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體型臃腫得像一座肉山,每邁一步地面都跟著顫一下。
第三頭則是個細瘦的身影,手中竟拿著一柄黑氣凝成的長戟,招式竟帶著幾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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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鈺掃了它們一眼,手中硃筆在生死簿上點了幾點,嘴裡報出了三個名號:
」北邙山黑風鬼王,平陽城食人鬼,槐陰嶺戟鬼,呵,你們幾個倒都是老相識了,沒想到今日湊到一處來了。」
那黑風鬼王嘿嘿一笑,聲音沙啞:
」崔判官好記性,咱們幾個在地府逃了上百年,等的就是今日。你要是識相的,趕緊讓開,我們找的是那些活人的樂子,不是跟你們地府的人較勁。」
崔鈺手中硃筆往上一抬,筆尖紅光閃爍:
」想動城裡的人,從本官屍體上踏過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沒什麼好談的了。
三頭厲鬼同時撲了上來,黑霧翻滾,陰氣滔天。
崔鈺展開生死簿,硃筆連點,青光與黑霧撞在一處,整條街都跟著震了三震。
青市那邊,陸之道遇到的情況更棘手。
他面前的厲鬼中,有一頭的氣息明顯與周圍不同,身上竟隱隱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那是龍境厲鬼才有的特徵,萬年難遇,極難應付。
陸之道眯了眯眼,將生死簿合上,換成了雙手執筆的姿勢。
那頭龍境厲鬼朝他鞠了一躬,動作優雅得像個教書先生,可嘴裡說出的話卻陰冷如冰:
」陸判官,久仰了。咱們是奉命而來,本不欲與地府為敵,只是有人想讓這人間亂一亂。您若是攔著,那便得罪了。」
陸之道沒搭話,硃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符籙,符籙成型的一瞬間,整條街的空氣都凝滯了。
那頭龍境厲鬼的身形晃了一晃,隨即咧嘴一笑,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爪朝著陸之道的面門抓來。
三個方向,三場惡戰。
御鬼局的人帶著百姓拼命往城外撤,陰兵們護在兩側且戰且退。
人群里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在喊,有年輕人咬著牙攙著受傷的同伴一步一拐地往前挪。
可大家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判官們還在後面撐著,他們必須快些撤出去,不能成為拖累。
有個年輕女人一邊跑一邊回頭望,看著遠處那片戰場上的光影閃爍與厲鬼嘶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裡念叨著:
」判官大人可千萬別出事啊...」
她旁邊一個上了歲數的男人架著她的胳膊往前拽,喘著粗氣說:
」放心吧,那可是地府的判官,本事大著呢,咱們跑快點別拖後腿,他們就能騰出手來好好打。」
這話在人群中傳開了,原本慌亂逃散的人漸漸有了章法。
青壯年主動護在老人和小孩外側,有人自覺停下來指揮交通,有人幫著抱起走不動的孩子。
陰兵們在前方開路,將撲上來的厲鬼一波波擋開,雖然甲冑上漸漸添了傷痕,可那條往城外去的通道始終沒有斷過。
而戰場上的三位判官,此刻終於騰出了手腳。
御鬼局的人帶著最後一批百姓撤出安全距離之後,鍾馗猛地揮出一劍,將面前的四頭滅境厲鬼逼退了數丈。
他活動了一下肩頸,骨節啪啪作響,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能放手一搏的暢快:
」行了,人不在了。現在,該跟你們好好算算這筆帳了。」
他身形猛地拔高,斬鬼劍上的赤紅光芒暴漲數倍,劍光所過之處,地面上焦黑的痕跡一路延伸到街巷盡頭。
崔鈺合上生死簿,那方硯台飛回掌中,墨汁鋪開成一面巨大的墨色天幕,將整片戰場籠罩其中。
他抬腳一踏,地面上的墨汁如同活了一般化作無數支墨箭,朝著四面八方攢射而去。
陸之道則是最沉得住氣的一個。
他面對那頭龍境厲鬼,硃筆緩緩在空中畫出一幅完整的符籙圖譜。那圖譜每完成一筆,周圍的厲鬼便退開一圈,最終畫完的時候,整座土地廟遺址上方亮起一道刺目的青光,如同一座無形的牢籠緩緩降下。
三座城市的夜空中,三處戰場的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幕。
遠處那些正在疏散的人群中,不時有人回頭張望,看著那些光影交織的方向,默默攥緊了拳頭。
這一仗,恐怕才剛剛開始。
......
