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扇飛的蘇挽卿重重砸在擂台上。
半邊臉火辣辣地燒。
抬手一摸,指尖觸到的是一道高高腫起的掌印。
這一巴掌,把心底那點委屈打成了怒火。
憑什麼!
她不過是想掙開那樁強安在身上的婚約罷了,有什麼錯!
憑什麼就得遭劫受苦!
蘇挽卿惡狠狠地抬起頭,正要開口。
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整個人被一股更盛的怒意所震懾。
秦忘川正垂眼看著她。
那雙眸子裡的怒比她更盛,比她更烈!
像是要將她連人帶骨,一併燒盡!
啪。
又是一巴掌。
這一擊極重,血色橫飛。
蘇挽卿整個人被抽得滾出去老遠。
秦忘川一步步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你錯了?」
「不,不。」
「你想斬斷昔日的舊枷鎖,想擺脫被人強安的婚姻,想自由。」
「沒問題,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
說著,他俯下身,把臉湊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那眼底翻湧的怒火。
「可你——」
「為什麼要把別人牽扯進來!」
一聲怒吼,響徹雲霄。
高台之上,蘇鶴齡看著女兒這般模樣,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立時被墨衍抬手攔住。
墨衍斜眼瞥他。
「你想幹嘛?」
「賢侄……」蘇鶴齡聲音發緊,「再這樣下去,挽卿會被打死的。」
「別做傻事。」
墨衍厲聲打斷,目光重新落回下方。
「那個人可是秦忘川!」
「若真想殺人,第一次動手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懂嗎?」
話說出口,墨衍心裡也隱隱猜到了蘇挽卿挨打的緣由。
萬道書院時,他知道蘇挽卿也在。
只是對方待他的態度算不上好,加之修煉繁重,便沒怎麼留意過。
中途隱隱聽過些傳聞,說她攀上了某個帝族的高枝。
想到這裡,墨衍語重心長地嘆了句。
「蘇挽卿也是被你們保護得太好了,竟敢打那些人的主意。」
「做好她隕落的準備吧。」
「提前說好,這件事,萬象天宗和我,都不會插手。」
這話一出,幾乎等同一紙死亡通知。
蘇鶴齡沒有說話,臉上滿是惆悵。
情形如何,他如何會不知。
可那,終究是自己的女兒啊。
另一邊。
蘇挽卿撐著地爬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
聽清秦忘川問的是什麼,她反倒笑了。
「你說葉凌川?」
「呵,得了吧。」
「他是誰?帝族傳人,天之驕子,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
「今日在我這兒栽了跟頭,回去摟著旁人睡上幾宿,也就想開了。」
「過不了多久,就會把我忘得乾乾淨淨。」
這話讓秦忘川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他抬起頭,望向高台,正與葉凌川的視線撞在一處。
葉凌川將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
那些輾轉反側的痛,到頭來竟這般輕賤。
罷了。
到此為止吧。
他緩緩搖頭,往後退了一步,不再去看下面。
意思很明顯。
『交給你了。』
秦忘川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
剛開口時,語氣與平日並無兩樣。
可這聲音落到後面,卻漸漸變了。
變得低沉,變得浩瀚,變得再不似出自人口。
那是一種自九天之上傳來的聲音。
遙遙落下,滾過整片天穹。
到最後,整個擂台都跟著這聲音一同震顫。
「你想解除婚約。」
剎那間,天地失了色。
「好。」
烏雲翻湧,狂風自四面八方倒卷而起。
「你想自由。」
那風層層疊疊朝秦忘川涌去,直至將那道身影盡數吞沒。
「行。」
「我予你。」
風暴中心,再看不清他的臉。
只餘一根手指,自那片翻騰里探出,遙遙指向蘇挽卿的眉心。
「我要你蘇挽卿這一生,再也無法修行。」
「再也借不得旁人半分力,攀不得任何一座靠山。」
「餘生顛沛,居無定所。」
話音落定。
秦忘川身後,一隻巨手自虛空凝出,五指如岳,當頭壓落。
隨著這一掌落下。
咔嚓一聲。
蘇挽卿的靈台應聲崩碎,心脈俱裂。
靈台即心臟,也是修行的核心。
心臟一碎,任你是誰,都活不成了。
可秦忘川又怎會讓她死。
掌心一翻,一件蓮花狀的至寶隨之浮現。
一縷微光墜下,沒入蘇挽卿胸口,將她那口將斷的生機,生生續住。
微光斂盡,至寶隱去。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狼狽吐血的女子。
「你要自由——我便予你。」
「予你一輩子也逃不完的自由!」
說罷,秦忘川再未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蘇挽卿躺在地上摸著胸口,怔怔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她自由了。
修為被廢,再沒有哪樁婚約能捆得住她。
可宗門也容不下一個廢人,那個曾護著她的爹,再護不住她了。
無牽無掛。
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自由了。
可這……並不是她想要的「自由」。
秦忘川回到高台時,楚無咎幾人還愣在原地。
「怎麼了?」
楚無咎搖了搖頭。
「沒什麼。」
話是這麼說,那三個字後頭的東西,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剛才的秦忘川,實在太恐怖了。
是那種讓人連直視都不敢的恐怖。
回頭一看,果然其餘人也是一模一樣的神色。
幾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趙凌雲故作輕鬆得先開了口。
「你這神子一開口,那女人便是想賴在宗門,也再沒那個可能了。」
他就討厭蘇挽卿這種人。
明明是自己做下的惡事,樁樁件件都是她咎由自取。
偏還要梗著脖子,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倒像是全天下都負了她。
先前也不是沒動手的念頭,可眼下這般處置。
似乎,比殺了她還要來得妙。
「這就是她想要的自由。」
「往後便是死在外頭,也沒人敢替她收屍。」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唯有姬無塵沒有作聲,只靜靜立在葉凌川身後。
秦忘川走上前,俯下身。
對方才台上那一場,他一字未提。
只是問:「想好要吃什麼肉了嗎?」
葉凌川搖頭。
秦忘川也不多問。
「那我給你薦一種。」
「你肯定會喜歡。」
「走吧。」
葉凌川點了點頭,站起身。
幾人說說笑笑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台下的墨衍匆匆趕了上來。
「秦、秦神子!」
「那蘇挽卿的婚約,其實……」
話未說完。
秦忘川卻抬手,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看著眼前氣喘吁吁的墨衍,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我們要去吃烤肉。」
「你來嗎?」
這話一出,楚無咎幾人齊齊回頭,望向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
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雖不認得,可既是秦忘川開了口。
那便沒什麼好說的。
墨衍被看得頭皮發麻。
眼前這幾人,哪一個不是活著的傳說。
隨便挑出一個,都是能橫壓一域、令無數天驕俯首的存在。
與之相比,自己不過是只不起眼的小蝦米。
況且這裡頭,也就秦忘川認得他。
人家只是客套一句,他便屁顛屁顛跟上去。
豈不成了蹬鼻子上臉。
話頭一轉,另一個念頭卻悄悄冒了上來。
這樣的機會——
一輩子,就這一次啊。
只有這一次!
念及此處,墨衍張了張嘴。
「我……」
半晌,才憋出後半句。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