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去吃烤肉。
墨衍原以為,這幾位名動三千州的帝族傳人,挑的地方定是何等的靈秀寶地。
雲霧繚繞的仙山,靈泉叮咚的秘境。
再不濟,也該是座敞亮氣派的洞府。
可他想錯了。
出了流霞宗,秦忘川幾人也不辨方向,信步而行。
直至來到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見旁邊還有一小塊空地,這才滿意點頭。
「就這兒吧。」
話音落下,其餘人便開始各司其職地忙活起來。
楚無咎掄圓了胳膊挖坑。
雲澤軒與趙凌雲結伴去尋木材。
姬無塵立在一旁,手指虛虛一划,一株碗口粗的樹便被攔腰斬斷。
葉凌川在旁邊接著,將木頭一根根碼得齊整。
兩人合力,眨眼便清出一片空地來。
至於秦忘川,則是傳音給了此界的秦家,命他們送些食材過來。
這一幕,看得墨衍直發怔。
楚無咎瞧見他那副傻樣笑了。
「怎麼,和你想的不一樣?」
「是。」墨衍答得乾脆,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我不明白,諸位修為通天,皆是同輩里的翹楚,為何……」
「為何要用這麼樸素的法子?」姬無塵接了話。
墨衍點頭。
「起初,我也不明白。」楚無咎直起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可這是秦忘川的主意。」
「他說,我們這樣的人,站得太高,久了便容易忘了腳下。」
「偶爾親手挖挖土,生生火,像個凡人這般,也沒什麼不好。」
秦忘川聞言,斜了他一眼。
「說是這麼說,但某人一開始可不太樂意啊。」
楚無咎撓了撓頭,沒接話。
正說著,雲澤軒兩人也回來了。
身後拖著幾根乾枯的木頭。
「我是覺得沒必要非得用木頭。」趙凌雲晃了晃手裡的符紙,「用符不就挺好。」
「得了吧。」雲澤軒睨他一眼,一臉嫌棄,「拿紙烤出來的肉,我可不吃。」
「那是符!」
「我問你,符是不是紙?」
「那是天符紙!」
「是不是紙?」
「天符紙!」
「是不是紙!」
兩人一來一回,拌得沒完。
墨衍默默走了過去,撿起斧頭劈起柴來。
自告奮勇,幫著生火。
劈到一半,楚無咎湊過來搭手。
歪著頭問:「秦忘川說,你在萬道書院很出名?」
這話問得墨衍臉上一熱,忙擺手。
「出名算不上……只是常與人切磋罷了。」
「然後,二十二連勝。」秦忘川適時接了一句,抬眼望向天際。
秦家送食材的人,到了。
「二十二連勝?」姬無塵尋了處地方坐下,「我怎麼沒聽說過。」
墨衍連忙擺手,臉上沒半分得意。
「不過是同輩間的小打小鬧罷了。」
「與神子當年闖入內院,連斬三名異族王尊后裔的威名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
「是兩個。」
秦忘川招呼著秦家的人把食材擱下,隨口接了一句。
玄燁還活著。
所以,是兩個。
墨衍一愣,沒敢接話。
自己所知的,不過是些道聽途說的皮毛。
再多說,只怕要鬧了笑話。
想到這裡,他默默閉了嘴,轉身又去給秦忘川打下手。
這一圈忙下來,倒數他最勤快。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匆匆穿林而來,在墨衍身側停下,附耳低語了幾句。
聲音壓得極低。
那寥寥數語裡,隱約夾著「天璣域」「異族」幾個字眼。
墨衍神色隨之變了變,沒有聲張。
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來人退下。
而後重新蹲下身,將那堆柴火撥得旺了些。
那頭,秦忘川也隨之坐下,將肉食放在一邊。
食材雖在送來的路上便已醃過,可時候還差些,滋味尚未徹底浸進去,仍得再等上一等。
楚無咎迫不及待地湊上去翻看。
趙凌雲與雲澤軒還在拌嘴。
姬無塵闔眼養神。
柴火噼啪,青煙裊裊。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沒出聲的葉凌川,忽然開了口。
「我今天……是不是很沒用。」
他盯著那簇火,聲音悶悶的。
話沒頭沒尾,幾人卻都聽懂了。
動作齊齊一頓。
拌嘴的停了,翻肉的手也收了回來。
誰也沒接話。
這種話,實在不知該怎麼接。
楚無咎看向姬無塵,姬無塵看向趙凌雲,趙凌雲又看向雲澤軒。
雲澤軒搖了搖頭。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接不住這話。
到最後,那一道道目光,還是不約而同地落到了秦忘川身上。
秦忘川將肉架上,就著炭火慢慢烤著,火油滴進炭里,騰起一小簇火苗。
擱常人,這時候總要寬慰兩句。
什麼不怪你,都怪那女的之類。
可秦忘川沒有。
「是很沒用。」
他頭也沒抬,答得乾脆。
葉凌川身子一僵,旁邊幾人也愣了愣,沒料到他會這麼接。
「人各有短,總有不擅長的事。」秦忘川撥弄著炭火,語氣慢悠悠的,「就像你不可能讓楚無咎去用符,讓趙凌雲跟人肉搏。」
「他們做不來,並不代表他們沒用。」
楚無咎被點了名,心裡有些不服。
他很想說一句,自己用符也不是完全不行。
學一學,總歸能會上幾手。
話到嘴邊,目光一轉,正撞上趙凌雲望過來的眼神。
那模樣分明寫著:肉搏嘛,我其實也還湊合。
就這樣。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吭聲。
那邊,秦忘川繼續說著。
「遇上過不去的坎,求我們搭把手,也沒什麼難為情的。」
「修行路長著呢。」
「你、我、他,誰都有撞上難題的時候。」
說到這裡,秦忘川忽然抬頭望了過去。
「日後我若遇上難事,一樣會請你們出手。」
「到那時候,可別說我沒用。」
「怎麼會呢。」
葉凌川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句。
話一出口,堵在心裡的那口氣,竟鬆了大半。
他這輩子,其實一直是求死的。
也不知是命太硬,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非但沒死,反倒得了葬仙棺的認可。
可即便如此,葉凌川也從沒覺得自己能活多久。
歷代棺主是什麼下場,他清楚得很。
自己遲早也是要步上後塵的。
後來,還是沒死。
於是,他便悄悄給自己定了個念想。
趁著還活著,去看看這世上那些不一樣的風采,也不枉來這一遭。
再後來,遇上了蘇挽卿。
那時他想,原來這世上,當真有人會喜歡我。
一不小心沉迷進去。
漸漸的,忘了之前的念想。
如今回頭再看。
那點被他丟在腦後的東西,又回來。
葉凌川環顧一圈。
天驕也好,怪物也罷,什麼樣的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這幾人。
可偏偏就是這樣幾個人。
此刻卻像一群山野村夫,蹲在這荒林里刨土、劈柴、守著一堆火。
他忽然就笑出了聲。
「我發現,咱們是真有病。」
「那可不。」楚無咎接得飛快,「這世上,就沒有比我更有病的了。」
姬無塵斜他一眼。
「不是吧,這種事你也要爭第一。」
「那當然。」楚無咎把胸膛一挺,「我可是楚無咎!」
哄的一聲,幾人盡數笑作一團。
葉凌川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想,自己或許已經找著了。
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