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谷，兩山夾一溝，左右兩道青山巍峨對峙、山勢陡峭，山體岩層緊實穩固，天然圍出一處狹長幽靜的山谷腹地。
谷底地勢平緩低洼，集雨面積開闊，上方有一條河流經過，匯水條件優越，山谷收口位置狹窄緊湊，是天然的蓄水屏障。
葫蘆谷分為上谷和下谷，下谷屬於明州縣，上谷則屬於市南區，中間有一道小山樑隔開。
沿著蜿蜒顛簸的盤山土路，繼續向山谷深處行進。當車子爬到上谷和下谷之間的小山樑時，眼前的景致驟然變化。
原本清幽靜謐的山林之間，突兀冒出一片錯落雜亂的臨時搭建房，硬生生打破了整片山谷的生態綠意。
下了車，陳光明打量著前面。
季永青指向前方，「陳縣長，從這兒往裡，就正式屬於市南區的轄區了。市南區在這裡搞了一個農業綜合養殖基地，牛羊雞鴨什麼的都有。」
陳光明抬眼環視整片基地，心裡頓時沉了下來。
這裡完全沒有現代化養殖基地的規範布局和整潔標準，徹頭徹尾是農村散戶小作坊式的粗放模式，亂象叢生、毫無秩序。
沿路的簡易棚屋隨意搭建、高低錯落，牛羊圈舍緊貼山路排布，破舊的圍欄歪歪扭扭、漏洞百出。
圈內牲畜的糞便層層堆積，地面常年潮濕積水，黑褐色的污水四處漫溢，順著坡勢肆意流淌。
不遠處的雞棚更是狼藉不堪，廢棄飼料、乾枯雞毛、腐爛雜物遍地都是。
沒有任何糞污處理設施，沒有排污管道，更沒有無害化消殺設備，養殖戶只在基地周邊隨意挖了幾個露天土坑，所有畜禽糞便、養殖污水就存放在土坑裡。
馬曉紅不由得捂住了鼻子，差點嘔吐出來
陳光明強壓下不適感，向前走雲。
露天糞坑邊上，站著一名皮膚黝黑的中年人，手裡握著一把鐵鏟，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將散落的糞便往土坑裡歸攏，察覺到有人走近，他只是掃了陳光明和季永青，看到這兩人機關幹部的打扮，便停下動作問道：
「二位領導要買什麼？快過中秋節了，買點特產留著送禮，我和你們說，當官的可喜歡我們這裡的特產了。」
陳光明饒有興趣地問道，「你這裡都有什麼特產。」
「跑山雞，跑山羊，跑山牛......還有跑山海參。」
陳光明聽到跑山海參四字，差點笑出聲來，季永青虎著臉道，「你這是騙人麼！山里哪來的海參。」
那養殖戶不慌不忙地道，「我還在海邊承包了海參池子，野生的，就是跑山海參。」
陳光明問道：「跑山雞，跑山羊，城裡人都喜歡，你搞這個養殖，掙不少錢吧？」
「湊合吧，比種莊稼強。」
陳光明又問道：「你們這裡的畜禽糞便，全都露天堆在山裡，不消殺、不處理，你就沒想過，這些髒東西會滲進土裡、流進溪里，污染整片山裡的水源，毀掉這裡的山林環境嗎？」
「為什麼不上專業的專業處理設備，規範處理糞污、達標排污呢？」
養殖戶聞言嗤笑一聲，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
「上設備不需要錢哪！」
「哪有那個必要，也根本划不來！上一套糞污處理設備，要花一大筆錢我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養殖，本來利潤就薄，再讓養殖公司的老闆扒一層皮，到手就沒有幾個了！還上設備，上了設備我們喝西北風去啊？」
「就這樣堆著最好，不費本錢、不用操心，周圍村裡的農民，還來拉這些糞便當農家肥，我們還能多賺一筆零花錢。」
陳光明眉頭緊緊擰起，心底的擔憂愈發濃重。這種最原始、最粗放的散戶小作坊階段，毫無標準化、規範化、生態化的現代農業思維，只盯著眼前一點微薄私利，全然無視生態破壞和水源安全隱患。
他轉頭看向季永青，感嘆道：
「這裡本是得天獨厚的水庫選址，是難得的優質水源地。可偏偏邊上藏著這麼一處粗放養殖的污染源。真要是在這裡把水庫建起來，這些露天堆積的糞便，會衝進河道、匯入庫區。到那個時候，下游千家萬戶老百姓打開水龍頭，日常飲用、使用的，可不就是混滿糞便的髒水？整片水庫的水質，徹底毀了。」
那養殖戶聽了，卻嗤笑道，「他們城裡人喝不喝糞水，和我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能多賣點錢就行了。」
「不過你要是想看有設備的，就往前走，前面幾個養殖場，是專門給當官的看的。」
陳光明聽了，繼續往上走，他發現，越往裡越是乾淨，最裡面竟然是幾家標準的養殖廠。
陳光明恍然大悟，市南區的人，是從東邊另一個山口進來的，他們把標準的養殖廠放在外面，領導來參觀時，也不丟面子。
