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勝給宋麗倒了杯水,溫和地說道:「不談工作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匯報工作的,是給你上一課——怎麼當好一把手。」
「你當了一年的縣委書記了,我看你啊,忙是忙得腳不沾地,但是忙到點子上了沒有?我看未必。」
「今天我就跟你講四個字:人、財、獎、懲。這四個字,就是一把手的四根柱子,你抓住了,縣裡就穩了;抓不住,你就是個擺設。」
「第一條,人。人事權,是書記的命根子。記住,幹部是你派出去的,隊伍是你帶出來的,你不抓人事,誰聽你的?「
」局長、鎮長、委辦主任,這些關鍵崗位,必須是你點頭才能上。不要怕別人說你搞一言堂,一把手不抓人事,那才是失職。縣長管執行,你管用人——用對了人,事情自然就成了;用錯了人,你再怎麼親力親為都是白搭。」
「第二條,財。財政這一塊,是縣長的一畝三分地。預算怎麼花、項目怎麼批,你不要去跟縣長搶,也沒必要搶。你是書記,抓的是方向、是盤子,不是一筆一筆的帳。財政數字你要心裡有數,但具體怎麼調度,交給縣長去辦。把財政權放出去,既是規矩,也是姿態——你抓大放小,縣長才有幹勁。」
「第三條,獎。獎勵誰、怎麼獎,這個權你不能放。但不是說你一個人說了算——副書記、組織部,他們是具體操盤的,你是最後拍板的。為什麼要抓獎勵?因為獎勵是風向標,你獎什麼,下面的人就往什麼方向使勁。你獎幹事的,大家就都幹事;你獎聽話的,大家就都練嘴皮子。這個風向,必須由你來把。」
「第四條,懲。懲罰權,是紀委的活兒,但你必須攥緊韁繩。紀委書記是雙重領導,但在你這一畝三分地上,查誰、不查誰、查到什麼程度,你這個書記不能糊塗。懲不是目的,是震懾——你手裡握著這把刀,不一定要天天用,但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把刀是真的。有人說紀委是雙刃劍,怕得罪人?我告訴你,一把手不敢得罪人,那才是最大的失職。」
戰勝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四條,一把手起碼要抓住三條,才算真正掌了權。財政是縣長分管的,你本來就不該去碰。那剩下的三條——人事、獎勵、懲罰,你必須牢牢抓在自己手裡。三條抓牢了,縣長再能幹,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三條抓不住,你這個書記就是個空架子,下面人嘴上叫你書記,心裡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一把手,不是比誰更忙,是比誰更會抓關鍵。你把這三條攥緊了,縣裡的人就知道誰說了算,縣裡的事就走不了樣。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別再整天泡在那些具體事務里了——書記要有書記的樣子,干書記該幹的事。」
宋麗聽到這裡,嘴唇抿了抿,終究還是沒忍住,抬起頭時眼圈有點紅,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犟勁兒。
「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是……可是下面那些人,根本不聽我的啊。」
「局長們一個個老油條,表面上客客氣氣,轉過臉該怎麼幹還怎麼幹。我布置下去的任務,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給你打折扣。」
「那幾個常委更是油滑,好幾個都圍著王建軍和陳光明轉,沒事連我辦公室門都不登。我……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這個書記,就像個廟裡的泥菩薩,供著是個神,真要發號施令,沒人當回事。」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點發顫,但還是硬挺著沒低頭:「不是我不想抓權,是我抓不住啊。人都是前面留下來的,盤根錯節……我難啊。」
戰勝聽完,沒生氣,反而坐回了辦公桌後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了。
「難?誰不難?我當年剛到地方當書記的時候,比你還難。難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只會喊難,不會想辦法。」
「下面人不聽你的?正常。你一個女同志,年紀輕輕空降到縣裡當一把手,人家憑什麼服你?憑你文憑高?憑你長得好看?不服你,就對了。服你才怪。」
