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聲音一點一點地啃噬著人們心裡那點剛升起來不久的希望。
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藏省那個地下停車場裡,之前在安慰女兒的中年男人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突然哭了出來。
她原本一直在壓抑,死死咬著袖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可外面又傳來一聲慘叫之後,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湧出來,聲音哽咽著說:
」不是說陰神會來嗎?怎麼這麼久還沒來?這都多長時間了...」
她一哭,旁邊的人也繃不住了。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老頭蹲在角落裡,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悶悶地說:
」是啊,再不來,咱們這些人怕是全都要死在這裡了。」
有個年輕姑娘縮在牆角,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她和家裡人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幾個鐘頭之前,發了一句」媽媽我害怕」。
她看著那條消息,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嘴角癟著,聲音又細又抖:
」那些厲鬼被激怒了,你們沒聽見嗎?它們現在根本不是在找,是在殺...一個一個地殺...等陰神到了,這座城市裡還能剩下幾個人?」
這話說出口之後,整個地下停車場裡安靜了好幾秒。
沒有人反駁她,因為每一個人心裡都有同樣的恐懼在翻湧。
他們從一開始盼著陰神來,盼著得救,到現在已經開始害怕了。
害怕陰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害怕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害怕那些厲鬼會先一步找到自己。
青市那家乾果店裡的氣氛同樣跌到了谷底。
捲簾門下的縫隙透進來一線街燈光,可那光也是慘澹的。店主老張坐在櫃檯後面,雙手抱著後腦勺,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陰神到底還來不來了?」
旁邊有人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怨氣:
」誰知道呢,說是來了來了,可從天黑說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外面那些東西倒是越來越凶了,剛才那聲慘叫你們聽見了吧?就隔了兩條街。」
乾果店裡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沒人有心思再說話。
那種從滿懷希望到漸漸失望再到恐懼加深的情緒,像是潮水一樣慢慢淹上來,比厲鬼的嘶吼更讓人難受。
有人抱著胳膊往後縮了縮,仿佛這樣就能離絕望遠一些。
疆土市那個學校體育館裡,先前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孩還在刷手機,可信號越來越差了,頁面轉半天打不開。
他旁邊坐著的幾個同學臉色都不好看,其中一個女生忽然小聲說:
」萬一...陰神來不及呢?萬一等他們來了,咱們都不在了呢?」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體育館裡原本還有的一點低聲交談徹底停了,只剩下角落裡有個孩子在小聲抽泣,被母親一下一下拍著背哄著,可連那拍背的手也在發顫。
然而,就在這股絕望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快要燒盡最後一點光亮的時候——
三座城市的天際線上,幾乎在同一時刻,起了變化。
藏省那邊,最先察覺到的是蹲在樓頂水箱旁邊的那頭高瘦厲鬼。
它原本眯著眼在搜索下方的街道,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猛一抬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天空。
那片夜空原本是濃墨一般的黑,可此刻在那黑幕深處,隱隱透出一片暗沉的紅光,像是一團被雲層捂住了的火焰,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緊接著,一聲低沉悠長的號角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
那號角聲厚重而威嚴,帶著一種穿透魂魄的力量,越過樓宇和街巷,迴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那聲音所過之處,空氣中的陰氣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攪動了一般,翻湧著往兩邊退開。
同一時刻,疆土市西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青灰色的光芒刺破了夜幕。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所經之處,地面上覆蓋的那層黑霜肉眼可見地消融了。
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面巨大的幡旗在風中獵獵招展,幡旗之下,是密密麻麻列隊而行的黑影,步伐整齊,氣勢如虹。
青市那邊,東南方向的天空中忽然亮起了一團金光。
那金光不像日光那樣熾烈,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威嚴感,像是一方大印懸在半空,緩緩旋轉著往下壓。
金光灑落之處,街巷中的陰氣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滾水澆在了雪地上,迅速消散。
這三個方向的光芒和聲響,被三座城市裡無數雙眼睛看見了,無數隻耳朵聽見了。
那個蜷縮在地下停車場的男人猛地抬起了頭,隔著通風口的小窗,他看見了外面天際的那片紅光。
他怔住了,然後一把抱緊懷裡的女兒,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來了,真的來了,陰神真的來了!」
乾果店裡,店主老張趴到捲簾門下那條縫隙跟前,透過縫隙看見了遠處天際的動靜。
他猛地回頭,對著屋裡的人喊了一聲:
」你們快來看!那是不是陰神來了?」
十幾個人呼啦啦全擠到門縫前,你推我我推你地往外看。
當看清那片金光的一剎那,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學校體育館裡,那個戴眼鏡的男孩終於刷出了信號,手機上顯示出一條最新推送。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鐘,然後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那嗓子破了音,可誰都聽得出來那是欣喜若狂的聲音:
