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勝和陳光明談話，是在一周以後。
戰勝對陳光明的工作，基本給予了肯定，當然，也提了一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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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掃黑除惡方面，戰勝給予高度肯定，但要求陳光明加強領導意識，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多向上級領導匯報。
戰勝還委婉地批評了陳光明的性格，認為他耿直有餘，婉轉不足，在和宋麗配合上，存在問題。
陳光明虛心接受。
戰勝徵求陳光明對海城市發展的意見。
陳光明提出十二字方略：控地產，穩工業，停地鐵，擴機場。
他逐條說明理由：
關於控地產，當前海城地產過熱，房價高企，加重民生負擔。城市資源過度傾斜樓市，擠占實體經濟發展空間，應當遏制房價過快上漲，扭轉過度依賴土地財政的局面。
關於穩工業，由於重地產輕實業，招商引資乏力，工業項目儲備不足。必須穩住現有工業底盤，加大招商力度，做強實體經濟，夯實就業與稅源根基。
關於停地鐵，市里規劃的地鐵規模宏大，但海城經濟、人口均不滿足建設條件。強行上馬會消耗巨額財政資金，透支地方財力，現階段完全可以用性價比更高的地面交通替代。
關於擴機場：本地為軍用機場，空軍師進駐後場站擁擠、保障壓力陡增。優先推進機場改擴建，兼顧軍用需求的同時開發民航功能，補齊對外交通短板，更利於招商引資和城市長遠發展。
陳光明總結：「海城發展要摒棄面子工程，分清主次，把有限財力用在實處。」
戰勝看著陳光明準備的厚厚材料，指尖叩著桌面，陷入深思，這十二字方略直擊海城現存的諸多痛點。
特別是機場擴建問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至於其他......以後再說吧。
陳光明這次是坐高鐵回的京城。
到省城後，他得先去一趟丁之英家，然後接上劉一菲，一塊兒回京城。
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更何況，劉一菲一點兒也不醜。
陳光明到的時候，丁之英正在和機關事務局的人交接物品。
丁之英和秦向陽住的是省政府機關的周轉房。這房子裡的家什分兩類：
第一類，公家資產，包括房屋原有的標配家具，床、衣櫃、沙發、餐桌、基礎家電，全是財政出錢統一採購、登記造冊的。
這些東西，在幹部調離、退休後，必須原樣清點交還，壞了還得照價賠償。
第二類，私人財產，就是入住後自己額外添置的家具、軟裝，還有個人生活用品，那就是自己的了，搬家時可以帶走。
全部清點完，丁之英在清單上簽了字，她站在玄關環顧四周，嘆了口氣：
」光明啊，兩年前來的時候，這屋子就是這樣——沙發、床、電視，空空蕩蕩的，跟個酒店似的。現在離開，還是這些，一樣沒多，一樣沒少。」
陳光明笑了：」姑，您也太認真了，算得這麼清楚。」
丁之英也笑了，」我見過太多搬家的領導了。大多數人調走，恨不能把螺絲釘都擰走，公家的私人的，能混就混，能拿就拿。」
」但公私分明這四個字，不能只掛在嘴邊。你姑父是省長，我又在紀委工作，我們要是也那麼干，那可就讓人看笑話了。」
」再說了，咱們領著那麼高的工資，還好意思占公家那點便宜？」
陳光明點了點頭，「姑姑，你這次叫我來，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你姑父本來想和你談的，但他剛去報到，趕不回來，留了一封信給你。」
丁之英拿過一封信，遞給陳光明，回頭便整理起書來。
信封沒有密封，陳光明抽出信紙，讀道：
光明，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去南方省份報到了。
倉促調任，臨行瑣事繁雜，本想當面與你叮囑幾句，奈何公務緊迫，只能留信一封，聊表心意。
我看著你一路打拼、勤懇堅韌、初心不改，實屬難得。此番調離東海省，往後天高路遠，我再難為你鋪路護航，故而趕在任職交接之前，為你，辦妥最後幾件實事，也算盡我所能，送你一程。
你近期一心攻堅大型新能源汽車項目，其中資金短缺、政策缺乏等難題，我盡數看在眼裡。任職最後時日，我全力推進落實了兩件事，只為讓你少走彎路、穩紮穩打，搶占行業先機。
其一，敲定專項政策與百億配套資金。我已牽頭推動東海省政府出台《關於加快新能源汽車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從省級層面確立新能源汽車產業為全省重點扶持支柱產業，給予全方位政策傾斜、資源兜底。
同時，我已協調東海省專項產業配套資金，二十億專項資金全額定向用於東海省新能源汽車產業基地建設，專款專用、專項專投。
以上兩項的政策很明確，哪個地級市率先落地新能源整車生產基地、率先實現投產達標，哪個地級市就優先享用這批定向訂單紅利。