「要讓下面人聽你的,你得先讓他們知道:不聽你的,會有什麼後果;聽你的,能有什麼好處。」
戰勝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傳授秘訣的意味:
「想讓他們聽你的,我給你出個辦法,你搞個——全體臥倒,重新競爭。」
宋麗一愣,她沒聽明白。
「全體……臥倒?」
「對。你回去以後,找個由頭——什麼深化機構改革啊、優化幹部隊伍啊、競聘上崗能者上啊,隨便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後宣布:全縣所有正科級崗位,全部暫停履職,重新競聘。局長、鎮長、主任,一個都不例外,全部臥倒,重新來。」
戰勝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你想想,這一下會怎麼樣?所有那些老油條、那些不服你的、那些跟你對著幹的,一夜之間,位子就不穩了。他們以前覺得自己的位子是鐵打的,是靠資歷熬出來的,是靠關係保下來的——現在你告訴他們,不是了。現在要重新比,重新選,誰說了算?你說了算。」
「到那個時候,你再看——以前不登你門的,天天往你辦公室跑;以前打折扣的,搶著表決心;以前跟縣長走得近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到底在誰手裡。」
宋麗聽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往前坐了坐。
「可是……這麼大的動作,上面會不會有意見?會不會說我瞎折騰?」
「折騰?什麼叫折騰?改革哪有不折騰的?你就往大里說,說是貫徹落實上級精神,深化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破除論資排輩,激發隊伍活力。這些話,你隨便找幾份文件抄一抄,全是現成的。誰能說你錯?」
「再說了,你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換掉。重新競爭,重點在'競爭'這兩個字,不在'換'。你真正要拿下的,就是那麼三五個刺頭、幾個帶頭不聽招呼的。剩下的大部分人,該幹嘛還幹嘛——但是經過這麼一遭,他們就知道了:自己的位子不是理所當然的,是你這個書記給的。」
戰勝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
「這裡面的門道,你要品清楚。你不是要真的把所有人都換掉——你是要借這個機會,把'誰說了算'這件事,給全縣的幹部重新立一遍規矩。」
「具體怎麼操作?我教你。第一,競聘方案你親自定,條件你親自拍板——年齡、學歷、資歷,你想卡誰,就把條件往誰身上靠。第二,評委組你親自抓,組織部、紀委的人你挑信得過的,最後綜合評定,書記辦公會說了算。第三,分批搞,先從幾個最不聽話的局開始,殺雞儆猴,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等這一輪下來,你看看——聽話的,上去了;不聽話的,靠邊站了;觀望的,也知道該往哪邊站了。到那個時候,你再說句話,看看有沒有人聽。」
他靠回椅背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長輩教誨的調子:
「全體臥倒,重新競爭——這八個字,你好好琢磨。琢磨透了,你這個書記,才算真正當明白了。」
宋麗沉思著,琢磨著戰勝的話。
她又思考著臥倒這個動作。
是不是和瑜伽最後結束那個躺平放鬆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身體完全仰臥躺在地面,後背貼地,四肢自然攤開,手掌朝上,肩膀放鬆下沉,雙腿自然分開,全身不用力。
臥倒?
宋麗在沉思的時候,戰勝走到窗戶前,窗台上一隻白瓷花瓶斜插著幾支剛剪下的麗春花,嬌嫩花瓣薄如蟬翼,中央嫩黃的花蕊凝著一層薄薄蜜露,是屋子裡唯一盛開的花。
一隻蜜蜂從紗窗的縫隙鑽了進來,它費了好大的勁,六條細腿發軟,死死扒住單薄的花莖才穩住身形。
緩了許久,蜜蜂才慢慢埋下頭,細長口器緩緩探進花蕊深處,一點點吮吸花芯清甜的蜜露。才吸食兩三口,身子又是一陣輕微震顫,喘息愈發急促。
窗外往來的蜂群嗡鳴著,似乎也嗅到這花的香味,有幾隻也想爬進來,但卻找不到門路。
有一隻蜜蜂似乎找到了紗窗的縫隙,也想鑽進來,戰勝啪地一下,將窗戶關好。
獨留這隻蜜蜂伏在這朵盛放的麗春花上,慢慢平復滿身勞累。
戰勝看著閉眼沉思的宋麗,又看著這一幕,突然想到一首詩:
百花頭上選群芳,收拾香腴入洞房。
但得蜜成甘眾口,一身雖苦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