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夠快的,再晚半炷香,你可就得給我收屍了。」
秦廣王哼了一聲,沒接話。
他抬起手中的長戟朝前方一指,戟尖上的寒光猛地暴漲三尺,如同一道冷月斬開了黑夜。
他身後的陰兵隊伍正在源源不斷地從後方湧入街道,黑色的甲冑隊列鋪展開來,將原先被打散的防線重新接上,缺口補住,側翼封死,整個陣型在短短十幾息之內便恢復了鐵板一塊。
」陰兵聽令,」秦廣王嗓音沉沉,」全線壓上,一個不留。」
藏省御鬼局的孫局長此時正蹲在一條巷子的拐角後面,手裡攥著對講機,信號斷斷續續的,裡面傳來的聲音全是雜音和驚呼。
他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外頭街面上厲鬼的嘶吼聲越來越近了。
他旁邊蹲著兩個年輕隊員,一個握著手電筒,一個攥著符籙,三個人臉上全是汗,呼吸粗重得像剛跑完幾千米。
就在剛才,他們好不容易帶著幾十個百姓從一棟塌了半邊的商場裡撤出來,沒走多遠就被厲鬼堵在了巷子裡。
前頭是鬼,後頭也是鬼,左右的樓房全被陰氣封了,跟困在瓮里沒什麼區別。
孫局長心裡頭已經開始想最壞的打算了——
實在不行就拼了,能換一個是一個。
可就在他咬著牙準備起身衝出去的時候,巷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像是千軍萬馬同時踏在路面上的動靜。
孫局長探出半個腦袋往外一看,正看見秦廣王從天而降一戟落地,將堵在巷口的那幾頭厲鬼連人帶影掀飛出去的畫面。
他愣住了,半個身子探在巷口外面,就那麼愣了好一會兒。
旁邊兩個隊員看見局長不動了,也壯著膽子探頭望了一眼,然後三張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狂喜。
孫局長猛地縮回頭來,對著兩個隊員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閻王來了!地府的閻王爺來了!」
他喊完之後自己也覺得嗓子眼發緊,後面的話硬是噎住了。
他索性不說了,伸手拽了一把旁邊已經呆住的年輕隊員,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從巷口沖了出去。
他跑出去的時候正看見秦廣王的長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將一頭撲過來的滅境厲鬼攔腰斬成兩截。
那截斷的厲鬼摔在地上化作黑煙散開,就跟揚了一把灰似的。
孫局長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兩條腿一下子軟了,扶著牆才沒跪下去。
旁邊一個隊員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聲音發飄地問了句:
」局長,那是閻王爺對吧?不是我看花眼了吧?」
孫局長使勁點了兩下頭,然後猛地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那個隊員的後腦勺上:
」別發呆了!趕緊去把巷子裡的人都帶出來,閻王爺在前頭擋著,咱們趁機把人往東面撤!快!」
隊員們這才從怔愣中回過神,轉身跑回巷子裡去招呼百姓。
孫局長自己也沒閒著,掏出對講機試了試,竟能收到信號了。
他對著對講機裡頭喊:
」我是老孫!藏省御鬼局!閻王到了!秦廣王秦閻君親自帶隊!各小組聽令,迅速組織百姓沿著主街南側向北轉移,陰兵已經在那邊布了防線,都跟上!別掉隊!」
對講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應聲,雖然雜音多,但總算能用了。
孫局長把對講機別回腰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往東面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了一眼。
秦廣王的身影在厲鬼群中殺進殺出,那杆長戟舞得密不透風,他看了一陣,嘴角一咧,然後扭回頭繼續跑,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不少。
......
