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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再戰東興(上)

2026-09-12 02:53:33 作者: 攜劍遠行
  羊琇雖然年輕,但卻是司馬炎倚重之人,特別是少年時的同窗經歷,以及為奪嫡出謀劃策的功勞,是旁人無法替代的。

  

  既有功勞,也有私交,屬於鐵桿中的鐵桿了。

  羊琇從牛渚那邊返回,司馬炎很高興,也顧不上石苞,直接拉著羊琇去行館的書房裡面喝酒。

  「採石那邊情況如何?」

  司馬炎不問羊琇這一路如何辛苦,開口就問他最關注的事情:進入江東的大門,究竟是開著的,還是已經關上了。

  「石虎在牛渚壘厲兵秣馬,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是……」

  羊琇話說一半,欲言又止。

  見羊琇不往下說,司馬炎連忙給他倒酒,然後眼巴巴的看著他。

  「只是石虎兵少,不過萬人而已。若是荊州的吳軍兵馬迴轉,那邊恐怕首當其衝。

  在我看來,若是不能儘快打通巢湖到採石之間的通道,牛渚被吳軍攻克只是遲早而已。

  牛渚對於北岸的兵馬是天塹,可對於南岸的兵馬而已,並非是什麼無法跨過的堡壘。」

  羊琇憂心忡忡說道。

  這一刻,他也希望石守信不要掛了。如果採石丟了,那麼這一戰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意義,還是早些鳴金收兵吧。

  司馬炎也就白忙活了。

  「司馬亮,讓朕失望。他一直領著雍州兵馬在睢陽徘徊,不肯來淮南助陣。」

  司馬炎長嘆一聲,臉上隱隱有憤恨之色。

  其實,很多人都不希望司馬炎御駕親徵得勝,那對他們而言,並沒有直接的好處,甚至還會形成掣肘。

  沒有多少大臣喜歡強勢皇帝的。

  都說伴君如伴虎,哪個臣子不希望身旁的老虎不會吃人呢?最好也是個病虎吧。

  司馬亮或許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思,司馬炎越是弱勢,就越是需要他們這些宗室幫襯,他們的權位也就越發穩固。

  「陛下,已經不能再拖了。」

  羊琇有些急了。

  司馬炎點點頭道:「確實,齊王在荊州已經敗了,上昶城被吳軍攻克。陸抗手裡,竟然還有一支精兵沒有動用。」


  又是一個壞消息,羊琇聽了直搖頭。

  司馬亮部只有兩萬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起眼。可是沙場對壘,很多時候即便是數千人的生力軍,也足以改變整個戰局。

  以目前的局面看,陸抗手裡的牌不少,說不定司馬亮這支部曲可以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滅國規模的大戰,每一支部隊都是棋子,都有屬於它的使命。比如說石虎的部隊就被釘在牛渚,哪裡都不能去。

  如果他們離開了牛渚,那麼通往江東的大門就關閉了,司馬炎也就白來了。

  司馬亮的人馬雖然起的作用沒有石虎那麼大,但也是戰役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更何況,荊州那邊的晉軍已經敗了,陸抗隨時可以帶兵殺回來!

  「希望石苞進攻東興堤不要出什麼亂子吧。」

  司馬炎嘆了口氣,他給了司馬亮三天時間,三天不到的話,絕對有他好果子吃!

  他看了看羊琇,發現對方似乎有話想說。於是對他點點頭道:「你有話不妨直言。」

  羊琇低聲問道:

  「當年先帝(司馬昭)在東興戰敗,被削去爵位。後諸葛誕反叛,先帝在壽春報了一箭之仇。

  其間,有個叫唐諮的人,祖籍利城郡。先侍魏,後叛亂被圍剿又降吳,隨吳軍支援諸葛誕,又再次降魏。

  先帝不以其人卑鄙,讓他屯兵海西,在伐蜀前夕大造海船,迷惑吳國以為要滅吳。

  此人陛下還記得麼?此人熟悉水戰,又在督造大船,不妨一用。」

  聽到這話司馬炎努力回憶了一下,然後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司馬炎為什麼敢重用石虎呢?

