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後面的陰兵不得不加快速度才能跟上前方主將的腳步。
他性子一貫穩,但穩不代表慢。
該出手的時候,他從來不含糊。
三座城市的方向,三支隊伍正在以遠超正常行軍的速度朝著各自的目標逼近。
秦廣王的鐵流穿過山樑,楚江王的隊列衝過戈壁,宋帝王的兵馬踏出山坳,三路人馬如同三把出鞘的刀,同時切向三座被陰雲籠罩的城市。
他們心裡都憋著同樣的一股勁:
地府多了閻王是好事,但自己這一仗,絕對不能打得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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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同僚們在地府裡頭坐鎮後方,那是穩住根基的本事。
自己在前線衝鋒陷陣把厲鬼殺得片甲不留,那是打開局面的本事。
各有各的用處,但誰也不能被誰比下去。
秦廣王已經看見了藏省城郊的第一排樓宇,手中長戟微微抬起,戟尖上寒光流轉。
楚江王的隊伍踏上了疆土市外圍的公路,路面上那層黑霜在陰兵腳步的踐踏下寸寸碎裂。
宋帝王帶著兵馬走入了青市的城郊村落,第一縷厲鬼的陰氣已經從前方飄了過來。
三座城市裡的戰火尚未平息,而三股生力軍,正踩著最後的幾里路,即將轟然撞入戰場。
......
「到了到了!終於到了!」
凝雪第一個喊了出來。
她站在一塊歪歪扭扭的路牌旁邊,指著前面那片開闊的草地,語氣裡帶著一種走了很久終於看見終點的雀躍。
路牌上寫著「疆土省」三個字,漆面斑駁,字跡模糊,但輪廓還能辨認出來。
凝雪伸手拍了拍路牌,拍下一層灰,她也不在意,甩了甩手就往前面跑去。
葉芷蘭騎著冰蠶跟在後面,看著凝雪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師姐你慢點,又不是到了肉就跑不了了。」
凝雪頭也不回地喊:
「那可不一定!萬一收攤了怎麼辦!」
凝形在後面追她:
「你跑那麼快,待會兒摔了又哭。」
凝雪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跑。
一行人就這樣走進了這片「疆土省」。
入目的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不高,剛沒腳踝,綠油油的,像一塊巨大的地毯鋪到天邊。
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零星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草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空氣里有一股乾燥的草葉味,混著一點點泥土的腥氣,像是剛剛下過雨又曬乾了的那種味道。
「這裡跟小師妹說的一樣嘛。」
凝雪在草地上轉了一圈,張開雙臂深呼吸,
「好大的地方,看著就舒服。」
葉芷蘭騎著冰蠶走在她後面,點頭:
「對吧?我就說疆土省很適合來玩,地又大,又安靜...」
她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她注意到路邊有一棵樹的形狀不太對——
樹的枝幹分叉的走向很規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葉片在枝條上的分布間距都幾乎一致。
草尖上落著一隻蜻蜓,翅膀張開的角度和半透明的質感都能看清,但仔細一看,那隻蜻蜓像是懸在那裡,始終沒有移動位置。
她眨了眨眼睛,那隻蜻蜓依然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懸浮在原地,不像是活的。
她遲疑了一下,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心想著大概是自己看花了眼,跟著繼續往前走去。
凝身走在她側後方,左右張望了兩下,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地,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異樣,但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前方凝雪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那邊是不是有個集市?」
凝雪指著遠處一片影影綽綽的輪廓,激動地揮手,
「好像有人在賣東西!我聞見味道了!」
她說完也不等別人回應,就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凝形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停,凝形只好跟上去追她。
葉芷蘭看著她們跑遠的背影,想要開口叫住她們,但凝雪跑得太快了,眨眼就拐過一叢灌木不見了。
她轉過頭,想把目光從凝雪消失的方向收回來,卻發現凝形也不見了。
剛才還看得見衣角在灌木叢邊緣一閃,再眨一下眼睛,衣角也沒有了。
葉芷蘭騎著冰蠶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那叢灌木旁邊。
灌木不高,稀稀拉拉的,一眼就能望到後面——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空蕩蕩的草地。凝形的人影就像是被那叢灌木吞掉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的心微微懸了一下。
正準備往後走,想去確認虛成子和凝仙的位置,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厲鬼嘶啞的聲響。
那動靜不大,像是從土丘後面翻上來的,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冰蠶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身體微微繃緊,低低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告。
葉芷蘭回過頭去,就看見虛成子已經轉身望向那個方向,拂塵在手裡轉了一下,語氣沉了一分:
「有厲鬼。」
凝仙已經拔出那把斷劍,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葉芷蘭剛要催動冰蠶跟上去,虛成子伸手攔了她一下:
「你先別過來,待在這兒。」
她沒有再說話,也已經提著拂塵朝凝仙的方向快步走去。
葉芷蘭騎著冰蠶站在原地,看著虛成子的背影消失在土丘後面。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比之前更明顯的腥味,但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攥著冰蠶的韁繩,等了片刻。
沒有人回來,也沒有新的聲音傳出來。
「師父?大師姐?」
她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地上飄出去,像是扔進水裡的石子,連個回音都沒有。
就在她準備催動冰蠶追過去的時候,冰蠶忽然轉過身來。
它沒有朝土丘那邊跑,也沒有朝凝雪消失的方向跑。
它扭了一下腰,昂起頭,挺著胸膛,邁開步子朝著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
葉芷蘭被它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差點沒坐穩:
「冰蠶?你去哪兒?師父她們在那邊...」
