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案後坐了許久,殿內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裡帶著一絲只有獨處時才會流露出的疲憊。
這些日子接連不斷的事情堆在一起,哀山的山君殘魂、三城的厲鬼潮、龍境厲鬼的出現,一樁接一樁,幾乎沒有消停過。
但他也清楚,自己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發愁,是提升實力。
地府還是太缺人了,眼下攤子鋪得越來越大,陽間每個城市都需要陰神坐鎮,邊境三城同時告急便要出動三位閻王和三位判官,若將來再有更大的變故,現有的這些人手根本周轉不過來。
葉北收回手,從袖中取出那團金色的功德之光。
光團在他掌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潤而純粹的氣息,比剛從哀山帶回來時似乎又凝實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殿角那隻通體黝黑的功德鼎,鼎身上符文密布,在昏暗中隱約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站起身,走到功德鼎前。
鼎口不過三尺來寬,鼎腹卻極深,裡面空蕩蕩的,卻散發著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像是能容納世間萬物。
葉北將那團功德之光舉到鼎口上方,五指鬆開,光團便緩緩落入鼎中。
轟——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鼎腹深處傳來,像是沉睡多年的古鐘被輕輕叩響。
那團功德之光落入鼎底之後迅速化開,融入了鼎身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中。
整隻功德鼎從底部開始逐一亮起,符文一道接一道地被點亮,金光沿著鼎身攀爬,最終匯聚到鼎口邊緣,形成一圈緩緩流轉的金色光暈。
葉北將雙手按在鼎沿之上,合上雙眼。
他的神識沉入體內,來到那片幽深的識海中央。
識海中懸浮著一尊暗金色的身影,那是他修煉而成的九陰功德金身,不過三尺來高,面容模糊,周身金光暗淡。
此刻隨著功德鼎中的力量被牽引進來,一絲絲金色的暖流開始湧入那尊金身之中,金身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表面的光澤也從暗淡變得溫潤了幾分。
葉北感受著那股力量緩緩融入自身的每一寸神魂之中。
那感覺不像是突破時的劇烈震盪,更像是一條乾涸許久的河床等來了春雨,水一點一點地滲進去,潤物無聲。
他知道這東西急不得,功德之力需要慢慢煉化吸收,三五日的功夫怕是完不成,但只要能多提升一分,往後應對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便多一分底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神識從那尊金身中抽離出來,重新睜開雙眼。
功德鼎上的金光還在流轉,鼎身溫熱的觸感從他掌心傳上來,帶著一種穩定的、持續的能量波動。
葉北鬆開手退後兩步,看著那隻緩緩運轉的功德鼎,低聲自語了一句:
」得加緊些了。再這麼下去,光靠現有的這些人,遲早要被拖垮。」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就又鬆開。
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重新展開那三道文書又看了一遍,看著看著,目光落在地圖最邊緣的一處空白區域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了。
殿外傳來陰差巡邏的腳步聲,整齊而規律,由遠及近又從近及遠。
正殿裡的長明燈依舊靜默地亮著,光暈落在葉北的側臉上,映出一片沉靜而專注的神色。
他在等,也在練。
三位閻羅王出馬,足以應對任何局面。
他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回來。
......
葉北吩咐三位閻羅王前去疆土省和藏省還有青市支援的時候。
而此時的陽間,葉芷蘭一行人正在往疆土省的方向趕。
她們從港城出來後一路向西,沒有走高速,也沒有搭車,就那麼沿著國道和縣道慢慢走。
虛成子的意思是,反正不趕時間,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合適的地方就歇一歇,遇到有意思的風景就停下來看看。
這種走法,說好聽點叫遊歷,說難聽點就是走得慢。
但沒有人抱怨。
凝雪喜歡熱鬧,每到一個小鎮就拉著凝形去逛集市。
凝身喜歡安靜,遇上廟宇或者老樹就會多站一會兒。
葉芷蘭騎在冰蠶上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新鮮。
虛成子走在最後面,不催也不趕。
就這樣走了幾天,她們路過了一個又一個城市。
有的地方大一些,街上還能看見行人。
有的地方小一些,整條街空蕩蕩的。
每到一處,她們都會停下來待上半天或者一天,吃吃當地的東西,看看當地的樣子。
但不巧的是,幾乎每路過一個地方,都能遇上厲鬼作祟。
最先碰上的是個叫清坪的小縣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走到底也就十來分鐘的事。
她們到的時候是下午,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鋪開著門但沒什麼客人,偶爾有人從路邊匆匆走過去,低著頭,腳步很快。
葉芷蘭騎著冰蠶走在街中間,冰蠶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小鼻子抽了抽,然後轉頭朝右邊一條巷子叫了一聲。
葉芷蘭拍了拍它的腦袋:
「你聞到啥了?」
冰蠶沒有回答,只是又朝那個方向叫了一聲。
虛成子走過來,站在巷口往裡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堵牆,牆角蹲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撕扯什麼東西。
她收回目光,對凝仙說:
「元境初期。」
凝仙點了點頭,握著斷劍走進了巷子。
她走到那團影子面前的時候,那東西抬起頭來,露出兩隻暗紅色的眼睛。
凝仙沒有等它站起來,一劍刺了出去。
斷劍刺進黑霧的中心,那股黑霧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從劍口開始往外泄散,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炊煙,不到幾次呼吸就徹底消散了。
巷子盡頭只剩下一隻被啃了一半的野貓屍體,爪子還保持著往前伸出的姿勢。
凝仙收劍回來,把劍在褲腿上蹭了蹭,走回隊伍里,語氣平平:
「可以走了。」
清坪縣御鬼局的人後知後覺地趕來時,虛成子一行人已經準備出城了。
