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在疆土市那邊也出手了。
他翻開生死簿,硃筆在上面點了幾筆,每點一下,便有一頭厲鬼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周身陰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迅速潰散,掙扎不過三五息便徹底沒了聲息。
他那筆法看著輕描淡寫,卻精準得令人膽寒,每一下都點在最要害的位置,不留半分餘地。
陸之道在青市土地廟門前站定之後,硃筆在生死簿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抬手朝東南方向一指。
那一指落下,巷子深處三頭正在逃跑的厲鬼同時發出了悽厲的嘶吼,身形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扭曲變形,眨眼之間便化作了三團黑霧散入夜空。
三座城市裡,那些還在街巷間遊蕩的厲鬼瞬間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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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狂傲和嗜血在這一刻被恐懼取代,它們四散奔逃,有的往地下鑽,有的往高處飛,有的甚至慌不擇路撞進了居民樓的樓道里,被裡面的人看見後又尖叫著退了出來。
但陰兵已經從四面八方包了上來,隊列展開成圍剿陣型,將一片片城區切割封鎖,那些厲鬼如同網中的魚,越掙扎越緊。
鍾馗的斬鬼劍終於完全出鞘了。
劍身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赤紅如血的弧光,那光芒之中蘊含著地府專司斬鬼的無上威能,但凡沾到一絲邊的厲鬼,輕則重傷,重則當場魂飛魄散。
他揮劍前行,每一步都踏在那些厲鬼最密集的區域,劍光所到之處,黑煙滾滾而起,嘶吼聲此起彼伏。
藏省御鬼局的孫局長帶著幾個人從一處臨時掩體裡探出頭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望著遠處那道赤紅色的劍光在樓宇間穿梭如電,聽著那些厲鬼的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整個人貼著牆根滑坐下去,閉著眼睛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他旁邊一個年輕隊員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說:
」局長,鍾判官來了,咱們...咱們是不是得救了?」
孫局長睜開眼,拍了拍那隊員的肩膀,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可嘴角的弧度卻是往上走的:
」得救了,都別癱著了,起來幫忙,給陰兵指路,還有百姓等著咱們去接。」
藏省、疆土市、青市,三座城市裡的陰兵隊列在三位判官的帶領下穩步推進,所過之處,厲鬼潰散,陰氣消弭。
那些原本躲藏在各個角落裡的百姓,開始陸陸續續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有人站在街頭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發呆,有人衝著陰兵跪拜磕頭,有人站在自家樓下等了一會兒,看見某個陰兵路過時對他點了點頭,當場就捂著嘴哭出了聲。
夜風還在吹,但那股子徹骨的陰寒已經散去了大半。
街巷間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重新亮了起來,窗戶後面開始有人拉開窗簾往下張望,樓宇間的黑暗中那些遊蕩的黑影越來越少了。
藏省的夜空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街巷間的陰氣已經散了大半。
鍾馗收了斬鬼劍,劍身上的赤紅光芒緩緩暗下去,歸入鞘中。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周圍是散落一地的黑煙殘跡,那些方才還在街面上耀武揚威的厲鬼,此刻不是被他斬了便是逃得沒了蹤影。
