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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2026-09-12 02:51:51 作者: 攜劍遠行
  沌口對岸的水寨,某個箭樓之上,陸抗正在眺望對面的晉軍營寨。

  當年曹軍與孫劉聯軍鏖戰於赤壁,此地便是在沌口上游一點的位置。這裡也可以算是當年的戰場了。

  從這裡渡江,是地理的天然選擇,比什麼兵法都管用。原因自然也很簡單:不僅沌水的水路可以運糧,且此地長江的江面相對較窄。

  乃是用兵的理想之地。

  「丁將軍,沌口那邊,晉軍有什麼動靜嗎?」

  陸抗漫不經心問道,似乎並不是特別在意,或者也可以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果然,丁奉對他行禮道:「回都督,並無異動。」

  敵不動,我不動,這句話對於晉軍來說也是適用的。司馬攸和司馬駿雖然孤軍深入,但也不至於頭鐵到孤軍過江啊!

  至於吳軍攻打沌口,那他們自然會從容應對。四周都有觀察哨,且神經已經拉到緊繃,所謂「無聲奇襲」是不存在的。

  「我們就等留平的好消息吧。」

  陸抗點點頭道。

  丁奉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嘆息一聲。他不是沒話說,但陸抗的方案令人信服。

  作為調度兵馬的主將,有個原則很重要,那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交給麾下將領辦的事情,就要相信他們可以辦成,要不然,這仗是真的沒法打下去了。

  丁奉的戰略眼光還達不到那樣的程度,他更相信手中的刀。更何況,之前陸抗在孫皓面前說的是:讓留平奇襲沌口。

  可到現在,都沒有一點動靜啊!這是在搞什麼?

  丁奉想不明白,陸抗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但要說把孫皓當猴耍……那也不至於此吧?

  「晉軍與我軍連番鏖戰,皆已疲敝。可是留平部已經休整了許久,不僅兵強馬壯,而且精神飽滿。

  現在戰局便如同剛好平衡的秤,只要在一邊放上去一根稻草,就足以傾覆另外一邊。

  更何況是壓上去一塊石頭呢?

  待留平派人傳來消息,我們便可以動手了!」


  陸抗似乎看出了丁奉的心思,非常隱晦的對他解釋了一番。

  西塞的留平部是從哪裡來的呢?其實這並不是一支突然冒出來的軍隊,只是因為行事低調,不引人注目罷了。

  當年,司馬昭命令鍾會統兵伐蜀,吳國在收到劉禪的求援信後,都督陸抗派出步闡與留平二人,帶兵前往西陵,想進而向西「協防」永安。

  說白了,知道蜀國救不回,趁機占點便宜而已。

  結果,吳軍還沒到蜀國南面「邊陲」永安,蜀國便已經被滅。步闡與留平二人便派人去勸降蜀將羅憲讓出永安,讓吳軍入蜀幫蜀國復國。

  羅憲識破了吳國的計謀,寧死不降堅決抵抗。吳軍無法攻破永安,再加上蜀國已經上了降表,肉沒吃到,惹一身騷,只好悻悻退走。

  後來步闡留守西陵,留平則是帶著水軍回到武昌郡。

  但這件事並沒有就此完結。

  陸抗知道蜀國被滅,魏國(當時司馬昭還沒改朝換代)必會大舉南下。

  他未雨綢繆,並沒有將留平部安置於江夏郡,而是讓留平在柴桑與武昌之間的西塞操練水軍,招兵買馬,擴充部曲。

  作為吳國的戰略預備隊!

  西塞風景優美,後面唐詩有云:西塞山前白鷺飛,可是作為防守的據點就不出名了。

  吳國很大,要防守的地方也很多,孫皓剛剛上位並沒有很久,對吳軍的部署也不是特別了解。這支軍隊就這樣不聲不響的,一直在西塞操練並擴軍,並未引起孫皓的注意。

  後面無論是弋陽郡的戰事,還是江東建鄴的亂局,這支軍隊都沒有參與其中。

  可是當晉軍已經殺到沌口的時候,這支吳軍的奇兵也好,留平本人也罷,都無法再置身事外。作為陸抗留下的一隻後手,他們必須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都督,萬一事有不諧,那該如何處置?」

  丁奉那蒼老的聲音裡面滿是疲憊,他從弋陽一路退到夏口,數百里的距離,大小戰役數十次,實在是沒什麼信心。

  對面的晉軍絕非酒囊飯袋,他作為一線將領,與其廝殺不斷,彼此間都試探出一些底細了。


  「丁將軍,如果天要亡吳,那也不是陸某的罪責。

  既然我們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那麼聽從天命即可,多想亦是無用。」

  陸抗說了一些虛無縹緲的話。

  丁奉心中暗想:如果天命有用的話,那還要軍隊做什麼,大家去求神不就好了?

