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麼都沒說,收回目光,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她們又走了一段路,街邊出現了幾間明顯剛剛被收拾過的門面,門口有人正在清理碎磚。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女人端著一盆水走出來往地上潑,潑完之後抬頭看見了葉芷蘭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盆,朝旁邊的鄰居喊了一句:
「哎,你看那邊那幾個姑娘,是不是生面孔?」
旁邊一個正在掃地的男人也抬起頭來看了看,然後放下掃帚,朝她們走了幾步。
那男人約莫四十歲出頭,臉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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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了,先是看了葉芷蘭一眼,又看了看虛成子,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慨:
「你們是剛到疆土省的吧?你們來晚了,錯過了最凶的那一陣。」
他指了指遠處的一片區域,手指還沒有完全收回來,
「那邊,就在不久前,閻王和判官都來了。
要不是他們來得及時,疆土省這一次怕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可不是嘛!」
那個潑水的女人也走過來了,把圍裙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我們當時都以為完了。
厲鬼都打到主街上了,一片黑壓壓的,全是陰氣,站在屋裡都能感覺喘不上氣。
結果閻王一來,那些厲鬼像是被火燎了一樣,一片一片地散。」
女人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比劃著名,像是在努力還原當時的場景,雖然她講得不太連貫,但那股劫後餘生的感染力已經溢於言表了。
旁邊又圍過來了幾個人。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人拄著一根木棍靠過來,他說話慢一些,像是要在記憶里翻找精確的用詞:
「來了一個閻王,具體是誰我叫不上名字,但看著就氣度不一樣。
他手裡拿的法器,一抬手就是一大片金光,跟夏天正午的太陽似的。
那些厲鬼,根本近不了他們的身,有的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散了。
還有判官,我在遠處看不太清,但那種氣息,一靠近就覺得心裡安穩。」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好像閻王往西邊去了。那邊當時最凶,我遠遠看著他帶著幾個陰兵,一直往前推,一步沒退過。」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配合得挺默契。
一個說閻王抬手金光,一個說判官落地成陣,一個說陰兵的隊形整整齊齊地穿過街面。
他們各自回憶著當時看見的片段,又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補全了細節。
虛成子沒有打斷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聽著。
她聽得很仔細,偶爾點一下頭,像是在確認某段敘述中的某個細節,又像是在配合他們。
凝仙站在虛成子側後方,目光沒有離開那些說話的人,但她也沒有提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聽。
凝雪在旁邊站著,聽見「金光一大片」的時候,她的眼神亮了一瞬,像是被那種描述觸動了什麼畫面。
凝形也站著,她沒有說話,但她站的位置比剛才近了一步,像是被那些敘述帶進了當時的場景里。
凝身雙手垂在身側,微微傾著身子,像是在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
葉芷蘭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冰蠶乖巧地趴在她的腳邊。
她沒有像凝雪那樣露出那種明顯的驚嘆表情,也沒有像凝形那樣靠近一步。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唇線微微平著,聽著那些帶著濃重口音的敘述。
她聽到「閻王」的時候,眼神沒有明顯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哥哥就在地府,雖然她具體也不知道他在陰司里擔任什麼職務,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高的位置。
這些人口中那種「讓人心裡安穩」的氣息,她曾經在哥哥身邊也感受過。
雖然隔著陰陽兩界,雖然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在閻羅殿裡辦公的樣子,但她知道疆土省這一次能夠安然度過,一定也有她哥哥在背後做了什麼。
她低下頭,輕輕碰了一下那枚手鐲的邊緣,像在隔著陰陽和距離,與某個人無聲地確認什麼。
凝雪最先從旁聽狀態中走了出來。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旁邊的凝形,小聲說:
「哎,你說的那個金光,跟小師妹那個...」
她沒有說完,但凝形已經懂了,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旁邊的凝身也聽見了,她沒說話,但看了一眼葉芷蘭的手腕,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虛成子的眼角掃到葉芷蘭低頭看手鐲的動作,但沒有點破。
她只是轉向那位正說得起勁的穿灰短袖的男人,客氣地問了一句:
「請問現在疆土省內,還有沒有可以住宿和吃飯的地方?