目前，整套扶持政策、採購訂單方案、資金撥付細則均已通過省政府內部審議，全部敲定存檔，僅未正式對外發文公示。
我特意提前將這些消息告知於你，就是要讓你搶占時間差、信息差，先人一步布局項目、對接地市、落地產能。
只要明州縣的新能源汽車基地順利建成、生產線正式投產，這批三十萬台保底訂單即刻生效，無需擔憂市場滯銷、庫存積壓、產能閒置等問題，鎖定省內核心市場份額。
官場職場，更迭無常，人情助力終有盡時。我能為你做的，僅此最後一程鋪墊。往後前路，再無我在省內為你托底護航，所有徵程、所有成敗，皆需你自己躬身力行、審慎把控。
你素來沉穩聰慧、眼光長遠，做事踏實靠譜，我始終對你寄予厚望。
官場行走，希望切記堅守本心、穩字當頭，行穩方能致遠。他日功成，便是最好答卷。
最後，你讀完這封信時，你姑姑有要事要和你商量，希望你務必聽得進去。
姑父秦向陽親筆。
陳光明一字一句讀完，指尖輕輕摩挲著紙上的字跡，久久沒有挪開目光。
他臉上原本平和的神色漸漸褪去，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心頭滾燙一片。
他沒有想到，秦向陽在最後關頭，默默為他鋪好了前路。
陳光明長舒了一口氣，眼中是極致的動容與沉甸甸的感念，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重。
官場浮沉，人情冷暖，他深知一位即將離任的省級領導，在權力交接的關鍵節點，頂著流程壓力、協調多方部門，為他敲定政策、鎖定百億資金、保底數十萬訂單，是何等不易。
片刻後，陳光明緩緩抬頭，看向丁之英。
「姑姑，姑父說，你還有很重要的事，是什麼事？」
丁之英明著在整理書，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上次唐凡告訴她，劉一菲，竟然就是丁林浩的那個女朋友！
這件事，丁之英一直沒對陳光明說。即便她是親如母親的姑姑，這話也沒法開口啊！
怎麼說？姑姑告訴你，你現在談的女朋友，其實是你去世哥哥的前女友？
這像什麼話嘛……
一個女人，伺候了兄弟倆，這傳出去，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這要是讓家裡老爺子知道了，還不直接氣進ICU？
丁之英一直以為，陳光明跟劉一菲就是玩玩——年輕人嘛，玩就玩吧，新鮮勁兒過了也就散了。
沒想到陳光明捨棄了她一直看好的宋麗，反而一門心思認準了劉一菲。
難道陳光明真的不知道劉一菲的身份？
所以，丁之英讓秦向陽在信的最後落上一筆，為勸解陳光明做個鋪墊。
丁之英手裡捧著幾本書，她直起腰來，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你這次回家，要帶劉一菲回去，我本沒有反對的理由。」
「但是，就算你不喜歡宋麗，選擇趙霞，或者寧靜，我都沒意見。」
」趙家對你幫助很大，趙霞那孩子對你，也是真心實意的。」
」寧靜就更不用說了，從小咱們兩家就是鄰居，知根知底的。而且寧家和咱們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陳光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姑，怎麼又扯到門當戶對上去了。」
丁之英把手裡的書往書架上一放，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收了，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光明，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是老封建，也不是要棒打鴛鴦。但你得想清楚，你走的是哪條路——你是要在體制內往上走的，這條路，不是光靠你自己有本事就行的。」
」趙家什麼能量？寧家什麼根基？這些，不是你在基層熬幾年資歷就能換來的。趙霞家裡，政界、軍界、商界都有勢力。寧家就更不用說了，老爺子還在，門生故吏遍天下，真要是有寧家給你撐腰，以後即使......起了變故，你也不必擔心。」
丁之英說到這裡，頓了頓，她想到父親丁義正已經九十多了，最近又查出癌症，時日無多，差點落下淚來。
這也是她這次和陳光明談話的原因。等丁義正去了，丁家勢力大不如前，陳光明還能依靠誰？
她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掏心窩子的意味：
」光明，咱們家老爺子年紀大了，這你也知道。人走茶涼的道理，不用我跟你講吧？將來老爺子要是……走了，咱們丁家，誰來撐？你姑父現在是省長，可他畢竟是外姓人，而且他的路，也到頭了。」
」到那時候，寧家還能拉咱們一把。趙家，也能給你搭個橋。可劉一菲呢？她能給你什麼？」
陳光明的臉色沉了下來。
