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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扼腕嘆息(本卷完)

2026-09-12 02:53:34 作者: 攜劍遠行
  攻東興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先要做的,便是架設浮橋。這可不是飄在水面上的那種浮橋,而是類似搭建水寨時的結構,需要拉平水面與堤壩的高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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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石苞提前有準備,建造了很多「預製件」。等搭建浮橋的時候,只需要把這些預製件拚接起來就行了。

  第一天,工程進度順利,但只推進了一點點。

  第二天,工程進度順利,卻也只推進了一點點。

  等到了第三天,堤壩上的吳軍便開始架設床弩,騷擾正在搭建浮橋的晉軍。於是工程被迫停止,一步都沒有往前面挪動。

  石苞不得不停下來想對策,然而司馬炎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依舊是親自到軍營中督戰,強令士卒頂著吳軍的箭矢搭建浮橋,導致施工的士卒死傷慘重。

  這一來二去,石苞軍中便有不少怨言,幹活的時候更加消極怠工了。

  吳國的「下等馬」或許真的不堪一擊,但當他們占據地利的時候,也不是隨便任人拿捏的。東興堤在司馬炎看來,原本應該是手拿把掐的存在,沒想到……居然如此難搞。

  入夜後,司馬炎在合肥舊城的行館內大發雷霆。

  「石苞這是恃寵而驕!他認為朕得求著他!

  幾天時間,就搭建了那麼一小段浮橋,這是打算建到明年再出征嗎?」

  司馬炎對著羊琇咆哮道,對石苞的「消極怠工」十分不滿。

  羊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司馬亮的軍隊居然還沒來!派去催促的使者也沒有返回。

  沒有禁軍在,完全依靠淮南兵馬,石苞心中沒底,自然不可能辦事太積極。反正每天都在修,做做樣子就好了。

  羊琇心裡清楚內情,卻不能說出來。

  要是逼急了,把石苞逼得兵變,那可就沒法收拾局面了。

  正在這時,司馬炎身邊的某個親信宦官躡手躡腳的走進書房,在司馬炎耳邊耳語了幾句,隨即退到一旁。

  剛剛還在發脾氣的司馬炎,立刻面露喜色。


  「快請!」

  司馬炎一臉激動,對那位宦官吩咐道。

  很快,一個打扮成乞丐,渾身都破破爛爛的中年男子,被宦官引了進來。

  「你是何人?有何事要見朕?」

  司馬炎看向那人沉聲問道。

  很顯然,這不可能是一個乞丐,他只是為了趕路如此裝扮而已。

  「我乃俞贊,在西陵督步闡帳下聽命。

  步都督得知陸抗攜數萬大軍前來東興,特意命我來此為陛下示警。

  陸抗在東興關附近布好了殺局,就等陛下一頭鑽進去。

  陛下若是出兵東興,則必敗無疑,恐有性命之憂。

  俞某言盡於此,話已經帶到,任憑陛下發落。」

  俞贊不卑不亢的說道,一點都不畏懼司馬炎。

  「此事當真?」

  司馬炎霍然起身,面露驚駭之色。

  他直覺上認為,俞贊的話不像是作偽,因為司馬攸新敗,吳軍正好可以從荊襄抽調精兵來東興一帶。

  自己這邊兵力未必占優,如果吳軍還有主場之利,那麼勝負就更難預料了。

  「回陛下,千真萬確。

  步都督與孫皓有仇,早有投效陛下之心。

  究竟陸抗是不是悄悄攜重兵來東興,陛下多派斥候偵查,定有結論。

  步都督只希望他日投效陛下之時,陛下能派得力虎將接應他。

  俞某乃是步都督心腹,與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刻欺騙陛下,豈不是自掘墳墓?」

  俞贊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就連一旁的羊琇,也是深以為然。

  以目前的情況看,陸抗實在是沒必要派俞贊來此透露假消息。皇帝退回去了又能如何呢,難道不能再派兵?

  這對陸抗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特別是司馬攸在荊襄的敗績,可以跟俞贊的話正反對照。

  「你回去告訴步闡,只要他來投,朕一定不會虧待他的。」


  司馬炎看向俞贊,一臉鄭重說道。

  當然了,空口無憑難以取信於人。司馬炎也明白這個道理,於是命宦官準備文房四寶,他隨即給步闡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件。

  總之就是感謝他示警的恩情,將來必有厚報云云。

  俞贊也不客氣,收好了信,便起身告辭。司馬炎讓人送了他許多乾糧,俞贊收下之後就離開了行館,然後坐船往西面去了。

  俞贊走後,司馬炎長嘆了一聲,看向羊琇問道:「你以為步闡示警,是真是假?又或者,只是陸抗的計謀?」

  這位年輕的晉國皇帝心中滿是不甘,但理智卻告訴他:步闡的示警,幾乎百分百是真的!