我們剛到,想先安頓下來。」
她的語氣平實,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刻意加重。
幾個本地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一種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最先開口的那個穿灰短袖的男人抓了抓後腦勺,聲音低了兩度:
「疆土省這一次損毀得挺嚴重的,好多鋪子都還沒緩過來。
你們要住宿吃飯,怕是不太好找。」
旁邊那個潑水的女人接過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想幫忙但實在幫不上」的歉意,
「我都想邀請你們去我家湊合湊合,但我家也就那兩間屋子,自己家人都擠不下,而且我家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我自己都還沒回去看呢...實在不好意思。」
凝雪連忙擺手:
「沒事沒事,大嬸兒您別放在心上。
我們理解,您也趕緊回家去看看家人吧。」
旁邊凝形也點頭補充了一句:
「對,我們自己找地方就行,您別操心這個。」
凝身沒有開口,但也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那女人像是忽然才想起家裡還有人等著,連忙一拍大腿:
「哎呀,光顧著跟你們說話了,我都忘了這茬了!」
她說著已經把圍裙解下來攥在手裡,又對葉芷蘭她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轉身快步走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散了,有的去收拾自家的門面,有的轉身往巷子裡走,走的時候還不忘朝她們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那戴草帽的老人臨走時又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像是想再叮囑一句什麼,但最後只是擺了擺手,拄著木棍慢慢消失在街角。
街面一下子空了下來。
葉芷蘭站在路中間,冰蠶從她腳邊站起來,抖了抖毛。
虛成子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房屋和店鋪,落在更遠處的一條偏街上。
那條街相對完整一些,沒有太多坍塌的痕跡,幾家店鋪的捲簾門雖然拉著,但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她抬手朝那個方向指了一下,語氣平靜:
「先去那邊看看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凝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凝雪和凝形也不再多說,跟上了隊伍。
葉芷蘭騎上冰蠶,走在最後面。
她剛要催動冰蠶跟上隊伍,手鐲再次輕輕震了一下,比之前在界碑處感受到的那一下略微清晰一些。
葉芷蘭放慢了速度,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街道盡頭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異常,只有被風吹過的灰土慢慢捲動又落下。
但她感覺到手鐲的震動方向不是來處,而是另一側。
她收回目光,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跟上了隊伍。
而在她們走過的那條街盡頭,一道氣息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
楚江王順著那道微弱的手鐲氣息一路找過來。
他在和厲鬼戰鬥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道熟悉的與地府同源的波動從不遠處經過。
波動很輕,像是被風帶過來的一縷細絲,不仔細感知就會被忽略。
他停下了手中的事務,轉向那個方向。順著那縷氣息,穿過幾條剛修整完的街道,繞過幾處正在清理的廢墟,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有足夠的信心順著那道氣息找到源頭。
疆土省收尾事務,楚江王都將其交給了崔鈺處理,就是為了一探究竟。
現在疆土省的天光已經接近黃昏了,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那些破損建築的輪廓拉得很長。
楚江王走在那些逐漸變長的影子之間,朝著那道氣息正在移動的方向,繼續前進了幾十步。
他站定在街口,抬眼望過去,看見了那條偏街盡頭的幾個人影——
正是葉芷蘭一行人的背影,正在夕陽映照下的街面上緩緩移動。
他沒有立刻上前,站在那裡的姿態沒有收斂,也沒有主動上前,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們,在思考是否有上前的必要,亦或是在等待一個適合告知身份的距離。
葉芷蘭剛跨上冰蠶的背,正準備催它跟上隊伍,手腕上那枚手鐲的震動還沒有完全消散。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街口盡頭,一道高大沉穩的身影正站在那裡,穿著暗紅色的官袍,衣擺垂到腳面,邊緣在斜陽的照射下泛著深沉的微光。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表明自己的身份。
葉芷蘭看著那道身影,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那愣怔變成了確認,確認變成了一種由內而外的驚訝。
她整個人微微前傾,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她認出了那身暗紅色的官袍,也認出了那種與人迥異,只在陰司正神身上才會自然流露的氣息。
原本走在前面幾步的虛成子和凝仙還沒注意到她的停頓,但凝雪在葉芷蘭側後方,跟著她的目光一起看了過去。
凝雪看見那個人的瞬間,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張了張嘴,盯著那道衣袍看了好一會兒,聲音先是憋在喉嚨里,又被她自己輕輕擠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是...閻王...?」
凝身正好走在凝雪旁邊,聽見她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她一開始以為凝雪又在開什麼誇張的玩笑,轉頭看過去的時候目光還帶著幾分隨意,但等她的視線也落在那道衣袍上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她沒有像凝雪那樣試探,而是壓著聲音喊了一句:
「師...師父!」
那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確認和震動,比喊破嗓子還要明顯。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虛成子和凝仙同時停下了腳步。
虛成子轉過身來,先看了一眼凝身,然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街口盡頭,她看見了那身暗紅色的官袍和那道沉穩的氣場。
她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只是微微收了一下下巴,然後鬆開拂塵,握在手中,沒有向前也沒有後退,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凝仙也看見了,她下意識地正了正自己腰間的劍,然後垂下目光,不是閃躲,而是表示尊重。
葉芷蘭在凝雪喊出「閻王」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回過神來。
她跳下冰蠶,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對著楚江王的方向端正地行了一禮。
她的動作很利落,連衣角都沒拖地:
「您是閻王爺吧?我聽說了,疆土省幸虧有您,要是沒有閻王和判官們及時趕到,這邊的情況恐怕真的很難想像。」
楚江王看見葉芷蘭朝他行禮的時候,他的身體不動聲色地微微側了半寸。
他沒有完全避開,但那一個細微的偏移,足以說明他並不打算受這個禮。
他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露出什麼尷尬的表情,只是用那種從容的語氣開口:
「大家不必多禮,保護一方百姓,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安穩但並不疏遠的力量。
凝雪站在旁邊,聽見楚江王的嗓音時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抬頭,但她原本攥緊的拳頭鬆了一些。
虛成子往前走了一步,對楚江王微微欠了欠身,語氣穩當而不失敬意:
「楚江王言重了,疆土省能這麼快恢復,陰神的及時出手是重中之重。
我們雖不是本地人,但一路走來,各處百姓對陰神的感激之情我們都看在眼裡。」
她說的不重,但話裡帶著分寸。
楚江王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被那句平實的稱讚觸動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