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生死簿上,硃筆再次落紙,飛快地寫下了一串名字。
筆尖划過的瞬間,又一頭撲向陰兵防線的厲鬼猛地頓住身形,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鎖鏈縛住了一般,隨即轟然倒地,周身陰氣潰散殆盡。
周圍的陰兵們也感應到了那股氣息,雖然他們的感知遠不如閻王和判官那般敏銳,可那股金光的穿透力太強了,即便隔著幾條街,他們也能感受到那裡面蘊含的浩瀚力量。
有幾個離得近的陰兵不自覺地回頭張望了一下,腳步都慢了半拍,手裡握著的盾牌差點被湧上來的厲鬼撞脫了手。
」看什麼看!」一名陰兵統領大聲呵斥道,」打好自己的仗,閻君和判官大人在前頭頂著,你們撒丫子亂看什麼?盾牌舉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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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呵斥的陰兵們趕緊收回目光,將盾牌重新端平,腳下的步子也重新穩了下來。
可那股氣息確實讓他們心裡頭多了一層踏實感,就像在寒冬臘月里忽然被人塞了一碗熱湯在手裡,就算沒有立刻喝下去,光是捧在掌心裡就已經讓人覺得暖和了幾分。
楚江王又砸翻了一頭厲鬼之後,趁著換氣的間隙,終於徹底收回了目光,不再朝那個方向看了。
他甩了甩拳頭上的黑色粘液,咧嘴罵了一句:
」管他是哪路神仙發的光,先把這些鬼東西收拾了再說不遲!」
說罷他又一頭扎進了厲鬼群中,拳頭和火光齊飛,打得周圍的黑影東倒西歪。
梁向榮正領著幾個人從一棟半塌的居民樓里往外撤人。
樓道的燈早就滅了,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手電筒那點昏黃的光照著腳下的路。
他一隻手攙著個腿腳不便的老大爺,另一隻手舉著手電筒在前面探路,身後跟著幾個隊員,每個人手裡都牽著或扶著兩三個百姓,隊伍走得慢,但好歹在往前挪。
樓道外面時不時傳來厲鬼的嘶吼和陰兵的喊殺聲,隔著幾堵牆傳進來,悶悶的,可誰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剛從三樓拐下來,跨過一堆碎磚爛瓦的時候,忽然看見窗外亮了一下。
那光芒隔著窗戶透進來,把樓道里照得亮堂堂的,連牆皮上那些剝落的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梁向榮下意識地側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去,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連攙著老大爺的手都忘了使勁。
那金光的顏色他太熟了。
之前在疆土省,也是這樣一個黑漆漆的夜,他和章文山帶著一隊人被困住的時候,前後全是厲鬼,整支隊伍彈盡糧絕,連最後的符籙都燒乾淨了。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要交代在那兒了,可就在那時候,一道金光從從天而降。
那光芒不刺眼,卻溫厚得讓人想哭,所過之處那些厲鬼像是被滾水澆了的雪一樣潰散消退,連聲都沒怎麼吭就不見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見巷口站著個年輕姑娘,腕子上戴著一隻鐲子,鐲子上的金光還沒完全暗下去,映得她半張臉都是暖的。
那隻鐲子,那個姑娘,那道金光——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如今這光又出現了。
雖然隔著窗戶,隔著幾條街,隔著戰場上翻湧的陰氣和硝煙,可那光的質地、那光的溫度、那光裡面隱隱透出來的那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和之前一模一樣。
梁向榮攥著老大爺胳膊的手指頭不自覺地收緊了,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發不出聲來。
老大爺被他攥得有點疼,哎喲了一聲,梁向榮這才回過神來,趕緊鬆了鬆手,嘴裡連聲道歉。
可他臉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那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眉眼,在看見那片金光之後明顯鬆開了幾分。
他身後一個隊員探過頭來問:
」局長,怎麼了?」
梁向榮搖了搖頭,吸了口氣,聲音有幾分發啞:
」沒什麼,走,繼續往下走。」
他嘴上說著沒什麼,心裡頭卻翻湧得厲害。
他知道章文山一定也看見了。
他們倆當初是一起被救的,一起癱坐在那條巷子的地上看著那道金光散盡,一起把那個姑娘的模樣記在了心裡。
如今這光又亮了,不管那姑娘現在在哪裡,不管她跟疆土市的這場仗有沒有關係,光是看見這道光,就足夠讓他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狠狠地顫上一顫。
而與此同時,城西方向,章文山正帶著另一隊人穿行在一片坍塌的工棚之間。
他手裡攥著一張簡易地圖,上面用鉛筆畫著幾條迂迴的撤離路線,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鞋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百姓,老老少少,有人還在小聲抽泣,但沒人敢大聲哭,因為誰都害怕哭聲會引來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他正低頭看地圖,前方的隊員忽然喊了一聲:
」副局長,你看天上!」
章文山抬起頭,正好看見那片金光從遠處亮起來。
那光芒持續了不過十來息的時間,緩緩變亮又緩緩收斂,像是一盞燈被人擰亮了又擰暗了。
他盯著那片光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地圖都快攥皺了。
他認得那光。
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之前疆土省邊境的場景,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天他的腿受了傷,是梁向榮背著他往外挪的,可挪了沒幾步就被厲鬼堵了路。
他記得自己當時已經認命了,閉上了眼等著那一爪子落下來,可等來的卻是一片溫熱的金光,還有厲鬼潰散時的慘叫聲。
他睜開眼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那個姑娘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腕子上的鐲子還在發著淡淡的光,光暈落在她肩膀上,像披了一層薄薄的紗。
後來他跟梁向榮聊過好幾次,兩個人都說不清那個姑娘是誰,只知道那道金光救過他們的命。
梁向榮說那是上輩子積了大德才能碰上的貴人,章文山嘴上沒接話,心裡頭也是這麼想的。
這會兒那道金光又亮了。
章文山盯著那片光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他身邊那個抽泣的大娘看見他笑了,愣了愣,小聲問:
