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處,他稍稍定了定神。
當即遣了親信,去將蘇挽卿押來。
轉而又細細追問起始末。
起初,他問的都是那艘飛舟。
心裡也早有了個最說得通的猜想。
多半是挽卿那丫頭,得了墨衍的允准上舟遊玩,一時不知輕重,闖了什麼岔子,才把這飛舟給弄了下來。
這般想著,他心裡那塊石頭,倒也落下幾分。
飛舟雖金貴,砸手裡再是肉疼,總還賠得起。
可問著問著。
那顆心逐漸沉了下去。
不對。
全然不對。
這樁事的根子,壓根就不在那艘飛舟上。
真正的正主,是高台上那幾個少年。
他們不知為著何事,攜怒而來。
那墨衍的飛舟才剛露頭,便被順手削落了下來。
順手。
聽到這兩個字,蘇鶴齡只覺天都塌了。
可心頭髮沉的,並不止他一個。
便是墨衍此刻也是一頭霧水。
秦忘川,楚無咎,還有那個人影,似乎是雲澤軒等人。
這些傳奇般的人物,究竟是為何而來?
正當墨衍凝眉沉思之際,陳老自一旁湊了過來。
「少主,宗門那邊剛剛傳信。」
「說是暫且壓下去了。」
墨衍聞言,微微頷首。
此番他匆匆趕回宗門,本是奉了一道詔令。
天璣域內,不知為何一夜之間冒出了大批異族。
來勢洶洶,宗門這才急召他前去支援。
只是行至半途,聽聞那頭情形尚算穩得住,他才抽身來處理這邊的瑣事。
既是壓下去了,那便好。
如此一來,倒也不必再急著趕路了。
只是眼下這樁事……
墨衍抬眼,望向高台之上那幾道身影,心中既興奮又緊張。
那可都是傳說。
而另一頭。
秦忘川已聽完了姬無塵幾人的講述,將這樁事的來龍去脈盡數瞭然於心。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姬無塵問道。
話音落下,場中一時靜默。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秦忘川身上。
秦忘川卻沒急著答。
他抬步走到葉凌川面前,撩袍蹲下身。
「你想怎麼辦?」
葉凌川怔怔望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這樣的事,他長這麼大,頭一回遇上。
心裡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腦海里翻來覆去,儘是過往的那些日子。
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沉默良久,葉凌川憋出一句:
「我想……先看看她的態度。」
楚無咎一聽就炸了,嗓門老高,「她都這這樣利用你了,還看什麼態度!」
「依我看,直接——」
雲澤軒眼疾手快,一把將他後半句堵了回去。
眾人皆不作聲,只靜靜等著秦忘川開口。
秦忘川卻沒急著表態。
他看著葉凌川的眼睛,又問了一句。
「你還喜歡她嗎?」
這一次,葉凌川搖頭搖得很乾脆。
他雖然分不清真假,但能感受到痛苦。
太痛苦,太難受了。
到此為止吧,別再繼續下去了。
秦忘川見此,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葉凌川的肩。
「沒關係,這事我來處理。」
說罷,轉身便走。
葉凌川緩緩抬起頭。
眼前的世界,本是一片灰暗。
秦忘川卻在此時,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那雙金色的眸子亮得晃眼,眸底深處,卻是說不出的溫柔。
是一種,讓人幾乎要落下淚來的溫柔。
他說:「處理完了,一起去吃烤肉吧。」
「我來烤。」
「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好好想想,等會要吃什麼肉。」
「這很重要。」
說話間,台下有了動靜。
蘇挽卿被人押到了剛才楚無咎所站的擂台上。
秦忘川路過身旁時,楚無咎開口調侃。
「說句實話,你烤,還不如叫趙凌雲來。」
趙凌雲毫不客氣地點頭。
「我烤肉確實還可以。」
「得了吧。」姬無塵徑直打斷他,「哪有拿符烤肉的,一點都不好吃。」
雲澤軒聞言,卻是笑了。
「你沒瞧出他是故意的?」
「他這話的意思是——用紙烤出來的,都比秦忘川烤的強!」
哄的一聲,幾人盡數笑作一團。
對此,秦忘川只是含笑搖頭。
「這回大可放心,我可是練了許久。」
「許久是多久,一兩個月?」
「一兩百年。」
話音落下,秦忘川縱身躍下高台。
哪來的一兩百年?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沒品出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有一點,他們卻是看明白了。
「他變了啊。」趙凌雲杵著圍欄,忽地開口。
「是啊。」楚無咎也踱了過來,「變了。」
「變得更沉穩,也更危險了,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像個不斷膨脹的恐怖深淵。」
唯有姬無塵,目光落在葉凌川身上。
良久,才低低出了聲。
「獨攬一切的處置方法,倒是很像他。」
「只是……」
雲澤軒始終沒有言語,只是靜靜望著秦忘川遠去的背影。
旁人遇上這般亂局,無不迷茫無措。
可他自始至終,眼裡沒有半分猶疑。
『真可怕啊。』
『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真的成了敵人……』
念頭才剛起,雲澤軒便馬上搖了搖頭,將這荒唐的念想甩了出去。
「怎麼會呢。」
另一邊。
流霞宗的弟子押著蘇挽卿,正往墨衍這邊送來。
人還未到跟前,墨衍便像是被燙著了似的,連連擺手。
「往我這兒送做什麼。」
「送過去,送到那幾位跟前去!」
蘇鶴齡站在一旁不敢吱聲,只得吩咐幾人照辦。
只是,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
壓在心頭的那點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敢問賢侄……」他斟酌著開口,「那幾位,究竟是何方神聖?」
墨衍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們的身份不是什麼秘密,不用我說你也應該聽過。」
「方才擊落我飛舟那個,名為楚無咎。」
「來自天上天,帝族楚家。」
「他此刻左邊那個,名為趙凌雲。」
「來自天上天,帝族趙家。」
「後邊那個,名為姬無塵。」
「來自天上天,帝族姬家。」
「還有一個我看不真切,也不敢胡亂探查。」
「不過從那蔓延出的氣息來看,應當是帝族葉家,葉凌川。」
「以及最後一個。」
墨衍頓了頓。
「帝族秦家的神子,秦忘川。」
帝、帝族?
接連不斷的一串名字,直把蘇鶴齡打得暈頭轉向。
尤其是最後那一個。
他猛地轉過頭,望向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他……他就是秦忘川?」
旁的或許不知。
可秦忘川這三個字,單是開創神通境這一樁,便足以傳遍三千州。
流芳百世,千秋萬載。
這一瞬,蘇鶴齡如夢初醒。
冷汗刷地浸透了後背。
「愣著做什麼,還不把觀台上那些弟子都給我清了!」
「快!快!」
他嗓音都變了調。
這般人物當前,萬一哪個不長眼的多嘴一句。
整個流霞宗,怕是轉眼就要從這世上抹去。
弟子們被他吼得一激靈,慌忙四散驅趕起來。
幾位長老則是面露難色。
擂台之上。
蘇挽卿被死死按著,動彈不得。
餘光里,一道身影自高台落下。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秦忘川在她面前停下,沒有開口。
只是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
一雙金眸古井無波,映不出半分情緒。
他想看看,這個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然而。
這一路被押過來,蘇挽卿的話,早就在肚子裡憋好了。
是以秦忘川雖一言不發,那道目光落下,在她看來,也無異於一場質問。
那便給他。
「我沒錯!」
蘇挽卿梗著脖子,說得理直氣壯。
為了掙脫那樁婚約,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錯。
話音未落。
啪。
一記耳光,將她整個人扇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