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飛舟碾碎雲層,攜著無邊氣勢緩緩壓落。
舟身玄紋密布,威壓似海。
僅是下落時捲起的罡風,便已掃過整座演武場,掀得旌旗獵獵作響,滿場衣袍翻飛不止。
「是萬象天宗的人來了!」
短短几字,滿場為之一震。
萬象天宗。
立足於北溟域旁的天璣域,傳承悠久,底蘊深不可測。
門中有大帝坐鎮,高手如雲。
即便在整個玄陵界,都稱得上數一數二的存在。
這般門第,本與流霞宗攀不上什麼干係。
偏偏當年一紙婚約定下,兩家便有了交情。
往年每逢劫難,對方總念著這份情面,遣人前來搭把手。
只是再怎麼照應,至多也就是一二長老露個面罷了。
可這一回,竟是動了這樣一艘巨舟,浩浩蕩蕩登門而來。
一眾弟子只覺腰杆前所未有地硬。
這下可以好好出口氣了。
正當眾人揚眉吐氣之際,人群里忽然爆出一聲驚呼。
「不對……」
「那是……天宗旗!」
流霞宗的弟子這才發覺,那舟頭獵獵翻卷的大旗之上,竟繡著一頭睥睨眾生的凶獸。
白底金紋,殺氣騰騰,正是萬象天宗的天宗旗。
這旗一出,便意味著——
「是少主!萬象天宗的少主,竟親自來了!」
滿場譁然。
有了少主這尊靠山鎮場,弟子們的膽氣霎時壯到了頂點。
叫罵聲炸開,齊齊湧向台上的楚無咎。
「打上門來,把我流霞宗一輩人挑了個乾淨,真當沒人治得了你們?」
「萬象天宗到了,這回有你們受的!」
楚無咎聞言倒也沒惱,依舊慢條斯理地掏著耳朵。
指尖一彈,彈飛了點耳屎,這才疑惑開口。
「萬象天宗?什麼鳥玩意兒,聽都沒聽過。」
罵夠了台上的,又有人抬手指向望台上的雲澤軒等人。
「還有那幾個,翹著腳看了半天熱鬧,當自己是什麼人物!」
「神氣什麼,這下也該知道怕了吧!」
望台之上。
雲澤軒緩緩起身,踱到欄邊,憑欄遠眺那破空而來的飛舟。
「終於來了。」
「怎麼處理?」趙凌雲仍歪坐在欄上,腳尖晃著,偏過頭看向他。
「打掉吧。」姬無塵答得乾脆,懶得在這兒多耗。
雲澤軒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失魂落魄的葉凌川。
良久,才緩緩搖頭。
「不行。」
「別忘了,咱們這一趟的目的可不是打打殺殺。」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卻掠過一絲罕見的無奈。
縱使自己驚世智慧,可偏偏這種兒女情長的事,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想著。
雲澤軒收斂神色,目光轉向那自天際落下的飛舟。
「事情不能鬧得太大。」
頓了頓。
「先把那飛舟弄下來,再逼蘇挽卿出來對峙。」
「好嘞。」
趙凌雲應得乾脆,轉頭望向台下,扯著嗓子大喊。
「楚無咎——」
「雲澤軒讓你把那飛舟打下來!」
雲澤軒:「……」
這傢伙,怕不是故意的。
台上的楚無咎更是翻了個白眼。
「說得輕鬆,那東西品階可不低啊。」
話是這樣說,但那雙眼睛卻慢慢亮了起來,透出幾分躍躍欲試。
「不過……有嘗試的價值!」
飛舟再大,威壓再盛,也不過是身外之物。
更何況在場的,皆是自帝族傳承里走出來的天驕。
這般聲勢,還遠不夠看。
飛舟上,艙內。
不過是個小賊打上門來。
這般小事,本輪不到墨衍親自出馬。
偏巧路過此地,便順道來處置了。
他斜倚榻邊,淡淡往下望去。
擂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道身影。
整個人裹在沖天血氣里,面貌瞧不真切。
「就是他嗎。」
「打上門來搶人,有點意思。」
搶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搶到了自己頭上。
墨衍搖了搖頭,指節輕叩著扶手。
說實話。
蘇挽卿那個女人,打從定下這樁婚約起就沒給過他半分好臉。
成日冷著張臉,橫挑鼻子豎挑眼,擺明了不情願,實在叫人喜歡不起來。
可再怎麼不喜歡,兩人之間也有名分。
哪能由著旁人說搶就搶了去。
「趕緊處理完回去吧。」
想到這,墨衍有了決斷。
「陳老。」
話音落下,一名老者自艙側的陰影里緩步走出。
身形佝僂,其貌不揚,垂手立於墨衍身側,靜候吩咐。
墨衍的目光仍落在台上那道血氣沖天的身影上。
「待會兒下手別太重。」
「意思到了,留他一命便是。」
陳老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便知自家少主又動了惻隱之心。
「少主。」他低聲勸道,「您將來是要成大事的人,切不可婦人之仁。」
「這不是仁,是欣賞。」
墨衍輕輕搖頭,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怒髮衝冠少年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般人物,殺了怪可惜的。」
陳老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跟了墨衍這些年,早知這位小祖宗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只是身為護道人,有些話不說,終究是失職。
末了,他還是捋須搖頭,嘆了口氣。
「斬草不除根,恐留後患。」
「況且,您這份好意,他未必領得了。」
「今日手下留情,他不會念您半分。只當是自個兒命大,僥倖撿回一條命罷了。」
「來日修為有成,記著的,也只有您這個仇家的名號。」
「最後,像狗皮膏藥似得尋上門來報仇。」
墨衍非但不怕,反而輕笑一聲:
「那豈不是更好?」
「我曾見過一人,甘願讓整個天下的修士都以他為標,日夜追在身後鞭策——他猶嫌不足。」
「可我呢,背後不過幾個尋仇的罷了,便前怕狼後怕虎,畏首畏尾的。」
「叫人慚愧啊。」
陳老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墨衍卻已擺了擺手。
「去辦吧。」
話說到這份上,他終究把話咽了回去,躬身一禮,轉身出了艙。
艙外罡風獵獵。
枯瘦的身形一步踏出,凌空而立,懸於飛舟側面。
目光自下方緩緩掃過。
演武場上黑壓壓一片,他卻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了幾股不容小覷的氣息。
那幾人隱在望台之上,氣機內斂,各個深不可測。
「絕非尋常宗門養得出的角色。」
心底給這幾人下了個定論。
可陳老真正在意的,並不在這幾人身上。
方才凝神之際,他分明還觸到了一絲氣息。
隱隱約約,若有似無,任自己如何去探,都抓不真切。
藏得這樣深。
有耗子躲在暗處偷看?
念頭方起,那道目光已越過眾人,落在了擂台正中的血色身影上。
罷了,早些了結。
枯瘦的手掌緩緩抬起。
然而,就在視線對上的瞬間。
一聲暴喝毫無徵兆地自下方炸響,響徹雲霄。
「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