子喊啞了還舉著對講機在調度,章文山把地圖翻爛了還在規劃新的撤離路線,曾偉博扛著受傷的隊員跑了好幾個來回。
孫局長在藏省的安置點裡掰著手指頭數人,數了三遍才放心。
房德元在青市的安全區里巡了一圈又一圈,看見哪個老人沒被子蓋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人家膝頭上。
百姓們看在眼裡,陰神們也看在眼裡。
鍾馗收兵之前路過一個御鬼局的臨時指揮點,看見那幾個年輕人靠著牆根坐著,手裡攥著已經涼透了的盒飯,筷子都還沒來得及拆,人就靠著牆睡著了。
他駐足看了看,沒出聲,轉身走的時候對身邊的陰兵說了句:
」這幾個陽間的差役不錯。」
秦廣王回地府之前也遠遠地看了一眼疆土市御鬼局的人正在收拾殘局的身影,沒說什麼,但點了好幾下頭。
到了該收兵回府的時辰了。
藏省那邊,秦廣王將手中的長戟收入儲物之中,對鍾馗說了句:
」走了,回去跟陛下復命。」
鍾馗應了一聲,跟著秦廣王的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玄黑色的光芒朝著地府的方向遁去。
身後的陰兵隊伍緊隨其後,整齊的隊列踏碎晨光,消失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青市這邊,宋帝王也準備動身了。
他臨行前對陸之道交代了幾句:
」城隍廟重建的事你先盯著,等廟修好了新的城隍到任你再回來。
陸判官點了點頭,拱手道了別,目送宋帝王化作青灰色的光芒帶著陰兵遠去。
可疆土市這邊,楚江王卻沒有急著動。
他把收尾的事情交給了崔鈺,自己一個人轉身朝著城郊的方向走去。
崔鈺看著他走的方向,心裡大致猜到了他的意圖,便沒有多問,自顧自地去清點陰兵名冊了。
楚江王走出城區,站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坡地上。
他負手立在那裡,目光投向方才那片金光亮起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那道光的氣息和陛下太像了。
像到他頭一個念頭就是陛下親至了,可冷靜下來之後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那光的質地雖然與葉北同源,卻透著一絲細微的差別——
比葉北的氣息更加清澈鮮活,少了幾分積澱千百年的厚重,多了幾分屬於人間的靈動。
他心裡頭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可那猜測還沒有被證實。
他想親自去看一眼,確認一下那道光的出處。
」會是那個人嗎?」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目光朝著金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城中。
他知道現在去找也未必找得到,那光早就散了,氣息也淡了。
可至少他記住了那個方向,記住了那股氣息的細微差別,等回到地府之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查清楚。
楚江王走回城中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疆土市的大街小巷上,把那些殘破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可也把那些還活著的人臉上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排隊領粥的百姓,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終於恢復了正常顏色的藍天,呼出一口氣,朝著崔鈺的方向大步走去。
......
疆土省真的到了。
葉芷蘭騎著冰蠶走在最前面,遠遠地就看見了疆土省入口處那道被砸斷了一半的界碑。
界碑是青灰色的石料,上半截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攔腰撞碎了,碎塊散了一地,稜角處還留著焦黑的痕跡。
剩下的半截碑身上隱約能看出「疆土」兩個字,筆畫還算清晰,只是邊緣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葉芷蘭在界碑旁邊停了一下,冰蠶也放慢了腳步,小腦袋低下去嗅了嗅地上的一塊碎石,然後抬起頭,打了個小噴嚏。
葉芷蘭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碎石的邊緣——
斷口很新,不像是風吹日曬老化的,更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折斷的。
越過界碑再往裡面走,路兩邊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路邊有幾棵白楊樹,樹幹上留著幾道深深的抓痕,樹皮被撕開之後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質,裸露在空氣中已經乾裂了。
路面也有明顯修補過的痕跡,一些新填的泥土和舊路面之間顏色深淺不一。
街邊的房子大多數都還在,但不少門窗上留著明顯的破損痕跡,有的用木板臨時釘上了,有的用磚頭堆了一道矮牆擋在門口。
遠處有幾棟樓房的屋頂塌了一角,鋼筋從斷口處伸出來,像幾根翹起的生鏽手指,歪歪扭扭地指著天空。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焦灼氣味,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炙烤過又晾乾了之後留下的餘味,混著塵土和乾草的氣息,並不刺鼻,但確實存在。
葉芷蘭的手鐲在她跨過界碑的那一瞬間,微微地顫了一下。
不是像遇到危險時那樣猛地發燙,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邊緣,溫度短暫地變化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鐲,手鐲表面掠過一絲極淡的白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像是認出了什麼熟悉的氣息,又像是只是在確認時間。
葉芷蘭摸了摸鐲面,觸感溫涼,沒有異常,她沒有停下,只是略微放慢了速度,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她沒有聲張,只是默默把手鐲轉到了手腕內側。
凝仙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路邊的地面和建築上。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她停下了腳步。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路面上一條細長的裂縫,裂縫的邊緣很整齊,不像是自然開裂造成的。
她又站了起來,看向街角一處被砸凹進去的牆壁,那塊凹陷的邊緣呈現出一種略微向內翻卷的形狀,不太像是鈍器敲擊的結果,更像是被什麼力量集中撞擊後留下的痕跡。
她轉過身,對虛成子開口,語氣平穩,但帶著一種觀察後的認定:
「這裡應該經過了一場大戰。」
虛成子點了點頭,她也在看。
她的目光掃過路邊那些被釘上木板的窗戶和用磚頭臨時壘起來的擋牆,以及地面上幾條還未完全填平的坑窪,每一處痕跡都在告訴她,不久前的疆土省,經歷過一場她沒能趕上的戰鬥。
凝仙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等級肯定還不低。如果是普通的厲鬼,留下的痕跡不會擴散到這麼廣的範圍。
這邊的幾處痕跡分布得很散,說明戰場範圍很大。」
凝雪和凝形跟在後頭,沒有插話。
凝雪一邊走一邊看著路邊的房子,路過一家招牌還歪掛著的烤肉店時她多看了兩眼,店門口的鐵架倒在地上,炭灰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