  有太多蛛絲馬跡可以證明這件事了。

  「陛下,我以為……」

  話到嘴邊,一向都是伶牙俐齒的羊琇,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要知道,司馬炎可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肯御駕親征的。然而,現在面臨的情況,幾乎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你會輸!

  司馬炎御駕親征是為了樹立自己威信的,而不是來這裡被陸抗扇耳光的!

  如果這一戰必輸,那麼還不如不打。

  這一戰是不是必輸呢?

  誰也不知道,或者說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赤壁之戰的時候,吳國也有很多人說和曹操對抗必輸,我們還是趕緊的投了吧。

  但是孫權沒有聽,然後打贏了吳國的立國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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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必輸,只有司馬炎自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戰場上哪裡有必輸之戰呢,過往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役比比皆是。

  這種事情,也只能司馬炎自己去找答案旁人說是沒用的。

  羊琇作為司馬炎的鐵桿親信,他不敢在這樣的事情上提建議。

  將來若是司馬炎後悔了,定然會怪罪他。

  然而,很多時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司馬炎看到羊琇不說話,又是嘆了口氣。很顯然,羊琇也覺得這一戰並非十拿九穩。

  不如……算了吧。

  很顯然,司馬炎並沒有鋼鐵一樣的意志,更何況他還很年輕,面對將來可以預期的大好人生,他壓根沒必要犯險。

  「你去把石苞叫來吧,朕要和他說說。」

  司馬炎有氣無力的說道,感覺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陛下請寬心,我軍並無折損,下次再來亦是無妨。」

  羊琇安慰司馬炎道。

  現在這樣的情況,有點類似於「不買立省百分百」。打折的商品你沒有搶到,難道就吃虧了嗎?

  只是說沒有賺而已,虧還談不上。

  前出的營寨距離合肥舊城有一段距離,等石苞抵達行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淡下來。

  行館書房裡面點著火把,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陛下,微臣正在想辦法攻東興堤,吳軍那些弓弩,不是沒辦法防備……」

  一見面,石苞就對司馬炎說起前方的戰況。

  「吳國那邊步闡派人來說,陸抗帶來了數萬精兵,在東興設下陷阱想套住朕。

  石將軍以為如何?」

  司馬炎面色淡然問道。

  吳國那邊經常有將領投到北面的,特別是當孫皓繼位後,這樣的人,其身份比過往高了不少,很多都是恐懼孫皓暴政的人。

  所以步闡派人來示警,這件事本身應該是真的,問題只在於步闡是不是也被陸抗給欺騙了。

  「陛下,吳國在東興早有防備。

  不如陛下先回壽春,合肥這邊,微臣試探一下吳軍虛實即可。」

  石苞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戰鬥不要停,但是皇帝可以先往後方挪一挪。

  如果戰況順利,那麼皇帝再來合肥亦是不遲。

  這是老成持重之言,司馬炎聽了以後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這條建議。

  「陛下,當年傅嘏在時,對進攻東興提出了七條建議。

  第一條奪地困敵,是說我軍要在周邊占據肥沃土地,迫使敵人退守貧瘠地區。

  第二條紀律嚴明,是說我軍不擾民,要爭取民心。

  第三條招撫懷柔,是說要吸引吳國百姓歸附。

  第四條防諜拒探,是說要在周邊設置哨所,阻止敵人間諜滲透。

  第五條限制吳軍,是說使敵偵察困難,不能安心耕作。

  第六條自給自足,是說要在東興就地取糧,無需分散兵力運輸。

  第七條伺機而動,是說要及時掌握敵國內亂,迅速決策突襲。

  當年先帝不聽傅嘏之言,故有東興之敗,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還望陛下三思啊。」

  石苞又說了一大通。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司馬昭當年因為東興之敗,可謂是灰頭土臉,連爵位都被削了。

  石苞這話等於是在對司馬炎說:你看,當年你爹就不行,不聽忠言故有此敗。現在你要是還不聽,結果會如何,明擺著的。

  「石苞!你是在嘲弄朕嗎?」

  司馬炎大怒,將桌案上的筆架拋到地上。他顯然也聽明白了石苞想表達的所謂「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意思。