」陰神到了!是判官來了!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體育館裡先是一陣死寂般的安靜,然後就炸了鍋。
哭的、笑的、抱在一起的、對著窗外作揖的,什麼模樣的都有。有人靠著牆癱坐下去,把臉埋在手掌心裡肩膀劇烈聳動,有人跳起來想往外沖又被身邊的人拉住,有人在原地轉著圈喃喃自語。
而街面上的那些厲鬼,也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這股氣息。
它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齊刷刷望向那片光芒傳來的方向。先前那個捏碎鐵管的厲鬼緩緩眯起了眼,嘴角咧開,露出一抹既興奮又嗜血的笑容,喉間發出嘶啞的聲音:
」來了啊。」
它鬆開爪子,指間鐵屑紛飛,轉身朝著那片紅光亮起的方向邁了一步。
三座城市,三位判官,幾乎同時踏入了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城區。
藏省那邊,鍾馗最先落地。
他魁梧的身形從半空中砸下來,靴底落在一條主幹道的正中央,腳下的柏油路面應聲裂開幾道蛛網般的紋路。
他那柄斬鬼劍雖未出鞘,卻在鞘中發出一陣低沉而急促的嗡鳴,像是猛獸嗅到了血腥味之後喉嚨里滾出來的咆哮。
鍾馗抬眼掃了一圈四周的樓頂和街巷,那些原本在暗處探頭探腦的厲鬼黑影,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便縮了回去。
疆土市,魏徵的身影出現在城隍廟廢墟的上空。
他手托一方暗金色的硯台,硯台中墨汁翻滾如沸,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判官筆和生死簿之外的另一件法器。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殘破的廟宇,面色沉如水,衣袖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他身後的陰兵列隊落地,整齊的腳步聲踏碎了街道上的死寂,那些原本在巷子裡遊蕩的厲鬼紛紛退了開去,像是在忌憚著什麼。
青市,陸之道從一團青光中走出,手中那本生死簿攤開著,硃筆懸在簿頁上方,筆尖有細碎的紅光不斷閃爍,像是在自動記錄著什麼。
他走到呂雲陽那座土地廟前站定,看著院中倒塌的老槐樹和滿地狼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轉身,朝著最近的一道厲鬼氣息所在的方向邁出了步子。
他們身後,三隊陰兵如同三股鐵流,同時湧入三座城市的街巷。
甲冑碰撞的聲響、整齊劃一的步伐、還有那股陰兵身上特有的森冷氣息交織在一起,沿著每一條街道擴散開去。
所過之處,地面上的黑霜消融,空氣中的陰氣被衝散,連路燈都重新亮了幾盞。
那些躲在各處的人們最先察覺到的,是腳步聲。
地下停車場裡,那個中年男人抱著女兒,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震動,像是千軍萬馬踩著統一的鼓點從上面經過。
他屏住呼吸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把女兒交給旁邊的鄰居,自己跑到通風口下面踮腳往外看。
然後他看見了。
長長的隊伍從街道盡頭開過來,甲冑反射著昏黃的街燈光,兵卒的面孔在暗處看不太清,可那股鐵血肅殺的氣勢隔著幾十米都能感受到。
隊伍最前面走著的那道身影寬闊魁梧,背上斜插著一柄長劍,劍柄上的紅纓在夜風中獵獵飄揚。
」來了!真的來了!」
他轉身沖回人群里,嗓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不是騙人的,是判官!是陰神!我看見他們了!」
地下停車場裡安靜了一瞬間,然後沸騰起來。
人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有人腿軟得站不直就靠著牆,有人抱著孩子流著淚拼命往外張望,所有人都朝著通風口的方向擠。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他們心口上擂動,每一下都讓人熱血翻湧。
青市乾果店裡,店主老張把捲簾門嘩啦一聲推了上去。
門外的街面上,陰兵的隊列正浩浩蕩蕩地通過,步伐整齊,甲片碰撞的聲響清脆而有力。
老張看傻了眼,嘴巴張著好半天合不攏,直到隊伍最後一排兵卒從他面前走過去,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衝著店裡的人大喊:
」都出來都出來!陰神來了!不用躲了!」
店裡的十幾號人涌到門口,看著那條長長的隊伍從街上開過去,有人當場就跪下了,對著隊伍的方向連連磕頭,有人雙手合什嘴裡念念有詞,有人抱著身邊不認識的人嚎啕大哭。
隊伍中的陰兵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可那股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安心感,卻像暖流一樣淌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疆土市的學校里,體育館的門被學生們合力推開了。
他們擠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魏徵帶著陰兵從城西方向開過來,那片暗金色的光芒將整條街道都照亮了。
戴眼鏡的男孩第一個沖了出去,站在操場上朝著那個方向拼命揮手,嗓子已經啞了,可他還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喊:
」在這兒!我們在這兒!」
身後更多的學生涌了出來,有人舉著手機打開了手電筒揮舞,有人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拿在手裡甩,操場上頓時亮起了一片晃動的小光點。
魏徵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對身邊的一名陰兵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陰兵便帶著一小隊人脫離了大部隊,朝著學校的方向拐了過去。
那些原本在街上耀武揚威的厲鬼,此刻的反應截然不同。
藏省那頭高瘦的厲鬼原本站在一棟樓頂上俯瞰下方,看見鍾馗帶著陰兵從街道盡頭出現的時候,它臉上的狂笑僵住了。
它的瞳孔驟縮,身形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
旁邊那頭矮壯的厲鬼也停下了腳步,它那碩大的腦袋轉了轉,看看遠處的隊伍,又看看自己身邊的同伴,原本掛在嘴角的那抹殘忍笑意緩緩褪了下去。
有厲鬼開始往後退了。
它們並不蠢,能感覺到對面那股氣息中蘊含的力量——
那是專門克制它們的東西,是地府最精銳的斬鬼力量,是它們這一類存在天生的克星。
先是一兩頭悄悄縮進了巷子的陰影里,接著三五成群地開始朝城市的邊緣方向移動,腳步又急又快,再也不複方才那副從容戲弄的模樣。
可它們退得還不夠快。
鍾馗行至一條十字路口站定,右手握住了背後斬鬼劍的劍柄。
劍身出鞘三寸的瞬間,一道赤紅色的劍光從劍鞘縫隙中迸射而出,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划過整條街道。
離他最近的那頭高瘦厲鬼還沒來得及轉身,便被那道紅光攔腰掃過,整個身形從中斷成兩截,上半身從樓頂栽落下去,在半空中便化成了一蓬黑煙,消散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