疆土市的城東方向,楚江王來得比秦廣王更急。
他幾乎是踩著崔鈺手中那方暗金色硯台碎裂的前一瞬趕到的。
崔鈺以墨色天幕撐起的防線被三頭滅境厲鬼合力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頭渾身裹著黑霧的厲鬼從那口子中探出爪子,直取崔鈺後心。
崔鈺察覺到背後的陰風時已經來不及轉身,硃筆反手一划在空中畫了半道符,可那符才畫到一半便被黑霧衝散——
就在這時,一道熾烈如火的身影從天而降,一腳踩在了那頭黑霧厲鬼的肩膀上。
那厲鬼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被那股力道生生壓進了地面。
柏油路面上出現了一個人形的凹坑,黑霧從那坑裡湧出來又迅速消散,坑中那頭厲鬼的身形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掙扎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崔鈺猛地轉身,看見那道身影的時候,繃了許久的臉上終於鬆開了一絲。
那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王袍,袍角上繡著翻騰的火焰紋樣,在這陰氣瀰漫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扎眼。
他身形高大壯實,面容粗獷,濃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活動著自己的手腕,骨節啪啪作響。
楚江王低頭看了一眼坑中那團快要消散的黑霧,用靴尖踢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就這點本事也敢來地府的地盤上撒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整條街道,看見那些被陰兵擋在外圍、正齜牙咧嘴想要突破進來的厲鬼,嘴角一扯,露出一口白牙。
」崔判官辛苦了,」
楚江王轉頭對崔鈺說道,語氣利落得像刀子切菜,
」這城東的防線本王接手了,你把陰兵收攏一下,帶人把百姓先撤乾淨。剩下的,交給我。」
崔鈺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客氣話。
他收攏了身邊殘存的陰兵,迅速轉向後方去接應百姓。
而楚江王已經大步朝前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赤紅光芒便亮一分,腳下的路面便燙一分。
兩旁的厲鬼本能地往後退,卻被身後那些滅境級別的鬼王喝住了,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頂。可它們頂上來的時候,心裡頭那點底氣已經越來越薄了。
疆土市的梁向榮正站在一處臨時搭起的指揮棚里,手裡攥著一張畫滿了紅圈的地圖。
棚子外面炮火一樣的動靜一直沒有消停過,陰兵和厲鬼的碰撞聲從城南方向不斷傳來。
副局長章文山在旁邊拿著電話不停地聯絡各小隊的位置,大隊長曾偉博剛從外面跑回來,身上掛了好幾道傷,臉上的灰比煤窯里出來的還厚。
梁向榮把地圖拍在桌子上,正要開口說下一步的安排,棚子外面的動靜忽然變了。
原本是雙方的碰撞聲和嘶吼聲混雜在一起,可這會兒厲鬼的嘶吼聲明顯多了幾分慌亂和恐懼,而陰兵那邊的動靜則整齊了起來,像是一支被打亂的隊伍重新找回了節奏。
梁向榮推開棚子門口的帘布,探出頭去,正好看見楚江王的身影出現在城東方向的那片火光之中。
他穿著暗紅色的王袍,渾身上下像是裹了一層流動的火焰,在厲鬼群中橫衝直撞,所到之處黑影潰散,陰氣消弭。
梁向榮眯著眼看了幾息,然後猛地回過頭,對著棚子裡的章文山和曾偉博說了一聲:
」別打電話了,都出來看。」
章文山和曾偉博丟下手裡的東西擠到棚子門口,三個人並排站著朝城東方向看了一陣。
曾偉博最先憋不住,狠狠往地上砸了一拳,那拳頭砸在泥地里濺起一片土,他齜著牙笑了一聲,咧開的嘴裡全是灰:
」是閻王!楚江王!咱們這邊也來了個閻王!」
章文山沒說話,但攥著電話的手鬆開了,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曾偉博的肩膀,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梁向榮收回了目光,轉身回到棚子裡,把地圖重新拿起來,語氣比方才沉穩了不少:
」老章,你把各小隊的位置重新確認一遍,讓他們沿著陰兵打開的通道把百姓往北面安全區引。
曾偉博,你帶幾個人去東邊接應那些還沒撤出來的,步子快些。閻王在前頭替咱們擋著,咱們不能拖後腿。」
曾偉博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出去了,步子踩著泥地吧嗒吧嗒響。
章文山也拿起電話開始重新聯絡各小組,聲音比方才清晰了不少,不再帶著那種壓著嗓子的沙啞。
......
