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明聽著謝偉的意思,這是要以拖代變了。
「謝區長,我可以等,但海城開發區的老百姓等不起啊。只靠明州水庫供水,今年已經產生了旱情。再過上兩三年,恐怕海城開發區的老百姓真要斷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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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開發區老百姓喝水重要,我們市南區老百姓吃飯也重要,」
謝偉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公司加農戶養殖基地,不是普通的私人養殖場,是全省掛牌的觀摩示範點,是全市乃至全省的標杆,幾百戶農戶靠這個產業穩定增收,是實打實的民生項目。」
「基地從選址、建設到投產運營,全程經過環保、農業、自然資源多部門審批驗收,各項指標全部達標,不存在違規污染問題。現在僅憑一個水庫規劃,就要拆掉成型的富民產業、省級標杆項目,我這邊沒法跟農戶交代,沒法向投資者交代,也沒法向區委、市委匯報。」
他扭頭看了高小平一眼,「高總,你在這裡也投了也有幾百萬了吧?要是拆了,你什麼意見?」
高小平立刻跟著叫起苦來。
「陳縣長,我們幾百萬投下去,水花都沒濺起來一個,你們要拆,起碼要等我們回本以後啊!」
陳光明開口道:「謝區長,水庫是民生工程,水源地生態保護是硬性紅線,養殖場的污染又沒法解決,一旦水庫建成蓄水,後續水質隱患無法根治,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只要配合搬遷,我們水利部門會全力爭取專項補償資金,保障農戶收益......」
「補償?」謝偉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嘲諷,「拆遷搬遷,產業斷裂、農戶失業、市南區丟掉省級標杆政績,這些損失,是一點補償資金就能彌補的嗎?陳縣長,換做是你辛辛苦苦打造的核心項目,說拆就拆,你願意配合嗎?」
「而且......」謝偉瞅了陳光明一眼,輕飄飄地說道,「這不僅是高總他們投資者的意見,是多數養殖戶的意見,也是我們市南區委區政府的意見。」
場面瞬間陷入僵持。
陳光明聽說市南區已經達成共識,反對修建新水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謝區長,我理解你的顧慮和不舍。養殖基地傾注了你的心血,但民生工程無小事,水庫關乎數十萬群眾的飲水安全,是底線工程。水源地保護屬於剛性政策要求,沒有變通的餘地。產業可以異地重建、升級提質,但民生水源安全無法將就。」
「少數人發家致富,不能影響多數老百姓的吃水健康。」
可陳光明的話,落在心氣頗高、暗自妒忌的謝偉眼中,反倒成了上位者的輕慢說教。
他最介意的,就是陳光明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處處領先,如今還要拆掉自己最得意的政績為對方鋪路,心中自然大為不滿。
謝偉笑了一聲:「陳縣長道理講得通透,可官場做事,不能只講大道理,還要講地方發展、講幹部實績、講百姓生計。我可以明確表態,無條件配合拆遷,我這邊做不到。」
「但事在人為,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謝偉話鋒一轉:
「明州縣的水庫項目是全市重點,我市南區顧全大局可以讓步,配合完成養殖基地搬遷。但我只有一個條件——把傳雲汽車這個重大招商引資項目,落到我們市南區。」
此話一出,陳光明神色一動,瞬間明白了謝偉和市南區的心思。
謝偉打得一手好算盤:犧牲一個養殖觀摩點,看似損失了現有政績,卻能換來一個高端製造龍頭項目,既能補齊南區工業短板,帶來持續的稅收、就業和產業升級紅利,新政績足以遠超原有養殖基地,這筆博弈,穩賺不賠。
同時,這也是他隱晦的較勁——你陳光明仕途順遂、手握資源,那我就要用自己的讓步,換你手裡的核心資源,抹平彼此的差距。
陳光明靜靜看向謝偉。對方看似溫潤斯文、毫無鋒芒,實則心思縝密、野心十足,步步算計、處處博弈,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簡單。
陳光明呵呵笑了起來。
謝偉呀謝偉,你以為我們明州縣的人,都是傻子嗎?