藏省御鬼局的孫局長遠遠跑過來,衣裳上全是灰土,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老遠就拱起手來朝鐘馗作揖。
」多謝鍾判官!多謝鍾判官!這回要不是您來得及時,咱們這城怕是真的完了!」
鍾馗擺了擺手,眉頭卻還沒完全鬆開。
他抬眼看著四周的樓宇,總覺得哪裡不對。這城裡的厲鬼來得快,退得也快,雖說被他斬殺了不少,可那些逃掉的數量也有些說不過去。
按照他在陰司多年的經驗,一般厲鬼作亂,要麼死戰不退,要麼潰散逃竄之後便一鬨而散再無後勁,可眼前這些,退得太整齊了些。
疆土市那邊,崔鈺在一座小廣場上停住了腳步。
他手中那方暗金色硯台懸在身前緩緩轉動,硯中的墨汁已經用去了大半。他方才以硃筆連點了數十頭厲鬼的名號,那些厲鬼一個個灰飛煙滅,剩下的也作鳥獸散,藏進了黑暗深處。
魏徵抬頭環視了一圈,總覺得空氣里那股陰氣並未消散多少,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在暗處積攢著。
青市這邊,陸之道翻著生死簿往城隍廟的方向走,硃筆在指間轉了幾轉。
方才殺退那批厲鬼之後,他心裡的弦卻越繃越緊。
土地廟附近那些逃散的厲鬼,他看了一眼它們退去的方向,竟是同一側。這世上沒有什麼巧合能巧到這個份上,它們分明是有組織的,退也是有序的退。
御鬼局的人已經開始和百姓慶祝了。
街上有人從藏身處走出來,互相攙扶著打探情況,有人蹲在路沿上打電話給沒接通的親人,一邊撥一邊哭。
房德元站在土地廟門口,看著院子裡倒下的老槐樹和滿地的碎瓦,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對身邊的人說:
」通知下去,清點傷亡人數,聯繫醫院,能送出去的人儘快送出去。」
然而他這句話還沒說完,頭頂的天色便猛地暗了下去。
那暗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原本已經有幾分亮意的夜空,在短短几息之間被一層濃稠的黑幕遮得嚴嚴實實。
接著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破空聲從頭頂傳來,像是有無數羽翼同時扇動,又像是有千萬隻腳爪在攀爬著空氣。
街上的人紛紛抬起頭來,看著那片黑幕,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先是一道黑影從雲層中探出來,接著是十道,百道,千道,數不清的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從空中傾瀉而下。
它們有的瘦如枯柴,有的胖如山丘,有的扭曲得不成人形,有的還穿著不知哪個朝代殘留的破碎袍服。
它們的面孔無一例外地猙獰扭曲,眼中跳動著幽綠或猩紅的鬼火,嘴裡發出高低錯落的怪笑和嘶吼,那聲音像千萬根鐵釘同時在玻璃上來回刮擦。
太密了。
整片天空被它們填得滿滿當當,遮住了星光,遮住了月光,甚至遮住了遠處城郊工廠的燈,像是整座城市被一床厚重的黑棉被悶頭蓋住了。
那些剛從藏身處走出來的人,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張著嘴,瞪著眼,腦子裡一片空白,連逃跑的念頭都忘了生出來。
房德元抬起頭,手裡還攥著對講機,手臂就那麼懸在半空,半天沒放下來。
他幹這行小二十年了,什麼鬼沒見過,可眼前這陣仗他聞所未聞。
那些黑影不僅數量多,而且氣息混雜在一起,最低的也有元境,法境比比皆是,其中夾雜著好幾道讓他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那是滅境的氣息,還有一兩道連他都分辨不出的境界,只能感覺渾身毛孔都在往外冒涼氣。
這哪是尋常厲鬼作亂,這分明是搬了一座地獄過來。
大街上一時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些黑影密密麻麻地壓下來,仿佛一座黑色的山正對著他們的頭頂緩緩傾倒。
有人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手裡攥著的手機掉在地上摔了屏,屏幕上最後的畫面是一條還沒發出去的語音消息,光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地跳動。
」嘻嘻嘻...」
」哈哈哈...」
」跑呀,怎麼不跑了?」
」剛才不是還挺得意的嗎?」
那些厲鬼從空中俯衝下來,有的落在樓頂上,有的掛在路燈杆上,有的直接站在了街面上。
它們並不急著動手,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那些呆若木雞的人,像是在欣賞一件件等待拆開的禮物。