青市這邊,宋帝王入場的方式最為安靜。
他沒有像秦廣王那樣砸落地面,也沒有像楚江王那樣一腳踩碎厲鬼。
他是從一片青灰色的微光中走出來的,像是從一面水幕後面跨了一步便到了戰場中央,身形出現在陸之道身側的時候,連陸之道自己都只提前了半息察覺到他的氣息。
陸之道正與那頭龍境厲鬼對峙著。
雙方已經交手了數十個回合,陸之道手中的硃筆劃出了三幅完整的符籙圖譜,可那龍境厲鬼竟硬生生扛了下來,雖也受了些傷,卻遠未傷及根本。
陸之道的一條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另一隻手還在勉力維持著第二幅圖譜的運轉,額頭上全是汗,面色也白了幾分。
而他對面那頭龍境厲鬼正在步步逼近,那張優雅的面孔上掛著從容的笑意,爪子上的黑氣比方才更加濃郁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輕輕地按在了陸之道持筆的手腕上。
那隻手力道不大,但很穩,將陸之道正在畫的符籙圖譜接了過去,續上了最後三筆。
圖譜完成的一瞬間,整幅符籙迸發出刺目的青光,迎面推了出去,將那頭龍境厲鬼逼退了七八丈。
陸之道猛地轉頭,看見了一張和善而穩重的面孔。
那人中等身材,穿一身青灰色的王袍,袍角沾了些灰塵,但神態從容得像是剛從自家院子裡踱步出來。
他的眼睛不大,卻亮得沉穩,此刻正看著前方被逼退的龍境厲鬼,微微點了點頭。
」陸判官辛苦了,」
宋帝王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覺得安心的溫度,
」這頭龍境的,交給本王來對付,你去後面歇口氣,順便把百姓安頓好。」
陸之道聞言,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浮起一絲少見的笑意,低聲說了句:
」陛下果然算得准,連支援的人手都給咱們安排好了。」
他收回硃筆,退後數步,將戰場正面的位置讓給了宋帝王。
而那頭龍境厲鬼穩住身形之後,正眯著眼打量著新出現的對手。
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作為龍境級別的存在,它當然能感受到宋帝王身上那股沉穩如山的閻王威壓。
那威壓不像秦廣王那般霸道,也不像楚江王那般熾烈,卻有一種綿密厚重的韌性,像是無底深潭,看著平靜,卻摸不到底。
青市的房德元正在城北一片廢墟邊上。
他剛把一個崴了腳的老太太背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放下,轉過身去的時候,正看見宋帝王從青光中走出來的那一幕。
他一開始以為是哪個陰兵統領來了,可在看清宋帝王身上那件繡著流水紋樣的青灰色王袍時,他整個人定住了。
他干御鬼這一行快二十年,地府各級陰神的樣子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閻王爺的王袍樣式他更不可能認錯。
他站在廢墟邊上,看著宋帝王從容不迫地走向那頭龍境厲鬼,看著宋帝王替陸判官補完了那張符籙圖譜,看著他輕描淡寫地將那頭龍境厲鬼逼退了七八丈遠。
房德元攥緊了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臉上的肌肉跳了好幾下,最後變成了一聲長長長長的嘆息。
他身後跑過來一個手下的隊員,氣喘吁吁地問:
」局長,前面怎麼樣了?還頂不頂得住?」
房德元轉過身來,那臉上的表情混著疲憊和興奮,看著有點怪異,可聲音卻是穩當的:
」頂得住,不但頂得住,還能反打了。
閻王來了,宋帝王宋閻君親自來了。
你把消息傳下去,讓各小組的人都打起精神來,把百姓往南面安全區引,順著陰兵開出來的路走,別自己瞎躥。」
隊員聽了這話,先是一怔,然後猛地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朝著對講機喊,聲音大得隔了幾十米都聽得見:
」閻王來了!宋閻君來了!咱們有救了!」
房德元看著那個隊員跑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宋帝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