地府正殿之內,燈火通明。
葉北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道從陽間傳回來的急報,字跡各不相同,卻都寫得匆忙潦草。
第一道是鍾馗從藏省發回的,說是厲鬼潮規模遠超預期,滅境鬼王不下四頭,另有大批法境元境厲鬼鋪天蓋地而來。
第二道是崔鈺從疆土市發回的,內容大致相同,只是多提了一句」對方似有統御,進退皆有章法,非尋常散亂之眾」。
第三道是陸之道從青市發回的,末尾多寫了一段話:
」有龍境厲鬼現身,不弱於本官,此事背後必有大能指使,還請陛下早做定奪。」
葉北將三道文書並排放在案面上,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面色平靜,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卻沒有急著開口。
一旁的魏徵垂手站著,身形筆直,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方才將這三道消息送進殿來之後便沒有退出去,葉北沒讓他走,他便一直候在那裡。
偌大的正殿裡靜悄悄的,只有兩側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葉北方才開了口。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那三道文書上,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魏徵,你說這三座城市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厲鬼潮,而且都集中在龍國的邊境地界上?」
魏徵微微一愣,隨即拱手答道:
」陛下此問,臣方才在偏殿整理消息時也思量過。
三城皆處邊境,一在西南,一在西北,一在東部沿海,相距千里之遙,卻能在同一時辰發難。
臣以為,這絕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暗中調度,刻意挑這三個地方同時下手。」
他頓了頓,見葉北沒有接話,便繼續說了下去:
」青市臨海,藏省靠山,疆土市接壤外域。
這三個地方若同時失守,地府便要在三條線上同時應對,兵力被分散,調度被牽制。
對方選的時機也好,剛好挑在哀山之事剛剛平定,咱們地府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當口上。」
葉北聽了這番話,指尖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案上的文書,望向殿門口那片幽暗的虛空,沉默了片刻才說道:
」你說得不錯,三個地方同時發難,就是要讓咱們分身乏術。
哀山那隻聖境山君殘魂剛被鎮壓,地府的精銳兵馬才撤回來休整不到半日,他們便掐著這個點動手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變得深遠了一些:
」有人坐不住了,既然坐不住,遲早會露面,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咱們等得起,他們未必等得起。」
魏徵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卻聽見葉北話鋒一轉,開口問道:
」崔鈺他們前往陽間的時候,我說過後續會有支援兵馬,那批兵馬,可準備好了?」
魏徵當即躬身答道:
」回稟陛下,兵馬早已備好。鍾判官、崔判官、陸判官三位領兵出發之後,臣便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從各殿抽調了預備陰兵三千,分作三隊,每隊一千,甲冑法器均已配齊,糧草符籙也充足。就等陛下一聲令下,隨時可以開拔。」
葉北點了點頭,神色間露出幾分滿意。
他在案後站起身來,負手走了兩步,站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陰陽圖下方。
那陰陽圖上的黑白兩條魚緩緩轉動,散發著微弱的光暈,映著他的側臉。
」好。你先下去,讓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位閻君前來,本王有事與他們商議。」
魏徵應了一聲」是」,躬身退出了大殿。
他的步子穩健而迅速,靴底踩在殿磚上發出輕而勻的聲響,一路遠去,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
