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自血色身影口中迸出的剎那。
陳老瞳孔驟縮,一股毛骨悚然的預感自脊背竄起,幾乎是本能地向後暴退。
下一瞬。
天,開了。
一道漆黑的裂痕自天際那頭浮現,橫貫蒼穹,直直朝這邊延展而來。
不是刀光劍氣之類的玩意,是真的天開了!
裂痕掠過飛舟側畔。
那道縫隙看著不寬,掠過之處,整整一側的舟身連同一扇巨翼,齊根斷開。
方才還遮天蔽日的一整片,此刻憑空沒入縫隙,再不見蹤影。
陳老僵在半空,眼睜睜看著那道裂縫緩緩闔上。
後背早已驚出一層冷汗。
方才若非退得快,自己恐怕也得和那巨翼一起消失。
可饒是躲過了,他心裡也生不出半分慶幸。
一擊裂開虛空,將偌大飛舟削去一層。
這般偉力,早已超出他所知的一切。
「難道說……」
「帝、帝兵……?!」
演武場上,先前還在叫囂的流霞宗弟子,齊齊啞了聲。
所有人仰頭望去,只見那尊龐然大物失了一側支撐,緩緩傾斜。
終是撐不住,拖著滾滾黑煙,朝著地面直墜而下。
船艙內。
毫無徵兆的一陣劇震,隨後整艘飛舟便開始向下墜落。
墨衍反手撐住窗沿,這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怎麼回事?」
「少主,是襲擊!」
一名護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里滿是倉惶。
幾名護衛緊隨其後搶上,將他護在正中,簇擁著便往艙外退去。
襲擊?
被眾人圍在當心的墨衍,腦中念頭飛轉。
有人敢在這北溟域襲擊萬象天宗的飛舟?
而且要真是偷襲,怎麼會挑這般愚鈍的法子,隔著老遠來上不明不白的一擊。
不不,這些都不是主要的。
重點是什麼樣的人,能將腳下這艘飛舟擊落?
念頭未落,人已被護到了艙外。
這一眼望出去,墨衍瞳孔驟然一縮。
飛舟左側那一排巨翼,竟已不翼而飛。
齊整整一道斷口,像是被什麼利器貼著舟身裁了下去,乾淨利落。
不遠處,陳老僵立在半空,正扭頭朝他望來。
那張老臉上寫滿了駭然,嘴唇翕動,反反覆覆呢喃著兩個字:
帝兵。
墨衍渾身一震,倒抽一口涼氣。
帝兵?
也就他出身天宗,自幼見多識廣,所以認得這兩個字。
那是唯有大帝方能持有的鎮世之器,便是萬象天宗,也只供奉了一件。
這也就意味著,有大帝出手?
但這怎麼可能!
念頭正翻湧著。
一道血色的身影自下方拔空而起,穩穩落在了舟首。
那人渾身裹在沖天血氣之中,氣焰灼灼,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護住少主!」
幾名護衛悚然變色,齊齊搶上,將墨衍死死攔在身後。
墨衍抬手將他們撥開,眯眼望向舟首那道身影。
血光太盛,一時看不真切面目。
可那股氣息……
莫名有幾分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
方才還只當是個上門尋釁的小賊,此刻他卻半分托大不起來。
是自己看走眼了。
墨衍定了定神,拱了拱手。
「萬象天宗,墨衍。」
「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此番話已經算是示弱了。
然而那人恍若未聞,抬腳便朝他走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少主小心!」
幾名護衛齊齊上前,氣機涌動,便要搶先出手。
「退下。」
墨衍卻抬手將他們攔了下來。
方才那一擊的餘悸還壓在心頭,他實在不敢讓人貿然去觸這血色身影的霉頭。
那道裂開虛空的手段,究竟是何人所為?
當真是……一位大帝?
念頭翻湧,他眉頭擰得死緊,一步不退,只沉沉盯著來人。
「這位兄弟。」
墨衍話鋒一轉,語氣客氣了幾分。
「若有什麼誤會,大可當面言明。何必弄的如此劍拔弩張。」
那道血色的身影恍若未聞,腳步未停分毫。
一步。
又一步。
墨衍的心隨著那腳步聲一寸寸收緊,喉頭髮干。
「站住。」
他終是沉下臉,一隻手悄然探向腰間的儲物袋。
「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出手了。」
那人卻恍若未聞,徑直逼近。
「錚——」
一柄長劍出鞘在手,劍鋒斜指,直直對準了來人。
墨衍周身氣機轟然運轉,氣勢很足。
但額角滲出的冷汗卻暴露了他的內心。
陳老那兩個字在耳邊打轉。
帝兵。
無論對方身後是准帝還是大帝,此刻出手便是找死。
可若不出手。
任由這血色身影一步步逼到近前,同樣是死。
怎麼辦?
