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土省那麼大的地方,厲鬼肯定還不少,他們兩個人撐著整個省局的擔子,忙得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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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走的時候章文山站在御鬼局門口沖她揮手,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很用力。
她當時想的是「以後有機會再來看他們」,結果後來一路奔波,再也沒有往疆土省的方向去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鐲,銀白色的鐲面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想起在疆土省的時候,這隻手鐲亮起來的時候梁向榮那一瞬間的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走在沙漠裡的人忽然看見了水,他不敢信,但他攥住了。
她當時沒有多想,後來再回想的時候,才覺得那種眼神其實挺重的。
她只是剛好路過,剛好伸了手,但在他們眼裡,她可能遠遠不止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葉芷蘭的安靜被凝雪注意到了。
凝雪從後面趕上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小師妹,你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還挺能說的嗎?」
葉芷蘭回過神來,把手裡那根草莖扔掉,笑了一下:
「沒什麼,就是想事情。」
「想什麼?」
葉芷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才說:
「想之前在疆土省認識的兩個大叔。一個姓梁,一個姓章,都是御鬼局的,人挺好的。
那時候匆匆忙忙就走了,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凝雪看出來她不是在敷衍,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了一句:
「那這次去疆土省,正好可以看看他們。」
葉芷蘭點了點頭:
「嗯,正好看看。」
而在千里之外的疆土省,此時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御鬼局的辦公室里還亮著燈,桌上一碗泡麵已經泡軟了,但梁向榮還沒有拿起筷子。
他靠著椅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擱下了。
他最近瘦了一些,顴骨比之前明顯了,眼眶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那是連續熬夜留下來的痕跡。
章文山坐在他對面,面前的茶杯早就涼了,他也沒有去續熱水。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地圖,上面畫了新的標記,密密麻麻的紅圈和藍線交叉在一起,像是另一種形態的蛛網。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陣子。
「老梁。」
章文山先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嗯。」
「你記得上次那個小姑娘不?騎白蟲子的那個。」
梁向榮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那根煙,坐直了一些: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剛才忽然想起來。」
章文山把地圖往旁邊推了一下,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那時候說走就走了,連個聯繫方式都沒留。」
梁向榮沒有說話,但他心裡也在想同樣的事。
那個小姑娘當時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女一樣,手腕上的光一亮,厲鬼就沒了。
他還記得她走的時候回頭沖他們喊了一句「你們保重啊」,然後就跑了,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肯定過得挺好的。」
梁向榮說,語氣帶著一種自己也不太確定但願意相信的篤定,
「那種人,走到哪兒都不會吃虧。」
章文山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應和。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了,遠處偶爾傳來一陣不知名的悶響,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底下翻上來的。
梁向榮把那碗已經徹底涼透了的泡麵拉到自己面前,拆開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章文山也沒有再說什麼,重新把地圖拉回來,繼續看那些紅圈和藍線。
他們都不太願意承認,但兩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那個小姑娘還在附近就好了。
哪怕她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他們心裡也會踏實很多。
疆土省的夜很長,風很大,燈很亮。
而在很遠很遠的那條土路上,葉芷蘭正騎著冰蠶跟著師姐們往前走。
她不知道梁向榮和章文山正在想她,就像他們也不知道她正在想他們一樣。
三塊相隔千里的地方,三個人各自沉默著,想的卻是同一段匆匆過去的日子。
......
藏省。
夜幕徹底落下來之後,整座城市像被一隻巨大的黑手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氣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全都拉下了捲簾門,居民樓里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偶爾有一兩縷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也很快就被掐滅了,生怕這點光亮會引來那些在外面遊蕩的東西。
但好消息是有的。
地府派陰神來了。
這句話像一粒火種,被御鬼局的人一遍遍傳進每一棟樓、每一間地下室、每一個能躲人的角落裡。
人們蜷縮在黑暗中,彼此挨著,手攥著手,靠著這四個字撐住那根快要繃斷的弦。
有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下停車場的角落裡,懷裡摟著他六歲的女兒,小姑娘的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問了句:
」爸爸,那些壞人會被打跑嗎?」
男人把下巴擱在孩子頭頂上,嗓子干啞地說:
」會,地府的陰神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這話是說給女兒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像這樣一處處藏身的地方,在整座城市裡數也數不清。
有人躲進超市的倉庫里,十幾號人擠在貨架之間,大氣都不敢出;有人鑽進了廢棄的地鐵站,沿著鐵軌往裡走了幾百米,找到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蹲下來。
還有人乾脆爬上了自家樓頂的水箱後面,裹著一件厚外套瑟瑟發抖,眼睛死死盯著樓下巷子的入口。
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念頭:
躲好,別出聲,等陰神來。
然而街面上的厲鬼並沒有閒著。
那些黑影在樓宇之間穿梭遊蕩,時而飛上高處俯瞰地面,時而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地搜索過去。
