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那片天空藍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拿水彩調出來的顏色,一整個色塊平平地鋪開,沒有深淺變化,沒有雲朵遮擋,連太陽都只是一個固定不動的光斑,掛在正中間,位置跟剛才一模一樣。
她看了幾秒鐘,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
路兩邊的景色在變。
草地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沙土地,地面乾裂成不規則的紋路,像是被曬乾了的水田。
再往前走一段,沙土地里開始冒出一些低矮的灌木,枝條灰撲撲的,葉片捲曲發黃,看著就沒什麼精神。
葉芷蘭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葉子在她指尖碎裂成了粉末,像是干透了的麵包渣,連汁液都沒有。
她看著指尖上殘留的灰色粉末,沒有說話,把手縮回來,在冰蠶的背上蹭了蹭。
又走了一陣,路兩邊的灌木又變了,變成了半人高的枯草。
草葉又干又脆,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聲音,細碎密集,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持續地翻著一本紙頁已經發脆的舊書。
葉芷蘭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喊了一聲:
「有人嗎?」
聲音飄出去,在空曠的地方來迴蕩了幾下,沒有被擋回來,但也沒有得到應答。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她感覺到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前方飄過來,不是血腥味,也不像腐臭味,而是一種更清淡的像是某種舊物被翻動後揚起的氣味,帶著一股隱隱約約的咸澀。
冰蠶的腳步沒有因為她的喊聲而改變節奏。
它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腦袋微微前傾,像是鎖定了某個方向就不會被打斷。
葉芷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鐲,手鐲安安靜靜的,銀白色的表面沒有任何變化。
她把手鐲轉了一圈,又放下。
既然冰蠶在帶路,她也就不急著催動手鐲。
她索性放鬆了身體,讓自己隨著冰蠶的步伐起伏著,像坐在一條緩慢行進的小船上。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前面,心裡默默地猜測著冰蠶正在把她領到哪裡去,是去找師父,還是去找師姐,或者帶她去某個她還沒有想到的地方。但不管怎樣,總比留在原地什麼也不做強。
她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冰蠶的後腦勺,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那你帶路吧,反正我也分不清方向了。」
而在另一處幻境中,凝仙正靠在一面灰白色的石壁邊上,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她靠著石壁坐著,膝蓋上橫放著那把斷劍,沒有再去追那隻厲鬼的影子。
她不再追了,因為她知道追了也沒有用——
那道灰影每次被擊散之後都會重新聚攏在遠處,像是在刻意引導她走得更遠更深。
她索性停了下來,把劍放在膝頭,閉上眼睛,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石壁周圍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凝仙閉著眼睛,慢慢地數著自己的呼吸。
她在心裡默數,一次,兩次,三次,數到五十幾次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像是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聲音。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透過岩壁傳進來的,但她的聽覺已經在這片沉寂中適應了,她捕捉到了。
她睜開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石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細窄的裂縫,裂縫裡滲出一小片潮濕的痕跡,水珠沿著石壁緩緩滑落,在底部匯成一粒即將墜落的水滴。
凝仙盯著那粒水珠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沿著那道裂縫的延伸方向往石壁的左側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也沒有刻意放輕。
她走了大約兩百步,頭頂的開口處透下來的光線並沒有變亮,但她注意到腳下地面的碎石在不知不覺中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細,更均勻的沙土。
那些沙土的顏色比之前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深一些,帶著一點微微的棕黃,像是真實的土地該有的顏色。
她蹲下來,用手捏起一撮細沙,揉搓了一下,沙粒的觸感乾燥而細膩,指尖沒有沾上任何異常的氣息。
她拍了拍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與此同時,虛成子依然坐在那截枯木樁上,已經坐了很久。
她沒有睜眼,也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拂塵平放在膝頭,雙手輕輕搭在銀絲的尾端。
她的呼吸很慢,像是正在用身體的靜置來感知周圍的微弱波動。
風吹過枯木林的時候,她感覺到風向有一次輕微的偏轉——
僅僅是很細微的幅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又繞過去了。
風不應該被擋住的。
如果這裡是一片枯木林,風應該直直地穿過那些稀疏的枝條,不可能在中途發生這麼清晰的方向偏移。
她依然閉著眼睛,在心裡把那個擋風的位置標記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站起來,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林子裡依然安靜,依然灰白,樹梢上依然掛著那些乾枯的細枝。
她走到那個推測中的轉折點,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依然覆蓋著乾枯的樹葉和斷枝,似乎沒有任何異樣。
她用鞋尖撥開一層浮土,露出底下的顏色——
不是更深的土色,而是一種帶著微微濕潤痕跡的、比周圍的土壤更加緊實的地面。
她拂塵輕輕掃過那片濕潤的泥土,銀絲觸碰到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股極輕的阻力,像是一層透明的薄膜。
她收回拂塵,站直了身體,沒有急著戳破那層薄膜。
她重新坐下來,把它留在原地,沒有去揭。在找到其他弟子之前,她不想貿然改變這片幻境中任何一種已經穩定的結構。
而最早失蹤的凝雪和凝形,此時正站在一條奇怪的街道上。