葫蘆谷水庫,即將列入海城市重點工程,背後還有尤明亮撐腰,你現在可以軟磨硬拖,但只要上升到市領導關注的地步,你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陳光明站了起來,「好吧,今天先交流到這裡,麻煩謝區長了。」
「我們自己轉著看看。」
謝偉和高小平也站了起來,高小平笑嘻嘻地道,「陳縣長請隨便看,這一片是養殖區,前面那一片就是休閒區......」
「真要拆遷,我們損失很大的......」
陳光明等人在谷內轉了一圈。
謝偉口中的休閒區,是一片紅磚黑瓦的建築,而且被圍牆和大門封了起來,院裡停著幾輛豪車,裡面隱隱傳來音樂的聲音,陳光明還看到一個衣著暴露的女子扭著屁股在走路。
眾人回到下谷,陳光明把眾人召集起來。
「季局長,水庫就定在這裡了,你們要立刻向市里打報告,請市南區協助拆遷......」
季永青聽到「拆遷」二字,汗又流了下來。拆遷工作號稱天下第一難,他可不想沾上。
「這個......陳縣長,拆遷工作難度極大,是不是成立一個聯合工作組,請更高層次的領導擔任組長?」
陳光明哼了一聲,這個季永青,縮頭縮尾,有了問題就想上交,什麼請領導擔任組長,難不成把拆遷這事推給我!
「季局長,如果你不願意干,那麼我換別人干!」
一句話,懟得季永青啞口無言。
這時水利局副局長崔宗寧發話了。
「陳縣長,拆遷需要時間,而水庫建設,又刻不容緩,我想可以分兩步走。」
「什麼意思。」
「新建水庫最大水深20米,總蓄水量550萬立方米。但要達到20米水深、550萬方蓄水量,蓄水就要淹沒上谷市南區的養殖區。」
「我們結合地形條件、征地範圍和水文數據反覆測算,擬定了折中方案。調整後,水庫最大水深降至15米,平均水深9米,最大蓄水量壓縮至350萬立方米,把水庫範圍縮小到下谷,這樣就可以避開市南區養殖區,無需跨區征地,我縣可獨立完成土地徵用、工程施工,能夠立刻啟動前期手續和進場建設。」
「缺點也很明顯,相比原方案,庫容減少200萬立方米,遠期供水儲備不足。」
陳光明苦苦思索。
崔宗寧的建議,倒是個好辦法。
這種跨區協調難度很大,謝偉態度強硬、寸步不讓,而且是市南區領導層的意見,僵持下去只會耽誤項目進度,不如先按小庫容水庫方案開工。
陳光明點了點頭,說道:
「就按第二套方案執行,水庫按最大水深15米、蓄水量350萬立方米的標準正式立項、馬上開工。」
「我不是退讓,是以退為進。新水庫服務於海城開發區生產生活用水,不是明州縣的私事。現在我們降標建設、縮水開工,看似解決了眼前的征地難題,實則留下明確的工程短板。」
「接下來,我們一邊正常施工、保證項目不停擺、進度不落後,一邊把庫容不足、配套等級不夠的問題層層上報,把短板和隱患公開擺到市級層面。」
陳光明把手一揮,做了個砍的動作,「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清楚,葫蘆谷水庫之所以被迫降標,根源就是市南區固守局部利益、不顧全市發展大局,阻撓征地、拖慢整體進度。」
「這樣,就可以把壓力傳導到市南區,倒逼對方主動鬆口、同意養殖片區拆遷。我們再順勢啟動水庫二期擴容工程,達到20米水深、550萬方的最優方案。」
陳光明看似妥協讓步的決策,實則步步為營,既保住了工程推進節奏,又埋下了倒逼破局的後手。
現實中,大量水庫都是「先小建、後擴容」的分步建設模式,二期只需加高大壩、加固防滲、改造泄洪設施。
這個分兩步走的方案,最大好處就是不扯皮,不耽誤時間。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趙強打來電話,說晚上要請陳光明吃飯,陳光明便把水利局的人打發回去,和馬曉紅往機場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