」領導,你笑啥呢?」
章文山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裡,拍了拍大娘的胳膊,聲音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沒事大娘,就是看見了一道光,心裡頭踏實了。」
他轉身對著隊伍揮了揮手,提高了些嗓門:
」都跟上,往前走,別停。前面就是安全區了,再走兩條街就到了。」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章文山走在隊伍側方,時不時扭頭朝那片金光亮起的方向瞥一眼,雖然光已經沒了,可他每次轉回頭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都比之前更穩了幾分。
他沒跟任何人說那光是什麼來歷,也沒法說清楚。
可他知道梁向榮一定也看見了,也知道那個姓梁的老夥計此刻一定跟他一樣,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那道光的滋味,他們嘗過一次就知道,永遠都不會忘。
疆土市的街頭巷尾,那些正在撤離的百姓也隱約看見了那片金光。
不過他們隔得更遠,感知也遠不如陰神那般敏銳,只覺得遠處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了半張臉。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光,也不清楚那光芒意味著什麼,可那光看著暖融融的,讓人心裡頭沒來由地安定了幾分。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停下來踮腳看了看那片金光的方向,嘴裡念叨了一句:
」又是哪位神仙來幫忙了吧。」
她身邊的家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催促她快走,她便不再多看,低著頭繼續跟上隊伍往前挪。
而遠處那片金光,在亮了一陣之後便緩緩地收攏、暗淡,最終隱沒在了夜色之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戰場上恢復了方才那種昏暗與火光交織的光線,厲鬼的嘶吼聲、陰兵的甲冑碰撞聲、法器破空的尖嘯聲又重新占據了主導。
楚江王和崔鈺都沒有再提那金光的事。
仗還打著,眼前要緊的是把這片街面上的厲鬼清乾淨,把疆土市從陰雲底下撈出來。
至於那股氣息到底是哪裡來的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那是打完仗之後才該琢磨的事情。
楚江王一拳轟碎了最後一頭擋在面前的厲鬼,那條街道上終於清出了幾十丈的空地。
他喘著粗氣站在原地,身後是一地被碾碎後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殘跡。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目光不自覺地又朝方才那片金光亮起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挑,旋即又收了回來,轉身朝著下一個需要支援的區域大步走去。
......
葉芷蘭這一邊。
厲鬼的手掌還沒有落下來。
它的五指張開,灰暗的陰影遮蔽了葉芷蘭頭頂那片已經開始碎裂的天光,掌緣離她的發頂不過三寸。
葉芷蘭仰頭看著它,手腕上的鐲子已經亮了,銀白色的光芒在鐲面遊走了一圈,然後在下一瞬間猛地擴散開來,像是一層被壓緊的水膜突然向外彈開,速度極快,範圍極廣。
厲鬼沒有來得及反應。
那道光芒擴散的路徑太快了,它的手來不及收回,它的身體來不及後退,它那道豎縫似的眼睛只來得及收縮了一瞬,整個身軀就被那道銀白色的光吞沒了。
不是碰撞,不是撕裂,而是像一塊立在烈日下的冰塊,從邊緣開始向中心逐層消退,輪廓在消失與殘留之間交替閃爍了幾次,然後就徹底散開了,連一縷多餘的影子都沒有留下。
那片銀白色的光芒穿過了厲鬼所在的位置之後沒有停止。
像是光波繼續向四周擴散開去,撞上了幻境的邊緣,然後沿途掃過每一道被編織出來的褶皺和裂縫。
讓那些編造出來的街道、枯木林、石壁、集市,一層一層地變薄、褪色、消散,像被風吹起的舊畫紙一樣捲起邊角,無聲地剝落。
葉芷蘭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光波從她身邊擴散出去,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她沒有催動手鐲,那道光也不是她主動放出去的。
它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自行亮起,自行擴張,自行完成了該做的事情。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鐲,鐲面已經恢復了平靜,銀白色的表面溫潤如常,像是從來沒有亮過。
她把手腕放下來,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先是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掉落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緊接著是滾了兩圈的動靜,然後是一個低低的、鼻音很重的悶哼聲。
然後更近一些的地方,從一片正在消散的枯木林殘影里,走出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走路有點慢,步伐有些沉,但輪廓清晰,正是凝仙。
她提著斷劍走出來,身上沾了灰,衣擺上還有兩道被劃破的口子。
她走出來之後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正在消散的灰白色碎石,然後抬頭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葉芷蘭身上。
她沒有問「你沒事吧」,也沒有說「厲鬼呢」,她只是看著葉芷蘭手腕上那隻已經恢復安靜的鐲子,然後朝她點了點頭。
緊接著,枯木林的殘影徹底散去之後,虛成子出現在更遠一些的地方。
她還坐在那截枯木樁上,拂塵平放在膝頭,呼吸平穩,姿態跟之前一模一樣,像是周圍發生的一切變化都與她無關。
她站起來,把拂塵重新掛在臂彎里,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邁步朝葉芷蘭的方向走過來。
然後是那條虛假街道的方向。
一團正在捲曲消散的集市輪廓中,凝雪和凝形從一片模糊的布幌子中間穿了出來。
凝雪走在前面,腳步有些亂,走了兩步之後,她的膝蓋忽然彎了一下,像是支撐身體的那口氣忽然泄了,整個人朝側前方倒了下去。
凝形在她旁邊,伸手拉了一把,沒有完全拉住,凝雪還是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唔」,然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凝形蹲下來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測了一下她的脈搏,然後把凝雪的身體輕輕放平,轉頭看向葉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