一個年輕隊員跑過來攔住了她們,喘著氣問:
「你們...是你們收拾了那隻厲鬼嗎?」
凝雪點了點頭:
「是啊,怎麼了?我們沒弄壞什麼東西吧?」
年輕隊員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我是想說謝謝你們!那隻厲鬼鬧了好幾天了,我們打不過,一直拖著...」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後面帶了一點不好意思。
凝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正好路過,你們忙你們的。」
出了清坪縣,往西走了一天,又路過一個小鎮。
這個鎮子更小,只有一條十字街,街邊有幾間土坯房和一間修車鋪。
這次是一隻元境以下的小東西,凝雪一個人就解決了,連劍都沒用上,一道符貼在它腦門上,它就化成了一團稀薄的黑煙,像是隔夜的茶水蒸發了。
再後來是第三個地方。
這次是個稍大些的城市,有城牆的輪廓,也有幾棟三層樓的建築。
城裡的御鬼局還在運轉,隊長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看見她們出現在城門口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迎上來,語氣帶著一種被反覆失望磨鈍了又突然亮起的急切:
「你們是路過還是...」
虛成子說路過,那位女隊長的表情變了幾變,像是想問什麼又不好意思問。
葉芷蘭在旁邊看見了,主動開口:
「你們城裡是不是有厲鬼?」
女隊長先是點頭,很快又補充道:
「還不止一隻,已經死了七個人了。」
虛成子聽完,直接對凝仙和凝身說:
「去看看。」
語氣並不重,跟平時吩咐她們去打水一樣。
那天傍晚,凝仙和虛成子聯手解決了一隻元境後期的厲鬼。
凝雪和凝形各解決了一隻元境初期的。
葉芷蘭坐在冰蠶上,手鐲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亮起來。
每次解決完,御鬼局的人都會感謝一番,有的要留她們吃飯,有的問她們能不能多住兩天,有的只是站在那裡反覆說著「謝謝」兩個字。
她們大部分時候都婉拒了,最多喝口水就繼續趕路。
但也不是每一次都順利。
有些地方沒有城隍,也沒有土地,御鬼局的人自己都快要撐不住了,看見她們來了,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
第五天路過的那個村子,村口蹲著一個御鬼局的年輕隊員,眼眶通紅,腳邊扔著一把斷成兩截的鐵棍。
看見她們過來,年輕隊員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抹了把臉站起來了:
「你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凝雪回答過路的,年輕隊員又看了她們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腳邊那根斷成兩截的鐵棍,聲音很低:
「那你們快走吧,這裡最近不太平,你們往西走的話,往前去鎮上,別留在這邊。」
凝仙沒有急著回應,看了虛成子一眼,虛成子微微點頭。
凝仙往村子方向走了兩步,抬眼掃了一下遠處的田野和低矮的屋頂,又收回目光,聲音平穩:
「出了什麼事?」
年輕隊員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但他攥著那半截鐵棍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那天她們在這個村子多待了三天。
村外遊蕩著一群零零散散的厲鬼,大多是元境以下,但數量多、行蹤散,又混在野地和枯草之間,不太容易一次性清乾淨。
虛成子帶著弟子們分段梳理,從東頭到西頭,又從南頭到北頭,每天傍晚回來碰一次頭,互通當日的進度。
第三天傍晚,凝仙從村外那片野地里走出來,衣角沾著露水和草籽,對虛成子說了一句「清完了」。
虛成子正在村口的老井邊洗手,她擰上水壺蓋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葉芷蘭剛從冰蠶背上下來,仰頭看了看遠處被風吹動的草葉,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鐲子,鐲子一直沒有亮過。
她放下手,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那顆石子滾了幾圈,掉進了井邊的草叢裡。
離開的時候,年輕隊員站在村口送她們,那根斷成兩截的鐵棍已經被他收起來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比第一次見的時候穩了一些:
「謝謝你們。」
一路上遇見的這些事,讓葉芷蘭她們心裡頭越發清楚,現在的龍國雖然有陰神覆蓋了大部分地區,但還是有一些空缺。
那些沒有城隍或者土地的地方,就只能靠御鬼局的人硬撐。
而御鬼局的人,等級有限、裝備有限、人手也有限,根本撐不了太久。
於是凝雪有一次在路邊歇腳的時候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為什麼有的城市有陰神,有的就沒有?」
凝身接了一句:
「這個城市又沒有那個城市有,弄得跟抽籤一樣。」
葉芷蘭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雙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說了一句:
「哪有那麼快啊,陰神又不是地里種的韭菜,割一茬就長一茬。」
她頓了頓,說,
「每個城隍爺、每個土地爺,都得從有功德的人裡面挑,還得人家願意當。
現在的龍國已經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連一個都沒有呢。」
凝形點了點頭:
「也是。以前那才叫真的慘,遇到厲鬼連個求救的地方都沒有。」
虛成子坐在她們對面的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手裡捧著一壺水,沒有接話。
她安靜地聽著弟子們說,手指摩挲著水壺的蓋子,像是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不大:
「地府那位掌權的人,做了很多,只是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完的。」
凝仙也認同的點頭道:
「師父說的沒錯,要不是有現在這位地府的掌權人,龍國恐怕早就已經處在水深火熱中了。」
「沒錯!」
葉芷蘭非常認同的點頭道。
她們又繼續往前走了兩天,路上又順手解決了兩三隻厲鬼。
每一次解決完,都會有御鬼局的人或者普通市民過來感謝,有的還會塞些吃的。
在一個叫石河的小鎮上,有個老大爺追了她們半條街,硬是把一袋烤餅塞進葉芷蘭懷裡,說「路上吃,別餓著」,葉芷蘭想說不用了,但老大爺已經轉身走了,步子比她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