  一方面是因為此人沒什麼大族背景,另外一方面,則是當年「曹髦反殺」事件中,石虎侍奉其左右,證明了「忠誠」以及人品。

  吃魏國的飯,就該為魏國皇帝效力,石虎證明了自己。

  但唐諮就是另外一個畫風了。

  先是利城郡兵變,唐諮從魏軍軍官,搖身一變成為叛軍首領。

  被圍剿後,從海上逃到東吳,搖身一變,成了吳國將領。

  諸葛誕淮南反叛時,唐諮成了增援的吳軍將領,跟司馬昭廝殺。

  然而諸葛誕戰敗後,這傢伙又投降了司馬昭,成為司馬昭麾下的部下。

  這些操作拚湊起了一個朝三暮四的醜陋形象。

  有石虎這樣的珠玉在前,司馬炎自然是看不上唐諮這樣的歪瓜裂棗老畢登了。

  「陛下,我們可以用唐諮在海西(連雲港)造的那些大船,直接在建鄴東面的京城(京口)登陸,以穩固戰局。」

  羊琇提出了他的建議,一方面是為司馬炎著想,另外一方面,也是勸說司馬炎,不要把雞蛋都丟石虎這個籃子裡面。

  只是,唐諮這個人,雖然有從海上逃到東吳的經驗,雖然帶兵的年歲很久,但這個人的人品,實在是……一言難盡。

  「嗯,這個人嘛,感覺不如石虎可靠。」

  司馬炎沉吟片刻,然後看向羊琇詢問道:「萬一事有不諧,他把朕賣了怎麼辦?」

  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誅心,也想看看羊琇肯不肯用身家性命擔保唐諮。

  不過司馬炎純屬想多了,唐諮並沒有給羊琇什麼好處,也沒有投效他,甚至連見面都沒有。

  羊琇也就隨口一提,見司馬炎很是反感唐諮,便不再提這一茬。

  羊琇這樣賊精賊精的傢伙,讓別人給他作保還差不多,他給別人作保,想都別想。

  而且羊琇也覺得,還是石虎這樣知根知底的人,可以託付大事。畢竟,當年石虎伴駕曹髦那是人人皆知,人品信得過。

  到了晚上,司馬炎派人催促石苞,問他戰鬥進展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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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苞派了個義子前來稟告:目前正在建造浮橋,以便進攻時使用。

  司馬炎心中憋悶,又不好發作,只好寬慰了幾句,又去找羊琇喝酒去了。

  ……

  所謂造浮橋的說辭,都是石苞用來打發司馬炎的。事實上,早在接到石守信的親筆信後,石苞就下令建制那種可以廣泛使用的浮橋部件,在河邊稍稍固定後,便可以架在河道上。

  除了長江太寬,實在是沒辦法架設以外,這一類浮橋可以適配東興堤附近大大小小的各種河流。

  至於司馬炎的催促,石苞其實是不當回事的。

  在皇帝看來,我都下令攻打東興堤了,你怎麼就不動手呢?

  但實際上,發起戰鬥的準備工作還有很多,絕不是一聲令下就往前沖那麼簡單的。

  就拿東興堤來說,堤壩左邊是西城,地勢稍低,堤壩右邊是山上的一座營寨,為東城,地勢最高。

  在巢湖水寨與東興堤之間,還有很多吳軍的哨所,每個哨所雖然只有十多人,甚至幾個人,但卻方便吳軍傳遞消息。

  先打哪裡後打哪裡,要怎麼行軍怎麼紮營,兵力怎麼分配,該準備怎樣的攻城器械,這些事情都不能忽略。

  皇帝都在軍中,石苞哪敢大意啊。

  而且自諸葛恪上任吳國宰相後,便加強了東興堤的防守。這地方早就不像是第一次東興之戰時那般了。

  當年魏吳兩軍鏖戰東興堤,石苞……便是唯一一個敗退時還能把兵馬完整帶回來的將領,從此受到司馬師的賞識。

  今日再戰東興,沒有人比石苞更了解其中的套路有多深了。

  但石苞麾下有人並不這麼想。

  「都督,卑職以為,陛下聖旨到了,也是時候該進軍東興了。

  不然陛下怪罪下來,恐怕不太妙。」

  中軍大帳內,幕僚孫楚對石苞提醒道。

  孫楚平日裡自恃才高,對石苞也不怎麼尊敬。但石苞看在他肚子裡墨水不少的份上,並不在意他的輕慢。

  「噢?孫參軍對東興堤和東興關很了解麼?」

  石苞面色平靜問道。

  「東興堤不足為慮,關鍵是東興關二城與濡須塢。當年丁奉便是疾馳至徐塘,屯兵於此,然後才從南面強攻堤壩。

  已經占據堤壩的胡遵猝不及防,遂有慘敗。

  石都督不妨先取東興堤,再取徐塘,屯兵於此以逸待勞。」

  聽到這話,石苞哈哈大笑,輕輕擺手道:「你的計策不錯,可是徐塘徐塘,你知道為什麼名字裡面要帶一個塘字嗎?」

  他問得蹊蹺,孫楚不明所以。他來自北方,是太原人,自然不知道淮南這邊的地理。

  誰知石苞意味深長說道:「淮南水鄉,水網密布。但凡是有塘字的地名,都要多去打聽一下。上次東興之戰你還不在我帳下,不懂這些也是正常的。」

  塘,水池也。而地名叫「塘」的,必定是當地有一個大水池。

  那麼在水鄉,為什麼會出現大水池呢?