那身影卻絲毫不給他猶豫的餘地,正一步一步逼近。
近了。
更近了。
那股血氣已撲到面門,灼得他幾乎窒息。
來不及多想,墨衍的身子已先一步動了。
一步上前,手中長劍隨之揮舞,劍光直取那人。
然而這一劍,卻生生停在了半空。
只因那男子的腳步未曾有半分停頓,徑直從他身側掠過,頭也不回地朝前行去。
自始至終,那雙眼睛都不曾在他身上落過一瞬。
被這樣徹底地無視。
一股難言的屈辱自胸口竄起。
「你——!」
墨衍猛然回頭,一個字才剛出口。
話,卻生生噎在了喉嚨里。
只因那男子不知何時已停下了腳步,仰著頭,望向半空中的某處。
下意識順著那道目光望去。
只見飛舟桅杆之上,不知何時竟斜坐了個人。
輪廓同樣有些眼熟。
可天光正烈,那人逆光而坐,周身鍍著一層刺目的白,叫人看不真切。
墨衍眯起眼,凝神望去。
白光里,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黑髮,黑袍,一張俊俏的少年面孔。
以及……那一雙金色的眸子。
看清的剎那。
墨衍腦中轟的一聲,血液幾乎凝滯。
「秦,秦忘川——!」
既然桅杆上坐著的是秦忘川。
那方才與自己擦肩而過、這具裹在滔天血氣里的人……
墨衍猛地回頭,望向那道血色身影,失聲驚呼。
「楚無咎!」
這兩個名字,隨便拎出一個,都是他這一輩天驕仰望的存在。
偏偏今日,一齊撞進了他眼裡。
血色身影周身的煞氣緩緩收斂。
楚無咎抬起頭,沖桅杆上那人咧嘴一笑。
「來晚了點。」
「有些事耽誤了。」
秦忘川淡淡應著,目光掃過飛舟憑空缺去的那一側。
「控制強了不少,長進挺大。」
「那當然!」楚無咎揚眉,得意得很,「可別以為就你一個人在變強。」
他眼裡戰意騰地竄起。
「怎麼樣,就在這兒來一場?」
這提議的確誘人。
剛好可以試試那門剛參悟的新法。
秦忘川心思動了動,末了卻搖了搖頭。
「算了。」
「我的劍,還沒鍛出來。」
「啊?」楚無咎愣住,有些不敢信,「你那柄劍還沒弄好?」
在他看來,憑秦家的底蘊,修一柄劍不過抬抬手的事。
可秦忘川要的從不是恢復。
是重鑄。
鑄出真正的十方妙法劍。
說話間,秦忘川自桅杆上一躍而下,衣袍輕揚,穩穩落在甲板上,問道:
「眼下什麼情況?」
「害,別提了。」
楚無咎撓了撓頭,一臉沒好氣,「一言難盡,下去你就知道了。」
兩人並肩前行,邊走邊聊。
墨衍猶豫再三,終究沒有放棄這個機會。
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眼裡藏著掩不住的熱切。
「二位的名頭,在下仰慕已久。」
「今日能得一見,實在是三生有幸。」
楚無咎這才轉過頭,斜了他一眼。
「你誰啊?」
「失禮了。」墨衍忙拱手一禮,「在下——」
話音未落。
秦忘川已抬手一指,道出了他的名字。
「墨衍。」
楚無咎挑了挑眉。
「你認識?」
「見過幾次。」秦忘川點頭,「萬道書院,和我們同一屆。」
「那我怎麼沒印象?」
「多去看看旁人比試,就有印象了。」
「我怎麼有時間去看啊!」
兩人說著,躍下飛舟。
墨衍卻僵在原地,怔怔望著那兩道背影,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會……」
「那個秦忘川,竟然知道我?」
怔忡過後,一絲欣喜悄然爬上心頭。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墨衍打心底敬佩。
那個人的驚世傳說,他曾親眼見證。
書院試煉中,以半尊之身,獨鎮十六至尊、潰數十半尊聯手,世人驚懼,稱其為「此世之劫」。
設川流閣,將一身所學攤開在天下人面前,任憑後來者研習參詳。
開闢新的境界,本可獨坐山巔,卻選擇公之於眾。
站得那樣高,卻半分不懼有人追上,反倒回過頭,將攀爬的路,一程程指給後來者。
強得沒了道理,卻也坦蕩得沒了道理。
墨衍自問窮其一生,也望塵莫及。
那個人的名字。
秦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