其中一頭龍頭鬼面的厲鬼落在一棟高樓的外牆上,爪子深深摳進瓷磚縫裡,整個身子像壁虎一樣貼在牆面上,低頭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
饒是鍾馗這樣見慣了風浪的判官,此刻也愣了一愣。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掃過天空,粗略估計了一下,這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厲鬼至少有兩三千頭,還不算正在遠處不斷匯聚過來的。
這等規模的厲鬼潮,別說是三座城市同時出現,就是單獨出現在一座城,都夠地府頭疼一陣子的了。
但他愣神的時間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猛地回過神,一把將斬鬼劍從鞘中拔了出來,赤紅色的劍光沖天而起,將頭頂一片厲鬼生生逼退了幾丈。
他暴喝一聲,那聲音如同悶雷滾過街頭巷尾:
」陰兵列陣,保護百姓!所有陰兵優先護送民眾撤離戰場!」
陰兵們立刻動了。
甲片碰撞的聲響急促而密集,原本呈進攻陣型展開的隊伍迅速收縮變形,化作數條人牆般的防線,將還愣在原地的百姓擋在身後。
有陰兵拽著一個嚇得邁不動腿的年輕人往前推了一把,有陰兵用盾牌擋開一頭俯衝下來的厲鬼,衝撞的力道讓那陰兵連退了好幾步,盾面都被砸出了一道裂痕。
疆土市那邊,崔鈺的反應同樣果斷。
他手中的硯台猛地翻轉過來,墨汁潑灑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墨色屏障,將俯衝下來的第一批厲鬼彈了回去。
他身形往前跨了一大步,將幾個癱坐在路邊的小孩子擋在身後,口中喝道:
」陰兵聽令,所有兵力轉入防守,護送百姓向城東安全區撤離!任何人不得戀戰,以保民為先!」
他身邊的陰兵齊聲應令,陣型迅速切換,原本分散在街巷中的小隊合攏成幾道堅固的防線,將慌亂的人群往東面引導。
有個陰兵的肩膀上被厲鬼的爪子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甲冑裂開,墨綠色的陰氣從傷口滲出來,可他悶哼一聲連步子都沒慢,死死頂在前面一步不退。
青市的陸之道翻開了生死簿,硃筆在簿頁上疾書數行,每一筆落下便有一道青光從簿頁中飛出,將撲向人群的厲鬼擊退。
他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說的是和另外兩邊同樣的話:
」所有人聽令,保護百姓,疏散撤離,不得延誤。以拖待援,等支援到場!」
三個城市的陰兵在同一時刻完成了從進攻到防守的轉變。
黑色的甲冑隊列在街巷間鋪展開來,將驚慌失措的百姓護在中間,一邊抵擋著厲鬼潮的衝擊一邊往安全方向移動。
御鬼局的人反應得也不慢。
房德元扔掉對講機,扯著嗓子對著街上那些被嚇懵了的人喊:
」別傻站著!跟著陰兵走,往東面撤!老人孩子走中間,年輕力壯的走兩邊!快,別堵路!」
他身邊的人也開始動起來,有人扶起摔倒在地的老人,有人抱起嚇哭了的小孩,有人前後跑動著疏通人群。
可人實在太多,街巷又窄,有幾個人擠在一處巷口怎麼也過不去,後面的陰兵一邊擋著厲鬼一邊急得喊:
」快走快走,別堵著!」
那些厲鬼顯然不打算讓人輕易撤走。
一頭滅境的厲鬼從空中俯衝下來,身形如同陀螺般旋轉著砸向人群最密集的一段街道,帶起的陰風將幾個離得近的人直接掀翻在地。
陰兵們撲上去三個人用盾牌頂住,卻仍被那股衝撞力推著往後滑了好幾米,靴底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就在那頭滅境厲鬼還想補第二下的時候,一道赤紅色的劍光從側面劈了過來,精準地斬在它伸出的爪子上。
厲鬼尖叫一聲縮回手,半截枯黑的爪子掉在地上化成了煙。鍾馗的身影已經擋在了它面前,斬鬼劍橫握在胸前,劍身上的紅光照亮了半條街面。
」你退什麼?」鍾馗盯著那頭厲鬼,聲音低沉而渾厚,」不是要打嗎?來,本座陪你。」
那頭滅境厲鬼齜著牙往後退了半丈,可隨即它身後又湧上來三頭同等境界的厲鬼,連同方才被斬傷的那頭,四頭滅境厲鬼呈扇形將鍾馗圍在中間。
鍾馗咧嘴一笑,笑裡帶著殺氣,手裡的劍往上一提,劍芒暴漲三尺。
疆土市那邊,崔鈺面前也圍住了三頭厲鬼。
其中一頭周身裹著黑霧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珠,氣息壓得附近幾盞路燈直接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