冰蠶沒有理會她的話,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繼續往前走去,步子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要往哪裡走一樣。
葉芷蘭坐在它背上,拽了兩下韁繩,冰蠶沒有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冰蠶的後腦勺,它的小腦袋穩穩地朝著前方,耳朵微微向後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它背上。
「......你該不會是聞到師父她們的氣味了吧?」
葉芷蘭試探著問了一句。冰蠶沒有點頭,也沒有發出聲音。
但它的步子沒有停,也沒有遲疑,繼續朝著那個方向,一步一步穩穩地走著,像是正在把葉芷蘭從某個她還沒發現的角落裡悄悄領出去。
而另一邊,凝仙已經追著那隻厲鬼的氣息進入了一片枯木林。
林子裡沒有葉子,枝條是乾枯的灰色,橫七豎八地刺向天空,像是無數根倒插在地上的手指。
那隻厲鬼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側。凝仙循著聲音追了幾步,腳下踩到一根枯枝,枝幹碎裂的聲音乾澀而清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的樹木排列方式已經不一樣了。
她認出了其中一根斷口很特別的枯木,它在不久之前剛剛經過一次。
她站定,握著劍柄,沒有再往前追。
虛成子趕到她身邊的時候,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裡恐怕是一個幻境。」
凝仙先開口,聲音壓得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不太願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認的肯定,
「我在書裡面見過類似的描述,它會把真實的地形覆蓋掉,讓走進去的人以為自己走在正常的地方,實際上一直在原地繞圈。」
她頓了頓,
「我們進來的那個路口,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入口。」
虛成子沉默了兩秒鐘,環視了一圈四周那幾棵灰白色的枯樹和腳下踩過兩次的碎枝,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裡應該就是厲鬼設下的幻境,等著我們往裡鑽。」
她的拂塵在手裡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問「芷蘭呢」或者「凝雪她們呢」,因為她知道在這種地方問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她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說:
「先別追了,想辦法找到其他人。」
就在這時,那隻厲鬼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了起來:
「找人?你們還找得到誰?」
凝仙猛地轉過身,看見一團暗灰色的影子貼在枯木林的邊緣,那隻影子不高,沒有清晰的輪廓,說話的聲音也飄忽不定,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齡。
凝仙往前站了一步,斷劍指著那團影子的方向,聲音比之前更緊了一些:
「你把我師妹弄哪兒去了?」
那隻厲鬼的聲音停頓了片刻,然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
「弄哪兒去?能弄哪兒去——」
它的聲音被拉長了,尾音拖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咀嚼每一個字,
「——被吃了唄。」
凝仙沒有等它說完,已經沖了上去。
斷劍的劍鋒直直地刺進那團暗灰色影子的中心位置。
她的劍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也沒有刺中任何實體。
那團影子在她劍鋒刺入的瞬間碎裂成幾縷細絲,像是被打散的煙氣一樣無聲地分開,在凝仙身側數尺之外重新聚攏起來。
凝仙落地後轉過頭去,那團影子重新凝成了完整的輪廓。
它沒有反擊,也沒有逃跑,只是保持著原來的距離,停在林子的邊緣,像是在等她下一次出手。
凝仙又追了出去。
她的步伐很快,影子在林間穿梭,斷劍的劍刃幾次劈開了那團影子的邊緣,但每一次劈開的縫隙都在下一瞬合攏,像是水面上的漣漪,恢復了平靜。
追了一程之後,她的氣息微亂,收回斷劍站定,目光掃向四周,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片枯木林里了。
四周是灰白色的石壁,邊緣稜角粗糙,沒有任何落腳的地方,頭頂空蕩蕩的,像一隻倒扣的碗。
她握著劍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
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的師妹們,也不在這裡。
而虛成子那邊,她在凝仙追出去之後沒有立即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聽著林子裡傳來的腳步和劍刃破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了。
她沒有喊凝仙的名字,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輕輕垂下目光,收回了拂塵。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和斷枝,從中挑了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坐下來,放平呼吸,閉上了眼睛。
被強行困在幻境中的人越跑越容易被分割得更遠——
與其四處亂闖,不如停下來,穩住自己的心神,等幻境的破綻自己顯現出來。
風從她身邊吹過去,帶著乾枯草木的氣味,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截枯木樁上,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
她彎下腰,用手拂開腳邊一層薄土,下面露出一小截顏色更深的草根,草根微微發綠。
如果這裡的一切都是幻象,那這一小截草根的顏色,至少說明這片枯木林的底下,還壓著一層正在生長的事物的痕跡。
而此時的葉芷蘭,已經騎著冰蠶走過了很長一段路。
她沒有再喊師父和師姐的名字。
冰蠶沒有停下,她也就不再指揮方向了。
她只是坐在冰蠶背上,一隻手輕輕攥著它的韁繩,另一隻手搭在手鐲邊上。
鐲子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亮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冰蠶的後腦勺,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說好是來疆土省吃羊肉的,怎麼肉還沒吃到,人就不見了呢...」
那語氣帶著一種極力想保持鎮定但顯然沒有完全成功的故作輕鬆,像是不敢讓自己往更壞的方面想,就只好先說一點無關緊要的事情來堵住自己的嘴。
冰蠶沒有回應她,但它邁出去的步子依然很穩,穩得像是一條細細的引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把葉芷蘭從一個她還沒來得及徹底陷進去的地方,領出來。
冰蠶走得不快,它的四隻小爪子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事先量好了距離一樣,不偏不倚,節奏均勻。
葉芷蘭坐在它背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