街道不寬,兩邊的店鋪掛著顏色鮮艷的布幌子,上面寫的字模模糊糊,像是毛筆蘸了摻水太多的墨汁,筆畫邊緣暈開了一大片。
街上有人在走動,但那些人的臉都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
凝雪站在街中間,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叢灌木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貼著舊報紙的磚牆,報紙上的字也看不清楚,整面牆像是一張被反覆糊過很多層紙的桌面。
凝形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道還沒有催動的符籙,目光掃過那些模糊的行人,壓低聲音說:
「這些人不太對勁。」
凝雪點了點頭:
「他們走路都沒有聲音。」
兩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沒人靠過來,那些模糊的人影依然維持著各自移動的軌跡,像是某種被預先設定好的循環畫面。
凝形把手裡的符籙收回了袖中,換了個更輕便的姿勢站著:
「我們現在是往前走還是往後走?」
凝雪沉默了一拍,說:
「往後也沒路了,往前看看吧。」
而那隻製造這片幻境的厲鬼,正在更遠的地方注視著這一切。
它沒有名字,甚至沒有固定的外形。
它存在的形式更像是一張被撐開的薄膜,貼附在真實世界的邊緣。
它已經觀察葉芷蘭一行人很久了。
從她們進入疆土省邊境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將它們收納進了自己的覆蓋範圍。
它認識葉芷蘭。
它認出了她手腕上那隻手鐲散發過的光芒,那是曾經在疆土省另一處土地上亮起過的同一種光。
它沒有直接攻擊她,因為它不確定那層光在被主動催動之前能不能被提前感知到。
它選擇先把其他人逐個隔開。
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了一個適合她的容器里——
集市、枯林、石壁——
每一個都是它預先備好的空腔,既不會傷人,也不會放人出去,只要它們各自安安靜靜地待在裡面,它的計劃就不會被打亂。
現在只剩下葉芷蘭了。
她騎在一隻白色小獸的背上,正在朝它布置的最後一層方向前進。
那隻小獸像是能夠嗅出真實世界的邊緣。
它已經偏離了它預設的路線很遠了,正在接近那道被覆蓋的邊緣。
它正在繞開它鋪好的那層薄膜,往缺口的方向移動。
它不能讓她摸到那道缺口,也不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催動手鐲。
它必須在她還沒有徹底靠近邊緣之前,把她也拉進某個容器里去。
它開始收縮那片枯草地的邊界,在葉芷蘭前方不遠處的路面上,憑空多出了一道向下傾斜的斜坡,坡道盡頭隱約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是一間點著燈的屋子。
沒有聲音從裡面透出來,也沒有氣味,只有那層暖光在坡道盡頭緩緩地明滅,像是有人正在裡面等待著她的靠近。
葉芷蘭騎著冰蠶,看見了那道坡道。
冰蠶的腳步停住了,停在坡道口邊緣,小爪子踩在坡道與平地的交界線上,沒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葉芷蘭低頭看了看冰蠶,又抬頭看了看坡道盡頭那間影影綽綽的屋子,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鐲子,鐲面依然是銀白色的,沒有發光,但她注意到鐲子的邊緣溫度比之前略低了一些。
她把手腕舉到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那道不明顯的涼意,然後抬起頭來,沒有催動冰蠶往前走。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冰蠶背上,讓它在那個坡道口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
葉芷蘭一行人陷入幻境中的時候。
藏省和疆土省還有青市並沒有閒著。
藏省的夜空中,赤紅色的劍光已經暗淡了許多。
鍾馗拄著斬鬼劍單膝跪在一條主幹道中央,劍身上的光芒明滅不定,像風裡將熄的燭火。
他面前圍著的厲鬼還有七八頭之多,其中三頭滅境,剩下的也都是法境頂峰。
他身上添了好幾道口子,最深的一處在左肩,墨綠色的陰氣從傷口滲出來,將半邊袍子都染了色。
可他腰板還直著,膝蓋雖然跪了地,頭卻一直抬著,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群不敢貿然逼近的厲鬼。
他身後百丈開外,御鬼局的孫局長正帶著最後一撥百姓往後方撤。
可撤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因為厲鬼已經從側翼包抄了上來,陰兵的防線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零星有厲鬼從縫隙中鑽進來,對著人群亂抓亂撲。
哭喊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被拽倒在地拖著跑了幾步又被陰兵搶回來,可搶回來的那人已經昏了過去,渾身是血。
鍾馗咬了咬牙,雙手握住劍柄想站起來,可左肩的傷讓他整條胳膊都使不上力,撐到一半又猛地跪了回去。
他吐出一口泛著金光的濁氣,聲音嘶啞地朝身後吼了一句:
」頂住!再撐片刻!」
話音未落,他正前方那頭滅境厲鬼瞅准了機會,身形一縮一彈,如一道黑箭直撲他面門。
鍾馗瞳孔驟縮,想揮劍格擋卻慢了半拍,眼看著那雙枯黑的爪子已經遞到了眼前——
就在這時,一道玄黑色的光芒從天際驟然墜落,像一顆流星砸在了鍾馗面前三丈之處。
轟——
那股衝擊力將撲上來的滅境厲鬼直接掀飛出去,像一塊破布般砸穿了旁邊一間店鋪的捲簾門,捲簾門嘩啦啦碎了一地。
黑光落地的位置出現了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腳下方圓數丈的柏油路面龜裂下沉,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了十幾丈遠。
那人身形高大壯實,面如鍋底,頜下一把短髯,穿一身玄黑色王袍,手中提著一桿長戟,戟尖上寒氣森森,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秦廣王。
他緩緩直起身來,將手中的長戟往地面一頓,戟杆入地三寸,周圍的地面又震了一震。
他掃了一眼四周的厲鬼,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原本還在嗷嗷叫喚的東西紛紛往後縮了幾步,連剛才被掀飛出去的那頭滅境厲鬼從捲簾門廢墟里爬起來之後,也沒敢立刻再沖。
秦廣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鐘馗,看見他身上那幾道傷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嗓門洪亮地說了句:
」老鍾,歇著吧,後面的事情交給本王。」
鍾馗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他那張絡腮鬍子的臉上全是汗水和陰氣凝結的污漬,可這一笑之下卻透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爽快。
他撐著劍站了起來,退後兩步,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