基地東邊入口最顯眼處，立著一塊嶄新光亮的不鏽鋼牌匾，赫然寫著「市南區生態農業綜合實踐基地」。牌匾下方，清晰標註著基地負責人信息：市南區副區長謝偉。
這時一個機關幹部模樣的年輕人走過來，打量著他們，警惕地問，「你們是做什麼的？」
季永青道，「我們是明州縣的幹部，隨便看看。」
這時養殖場辦公室里有人喊，「小王！小王！」
這個叫小王的人應了一聲，「謝區長，我馬上回去！」
陳光明急忙拉住了他，「請問謝區長，是不是謝偉？」
「你怎麼知道？」
「請你和他說一聲，我是明州縣常務副縣長陳光明......」
「陳縣長來了啊！」陳光明的話還沒說完，便有一個男人從養殖場辦公室出來，笑呵呵地打招呼。
此人便是市南區副區長謝偉。
謝偉年紀輕輕，不過三十出頭，是市委書記戰勝一手帶出來的秘書，外放任職後一路扶搖直上，是市里公認的新銳骨幹。
他生得一副白淨面皮，眉眼精緻柔和，皮膚細膩白皙，身形清瘦單薄，氣質溫潤斯文，自帶幾分偏柔的俊朗。
但沒人敢真的輕視謝偉。雖是年輕幹部，卻極有實幹魄力，他創新了公司加農戶的標準化養殖模式，由企業提供種苗、飼料、技術指導與兜底銷路，農戶負責屬地標準化養殖，政企農三方聯動，盤活了片區養殖產業。
這個模式不僅帶動周邊數百戶農戶穩定增收，建成了規模化標準化養殖基地，更是被列為全省鄉村振興養殖業核心觀摩示範點，是市南區實打實的金字招牌、政績標杆。
「陳縣長，稀客。」謝偉語調溫和客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官場淺笑，把陳光明幾人請進養殖場辦公室，親自抬手沏茶，動作從容優雅。
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話一口南方口音，謝偉介紹，這就是養殖場的老闆高小平，他給養殖戶提供種苗、飼料，還搞回收。
陳光明和高小平握了握手，「高總是哪裡人？」
「我是南海人，到這裡來討飯吃，陳縣長多多關照。」
「客氣了，你們來投資，就是我們的座上賓。」
不知為什麼，陳光明感覺到，高小平看向自己的眼神，卻不是那麼友善。
落座寒暄幾句，陳光明便切入正題：
「謝區長，本來想到市南區登門拜訪，在這裡碰見您，就省事了。」
「明州縣規劃新建水庫，是全市民生水利重點工程，關乎周邊數十萬群眾飲水安全與農田灌溉。但勘測結果顯示，水庫蓄水紅線範圍，剛好覆蓋咱們南區的觀摩養殖基地，若保留養殖點，畜禽養殖產生的糞污、廢水極易滲入水源，造成持續性水質污染，水庫後續根本無法投入使用。所以還需要南區這邊配合，完成養殖基地的搬遷拆除工作。」
話音落下，會客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謝偉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這座養殖基地是他一手策劃、落地、打造出來的標杆項目，耗費了他近兩年全部心血，不僅是他外放任職後的核心政績，更是市南區鄉村振興的門面擔當，多次迎接省市各級觀摩調研，含金量極高。
你們明州縣輕飄飄一句話，就要讓我拆掉了？那我的政績怎麼辦？
「呵呵呵......市政府重點工作，又涉及下游海城開發區居民飲用水，我們必須全力配合，這是大局。」
他心裡不服氣。
陳光明年紀與他相仿，踏入仕途的時間相差無幾，自己雖然是戰勝的秘書，有戰勝加持，可如今仕途進度，陳光明早已甩開他一截，落差感與嫉妒心早已在心底悄然滋生。
憑什麼同樣年紀，對方就能平步青雲、手握大權，自己辛苦打拼的政績項目，如今說拆就要拆，要為對方的項目讓路？
更讓謝偉不舒服的是，他早就聽說了，宋麗一直在追求陳光明，而陳光明卻絲毫沒有看上她的意思。
可你陳光明看不上的人，我苦苦追求卻得不到，這特麼的還有天理嗎！
政績差距，加上情場失意，讓謝偉心裡如同打翻了醋罈子。
謝偉語氣平和，卻字字帶著推脫之意：「陳縣長，按道理來說，事關全市工業發展大局，我們市南區必須配合。」
「不過，你也得考慮市南區的難處，市南區經濟落後，工業基礎薄弱，上級領導來了，連個像樣的觀摩點都找不出來。」
「你要是讓我們拆了養殖基地，省、市領導觀摩，我們帶他們看哪兒？」
「你們的水庫，能不能晚兩年開工，等這個基地的熱度下去了，我們一定配合拆遷，絕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