」姑，照您這麼說，我結婚就是為了找靠山？那我跟入贅有什麼區別？」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丁之英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是為你好！仕途這條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你以為光靠你自己埋頭苦幹就能上去？多少有本事的人，一輩子就卡在一個位置上動不了，為什麼？就因為沒人拉一把！」
」我不需要別人拉。」陳光明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你——」丁之英被他噎了一下，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屋裡靜了幾秒。
丁之英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
」光明啊，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你不懂。感情這東西，能當飯吃嗎？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什麼情啊愛啊，都是虛的。真正能靠得住的，是利益，是關係，是盤根錯節的人脈。」
」劉一菲那孩子，我不是說她不好。人長得漂亮，也懂事，可她配不上你。不是她人配不上，是她的家世配不上。她家裡什麼背景？普通人家，甚至……還有些不清不楚的過往。你把她娶進門，別人怎麼看咱們丁家？」
陳光明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了起來：
」姑，您查她了？」
丁之英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我……我也是為了你好。你是丁家的孫子，你的婚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整個丁家的事。」
」那是我的事。」陳光明的聲音沉寂了下來，」姑，別的事我都能聽您的，唯獨這件事，不行。」
」我陳光明找老婆，不看她家世怎麼樣，不看她能不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我就看一點——我喜不喜歡她。」
」劉一菲，我認準了。除了她，誰都不行。什麼門當戶對，什麼仕途幫助，我不在乎。」
丁之英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胸口起伏。她指著陳光明，手指都在抖：
」你……你真是要氣死我！你爺爺要是知道你找了這麼個……」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剎住了。
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
丁之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太了解陳光明了——這孩子，跟他爹一個德行，犟，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越逼他，他越跟你對著幹。
硬來是不行的。
丁之英緩緩坐到了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疲憊得很：
」行，行，你長大了，有主意了，姑管不了你了。」
陳光明見她這樣，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放軟了語氣：
」姑，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感情的事，真的勉強不來。趙霞很好，寧靜更好，可她們都不是我想要的。」
丁之英擺了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陳光明，緩緩說道：
」你要帶她回京城，我攔不住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您說。」
」別直接帶回家見你爺爺。」丁之英的語氣很鄭重，」老爺子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你先回去，旁敲側擊地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對這事是什麼態度。等摸清楚了，再找合適的機會，把一菲帶過去見面。」
」不然，萬一老爺子當場發作，場面就收不住了。到時候，不僅你難堪，一菲那孩子，也受委屈。」
陳光明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姑，我聽您的。」
丁之英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陳光明這一回去，丁家，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