大殿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葉北又獨自站了一會兒。
他抬頭看著那幅陰陽圖,看著那兩條黑白魚無休無止地追逐轉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事。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後,端起案角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而後靜靜地等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殿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三人的腳步聲各有不同,一個沉穩厚重,一個利落乾脆,一個略顯遲緩卻極有節奏。
緊接著便有陰差通傳:
」陛下,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位閻君已在殿外候見。」
」進來吧。」
葉北放下茶盞。
殿門被推開,三道身影魚貫而入。
當先一人面色黝黑,身形高大,正是秦廣王蔣子文。
其後跟著的是一身玄袍,面容清癯的楚江王。
最後進來的是宋帝王,中等身材,面相和善,可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卻格外銳利。
三人進了殿齊齊拱手行禮,口中稱道:」見過陛下。」
葉北抬手示意免禮,也不多寒暄,直接開口將方才收到的三道消息和魏徵的分析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三位閻王聽罷,面上神色各不相同。
秦廣王眉頭緊鎖,楚江王指節捏得發白,宋帝王則輕輕捋著頷下短須,若有所思。
葉北說完之後,略微停頓了一下,給三人消化信息的時間。
然後他繼續道:
」鍾馗、崔鈺、陸之道三人雖然都是地府數得上的好手,但此番厲鬼潮規模太大,三城同時告急,他們各帶五百陰兵,應付尋常厲鬼尚可,若碰上龍境級別的對手,兵力便顯不足了。本王叫你們三位來,是想讓你們親自帶兵走一趟。」
秦廣王率先開口,聲音渾厚:
」陛下放心,臣願往。」
楚江王跟著點頭:
」陛下但有差遣,臣等絕無推辭。」
宋帝王也拱手道:
」臣也願往。只不知陛下如何分派?」
葉北走回案後,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簡圖,上面畫著龍國的粗略地形,三個出事地點被硃筆圈了出來。
他手指先點在藏省的位置上:
」秦廣王,你去藏省。鍾馗性子烈,打起仗來猛衝猛打,你去了能幫他壓住陣腳,別叫那些厲鬼鑽了空子。」
秦廣王點頭應是。
葉北的手指移到疆土市:
」楚江王,你去疆土市。崔鈺雖然穩重,但手中只有一隊陰兵,兵力捉襟見肘。
你帶一千精兵過去,把城東那片區域替他接防,讓他能把防線鋪開。」
楚江王拱手領命。
葉北最後點了點青市:
」宋帝王,你去青市。陸之道碰上了龍境厲鬼,這事兒輕重你心裡有數。
你去了之後先穩住局面,能動手便動手,若對方來頭太大,便和陸之道合力自保,等本王再調兵馬過去。」
宋帝王也躬身應道:
」臣領命。」
葉北將簡圖收起來,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三位都是地府的老人了,這一去兇險不小,但本王相信你們的本事。
記住,到了之後先與判官合兵一處,摸清對方虛實再動手,莫要貪功冒進。
百姓的命要緊,你們自己的命也一樣要緊。」
三位閻王齊聲應道:
」定當完成任務!」
秦廣王第一個轉身往外走,他一動,身上那件玄黑色的王袍便帶起一陣風,袍角翻卷之下露出內里暗金色的甲冑。
楚江王和宋帝王緊隨其後,三人的背影在殿門口的長明燈光中拉出三條長長的影子。
出了殿門之後,三人便分頭往各自點兵的方向去了。
地府的通道里很快響起了整齊的甲冑碰撞聲和腳步聲,三隊兵馬從不同的營房中魚貫而出,各自匯聚在三位閻王的旗幟之下。
陰兵們面色肅穆,手中法器上符文次第亮起,在幽暗的地府光影中映出一片片暗沉的光澤。
片刻之後,三支隊伍便從各自的出口湧向了陽間。
地府通往陽間的幾道關口上,陰風大作,旌旗獵獵,腳步聲如同滾雷一般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融入了陽間的夜色之中。
三位閻王離開之後,正殿裡便只剩下葉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