  「請陛下息怒!微臣嘴笨,請陛下見諒。」

  石苞連忙躬身行禮告罪。

  「罷了,你下去吧,朕想安靜一下。」

  司馬炎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話都說到這裡了,石苞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於是起身告辭。

  等石苞離開後,司馬炎這才意興闌珊對羊琇道:「明日回壽春吧。」

  石苞是不是在嘲諷他,司馬炎不確定。但是石苞話語裡面的道理,司馬炎聽懂了。

  就四個字:徐徐圖之。

  「石虎還在牛渚壘……」

  羊琇好心提醒了一句。

  「建鄴對岸就有渡口,讓他帶兵返回吧,又不需要翻山越嶺。」

  司馬炎只一句話,就把石守信此前大部分成果清零。

  聽到這話,就連羊琇都感覺石守信太委屈了。忙前忙後,一路轉戰,結果最後皇帝「縮了」。

  他不撤走,難道回建鄴自立為王不成?

  羊琇還在想著,卻聽司馬炎道:

  「你就再辛苦一下,跑一趟牛渚吧。

  石虎是一員良將,忠勇可嘉,只是這次沒有他發揮的機會,等下次吧。」

  聽到這話羊琇有種兔死狐悲的情緒,卻又不能跟司馬炎去說。今日的石虎,焉知不是將來的羊琇?

  皇帝此前承諾好的事情,也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變卦,偏偏,你還拿他沒什麼辦法。

  這一刻羊琇也是明白了,司馬炎不是刀山火海裡面殺出來的統帥,他只能坐在洛陽的皇宮裡面發號施令,靠下面的人辦事。

  終究還是缺少了歷練。

  只是這般撤回壽春,大概滅吳之戰也會終止,石苞試探東興的防守後,便會偃旗息鼓。

  最後,也就這樣了。一切政治上的謀劃都回歸原點,一切到頭來沒有任何改變。

  「那我這便動身。」

  羊琇對司馬炎說道。

  他剛要動身,卻聽司馬炎說道:「罷了,你派個機敏的信使去那邊吧,你就不用去了。陸抗帶兵來東興,你去送信也未必安全。」

  那我上次去就不危險嗎?

  羊琇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上次為了功業,所以派羊琇去也不心疼,羊琇再重要也沒有功業重要。

  這次只是為了盡義務,免得石虎還在牛渚傻等,所以派羊琇去就要考慮風險問題了。

  看似是不同的邏輯,實則一切都擺脫不了「利益」二字。

  羊琇像是第一次認識面前這位表兄加同窗。

  他意識到,對於司馬炎來說,人情不重要,關係也不重要,只有利益最重要。

  若是沒有利益,即便是老友也是可以翻臉的。

  羊琇輕嘆一聲,把想說的話壓了下去。

  ……

  幾天後,司馬炎派出的使者,告訴了石守信皇帝打算收兵的消息,讓他「便宜行事」。

  說得很婉轉,實際上就是通知他快點跑路。

  得知司馬炎要撤,石守信立刻就下令全軍乘船前往建鄴對岸的晉軍渡口。牛渚壘裡面囤積的軍糧,兵戈箭矢等輜重,全都沒帶,以最快的時間跑路。

  大軍當天夜裡,便趁著夜色,乘船離開了牛渚,可謂是一刻也不敢耽擱。

  在渡口所在晉軍營地內,石守信看到了正在翻閱帳冊的胡奮,並將司馬炎打算退兵,他們也要退兵到淮陰的事情告知了胡奮。

  「這仗還沒打,居然就認輸了啊。

  要不以後開戰前,先把兩軍的人數拿出來比對一下,人少的一方自動認輸就好了嘛。

  何必動刀動槍呢?

  這什麼狗皇帝!」

  胡奮忍不住破口大罵!

  司馬炎沒有告訴石守信他為什麼要撤回去,但是很顯然,這件事不是在開玩笑。

  撤了就是撤了,不管石守信心中多麼不情願。這次司馬炎當了縮頭烏龜,是不爭的事實。

  「沒事,我們從建鄴撈了不少財帛,這一趟不虧。

  這些財帛,你我二一添作五,你帶著財帛去并州,我帶著財帛回青州。

  你我的江東之行啊,就到此為止吧。」

  石守信輕輕擺手道,看上去風輕雲淡的樣子。至於胡奮罵司馬炎是狗皇帝,他只當是沒聽見。

  石守信心中暗想:雖然白忙活了一場,但人生還很長。吃一塹長一智,下一站繼續全力以赴吧。

  (本卷完,下一卷:山外青山樓外樓,洛都歌舞幾時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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