  因為那是窪地,只有窪地才會有水池。徐塘現在可能已經沒有「塘」了,要不然當年丁奉也不可能在徐塘紮營。

  然而,為什麼一個起名為「塘」的地方,現在卻已經沒有水塘了呢?這個問題令人細思極恐。

  石苞可不會像孫楚這般莽撞。

  孫楚被石苞懟了個紅臉,又說不過他,只好悻悻離開。

  然而,他離開沒多久,正當石苞在軍帳內看地圖的時候,他的一個義子石守力,領著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過來了。

  「鄙人孫歆,吳國宗室,來此替東興堤的萬彧都督送信。

  孫皓無道,萬都督想投降晉國只是沒有門路,希望石都督可以引薦一下。」

  說完,孫歆從袖口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石苞。

  「哼!來人啊,給我亂棍打出!」

  石苞將信塞到孫歆手中,然後很是輕蔑的擺了擺手。

  「石都督,萬都督好意來投,我亦是宗室子弟,你何故這般羞辱?」

  孫歆大怒,指著石苞斥責道。

  「兩軍交戰,兵不厭詐。

  爾等這般雕蟲小技,就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我也不為難你,快點滾回濡須塢吧,替我問候一下萬都督。」

  石苞哈哈大笑,隨即擺了擺手,讓石守力帶著孫歆離開了軍帳。

  萬彧要是想投降,怎麼不把他兒子作為人質送過來?這樣的計策,就是在糊弄人罷了,石苞根本連信都懶得看。

  至於為什麼要把孫歆送回去,這也是一種「離間」,讓孫歆與萬彧二人互相猜忌。

  孫歆在石苞大營裡面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萬彧無從得知。但孫歆帶著信安然返回,便證明石苞不想殺他。

  那石苞為什麼不想殺孫歆,也不把他扣留呢?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呢?

  恐怕萬彧心中也不得不防著一手。

  石苞不愧是當年東興之戰慘敗,還能安然把部曲帶回來的人,對戰場上的這些套路非常熟悉。

  幾乎是油鹽不進。

  「萬彧啊萬彧,即便是你想投降,陛下也不會讓你投降的。

  這可是陛下的立威之戰啊。

  你降了,他還怎麼立威呢?只能怪你運氣不好了。」

  石苞看著東興堤的地圖,搖頭感慨說道。

  ……

  喝得伶仃大醉,司馬炎躺在榻上,與羊琇抵足而眠,可以說關係十分親近了。

  迷迷糊糊地,他做起了美夢。

  司馬炎夢見自己帶兵進入建鄴,受到了吳國軍民的頂禮膜拜。吳國被滅,天下歸一,那種豪情壯志充斥於胸中,令人激盪。

  爽啊!

  躺在床上的司馬炎,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口水流到枕頭上。

  忽然,有人在搖晃他的肩膀。

  「幹什麼?」

  司馬炎下意識的用手臂將那人推開。

  「陛下,陛下。」

  似乎是貼身宦官的聲音。

  此刻羊琇也醒了,他接過宦官遞過來帶著溫水餘熱的布,給司馬炎擦了擦臉。

  「今日又不用早朝,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司馬炎揉了揉眼睛,然後看向羊琇。後者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個人,司馬炎忽然想起,他應該是見過這個人的。

  「你不是石苞身邊那個參軍麼……」

  司馬炎若有所思道,面露疑惑之色。他見過這個人,就在今天,石苞身旁伺候著的那個就是。

  典型的文人打扮,應該是石苞的幕僚,錯不了的。

  「這麼晚求見朕,你有什麼要緊事嗎?」

  司馬炎和顏悅色問道。

  「啟稟陛下,揚州都督石苞,與吳國暗通款曲。就在剛剛,吳國宗室子弟孫歆來到軍帳內給石苞送信!

  下官親眼所見,特來稟告陛下!」

  孫楚深知告狀的核心,那就是「只說一部分事實」。

  果然,司馬炎立刻就清醒了,對著宦官擺擺手,示意他馬上出去,在門外盯著。

  「孫歆何在?」

  司馬炎沉聲問道。

  「陛下,孫歆已經被石苞的義子禮送出了大營,現在不知所蹤了。」

  孫楚嘆息道。

  「這麼說,就你一張嘴在說咯?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

  司馬炎面色不虞反問道,看起來似乎很生氣。

  「下官所言句句屬實啊陛下,若是陛下不相信,可以叫石苞來此對質!」

  孫楚跪在地上給司馬炎磕頭如搗蒜。

  「你先退下吧,此事絕不可聲張,知道嗎?」

  司馬炎瞪著孫楚警告道。

  「請陛下放心,下官一定保密,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孫楚千恩萬謝的走了,卻把一個大麻煩丟給了司馬炎。

  等他走後,羊琇對司馬炎說道:「陛下,這應該是吳國的反間計。」

  「你說得不錯。」

  司馬炎面色淡然說道,卻不肯把心中的疑惑告訴羊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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