它們並不著急,像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享受那種獵物藏得越深,找到時就越有快感的滋味。
一頭身形矮壯、腦袋大得出奇的厲鬼落在一棟居民樓的防盜網上面,整個身子掛在鐵欄上晃蕩,像個畸形的大蜘蛛。
它的鼻子嗅了嗅空氣,嘴角咧開一條縫,露出一排發黃的尖牙,聲音瓮聲瓮氣地開口:
」這些小羊羔還挺會藏的嘛,我轉了三圈了,愣是沒聞到幾口活人氣。」
另一頭身形高瘦、手腳細長如竹竿的厲鬼蹲在對面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旁邊,兩隻眼珠子骨碌碌轉著,聞言嗤笑了一聲:
」藏?能藏到哪兒去?整座城就這麼大,難不成還能鑽進地縫裡?早晚都要翻出來的。」
它說著伸手抓住身邊一根鏽蝕的鐵質晾衣杆,五指一合,那足有拇指粗的鋼管在它手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然後像揉麵團一樣被捏扁,扭曲,最後碎成幾截鐵片,從它指縫間簌簌往下掉。
鐵片落在地面上發出哐啷哐啷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矮壯厲鬼看著那堆鐵片,咧著嘴笑了一聲,笑聲沉悶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
」最好他們能一直躲下去,不然的話...」
它沒把話說完,但從那眼神里透出來的意思,在場的幾頭厲鬼都明白得很。
另有幾頭厲鬼聚在街角的一棵枯樹下面,其中有穿著破破爛爛清朝官服的,也有模樣像是被燒過的,渾身焦黑只剩一個人形輪廓。
它們聽見前面兩頭的對話,也紛紛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高低錯落,聽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刺耳得緊。
其中一頭伸出枯瘦的爪子,對著空氣抓握了一下,像是在想像抓住什麼東西的樣子。
它們不需要商量什麼計劃。
藏省這邊的情況,跟疆土市和青市並無二致。
三地的厲鬼像是約好了一般,在暴虐和耐心之間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它們搜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找到一處藏人的地方,便故意弄出些動靜來,砸碎一扇窗戶,推倒一個貨架,然後聽著裡面傳出的尖叫聲,心滿意足地轉向下一處。
它們不急著把人全翻出來,那樣就不好玩了。
可總有運氣不好的。
藏省那條老街上,一戶人家躲在地下室里。
一家六口人,爺爺奶奶,兒子兒媳,兩個半大的孫子。
地下室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他們以為這樣就安全了,可那頭矮壯的厲鬼路過的時候恰好嗅到了氣息。
它停下來,歪了歪那顆碩大的腦袋,像是聞到了肉香的野狗,轉頭一步一步走回來。
它伸出爪子,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上輕輕一划。
鐵門上立刻出現三道深深的抓痕,金屬發出尖銳的撕裂聲,像是被活活剝開了一層皮。
裡面的人嚇得魂飛魄散,黑暗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拼命搬東西頂住門,可那點力氣在厲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門被撕開了。
矮壯厲鬼探進半個身子,昏暗的光線里映出它那張猙獰的面孔。
它伸手一抓,最外面的那個男人便被拖了出去,他的妻子在後面死命拽著他的腿,指甲都摳進了丈夫的褲管里,可只是被厲鬼隨意一甩,那女人便撞在牆上昏了過去。
男人被拖到街面上,喉嚨里發出的慘叫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極遠。
那聲音悽厲尖銳,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絕望,連幾棟樓之外的藏身者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把臉埋進膝蓋里渾身發抖,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那慘叫聲持續了約莫十幾秒,然後便戛然而止了。
緊接著是一種更加沉悶,到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是重物不斷砸在濕潤的泥土上面。
青市那邊的情形也差不多。
城北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里,有一對年輕情侶躲在一間閣樓的儲藏室里。
他們上來的時候順手把樓梯口的門反鎖了,又拖了一個舊衣櫃堵在門後,以為這樣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可厲鬼找到他們並沒有花費太大的功夫,那扇門在厲鬼手中就像紙糊的一樣,衣櫃被掀翻的時候砸在地上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女孩子尖叫起來,男孩擋在她前面,手裡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鐵管。
可他連揮出去的機會都沒有,厲鬼的爪子在半空中一晃,他整個人便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軟軟地滑下來,胸口處多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浸透了半件衣服。
女孩哭喊著撲過去想拉他,可她自己也被提了起來。
她的哭喊聲和男孩痛苦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從閣樓窗戶的縫隙里傳出來,飄進隔壁樓的樓道里。
那棟樓里躲著七八個人,聽見這聲音的時候,有個上了年紀的婦女直接把腦袋埋進了老伴的臂彎里,淚流滿面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疆土市更慘烈一些。
城西一處廢棄工地里藏了二十幾號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厲鬼來得很快。
領頭的是一頭體型像牛犢般的厲鬼,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衝進工地之後先用爪子掀翻了兩個貨櫃改成的臨時庇護點,裡面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可四面八方都是黑影,根本跑不出去。
有幾個人被逼到牆角,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面,面前是慢慢逼近的厲鬼。
有人跪下來磕頭,頭磕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了血,嘴裡反覆念叨著」饒命饒命」,可厲鬼只是伸出爪子,輕輕捏住了那人的脖子,然後慢慢收緊。
被掐住脖子的那人臉憋成了紫紅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雙腳在地上亂蹬,可那力道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徹底不動了。
他的屍體被隨手扔在一邊,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旁邊目睹這一幕的人發出壓抑的哭聲,有人吐了,有人癱坐下去爬都爬不起來。
這樣的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在三座城市的夜空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砸在那些還在躲藏的人的心口上。
他們能聽見那些聲音,能聽出那些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有時候甚至能聽出那些聲音屬於誰——
隔壁樓的鄰居,樓下商鋪的老闆,昨天還在菜市場打招呼的那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