  可是他卻不願意把話直接說出來,陸抗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聽到這樣的話,估計也是一笑了之,還不如不說。

  所謂事實勝於雄辯,這一戰若是輸了,留平若是沒有完成任務,到時候丁奉會把口水噴陸抗臉上。

  ……

  陸抗看起來自信滿滿,但孫皓卻是心懷忐忑。他既不知道留平這支軍隊能不能打,又不確信陸抗能不能破敵。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身邊的臣子,好像都是圍著陸抗在轉,壓根不把這個皇帝當回事了。

  這讓孫皓感覺憋屈又無奈。

  眼前的外患,和長遠的內憂,侵蝕著孫皓的精神,讓他看上去頹廢又萎靡,哪裡還有當初那種想殺誰就殺誰的果決啊!

  自上次陸抗帶著眾將來請戰,已經過去了四五天。

  此時節令上的春天已經到來,但體感上的春天尚且隔著一個「倒春寒」,孫皓覺得現在似乎比嚴冬時節最冷的那個時候還要冷。

  陸抗帶兵去了沌口對岸的吳軍水寨,結果到底怎麼樣了?

  孫皓不知道,他就在這武昌城中,可以眺望江面,卻什麼也做不了。當然了,他也可以選擇前往水寨「勞軍」,但那樣的話,就會顯得自己非常沉不住氣。

  下面的將領會怎麼看?

  登基以來殺了那麼多人才立下的「人設」該怎麼辦?

  沒辦法,孫皓只能忍,他甚至連那些美女手辦都束之高閣了,整日就泡在行宮中的御書房裡。

  「陛下,陸都督求見,說是有捷報要告知陛下。」

  看到孫皓在愣神,從門外推門而入的宦官低眉順眼說道,頭都不敢抬起來。

  「贏了?怎麼贏的?」

  孫皓一臉激動站起身,雙手死死捏住宦官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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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奴,奴也不知道啊,陸都督沒有說。」

  這位宦官連忙解釋道。

  孫皓也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一屁股坐到龍椅上,對那宦官說道:「快請陸都督進來!」

  很快,陸抗就被宦官引到了御書房內。

  孫皓有些緊張的問道:「陸都督有何捷報呀?沌口的晉軍退走了嗎?」

  陸抗搖搖頭道:「未曾退走。」

  那你報個毛的捷啊!

  孫皓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隨即迅速陰沉下來,可謂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陛下,留平部水軍,從西塞出發,一路北上,已經攻克了上昶城。

  晉軍退路,斷了!」

  陸抗一字一句的說道,死死壓住內心的激動,讓他看上去依舊穩如老狗。

  可惜孫皓沒有理解這一步究竟有多重要。他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幾天前陸抗跟他說的是:西塞那邊的水軍直撲沌口,殲敵於水寨。

  怎麼這支軍隊跑去打上昶城了?

  這,這不對吧?

  「陸都督,朕有點迷糊,幾天前你說的是……」

  孫皓一臉疑惑問道,心中還有些不高興。很顯然,他被陸抗當猴耍了!

  「陛下,君不密則失其臣,臣不密則失其身,諸事不密則害成。

  陛下麾下諸將,大部分還是忠心耿耿的,這點無須多言。

  只是,一旦出現一個心懷不軌之輩,只需要一封密信,一葉扁舟,一個隨從,便能將消息告知沌口之敵。

  臣為了辦成這件事,只能先將陛下也蒙在鼓裡。瞞過了陛下,也就騙過了內奸。晉軍主將得到內奸的傳信,必定會嚴守沌口,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臣這般,便是為了穩住他們,不讓敵軍逃走。

  留平接到的軍令,從來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奇襲上昶城,斷晉軍糧道和歸路。

  我們來他一個瓮中捉鱉!」

  陸抗十分耐心細緻的,把整個戰役的謀劃跟孫皓說了。其中,他甚至還用了投石問路之計。

  吳軍之中,知道吳國國力衰微,無法長期立國的大有人在,他們都在賭吳軍輸!

  有鑑於此,陸抗便帶著一眾將領,在孫皓面前演了一齣戲。

  現在看來,效果很好,果然是有人跟晉軍那邊的主將暗通款曲,將留平部要奇襲沌口的消息告知了對方。

  有人奇襲,那顯然是要做好防備,而不是趁機逃跑,讓襲擊戰變成追擊戰。

  而陸抗真正的殺招,卻是在百里之外的上昶城!奪取這裡,晉軍糧道就斷了,北面的糧食無法通過水路轉運。

  這時候,要是司馬駿和司馬攸還不跑,那估計就跑不掉了!

  晉軍一跑,夏口的吳軍就會窮追不捨,痛打落水狗,正是應了那句「敵逃我追,敵疲我打」。

  這回深入吳國境內的晉軍,即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好,好啊!陸都督,你真是朕的股肱啊!」

  孫皓一臉激動說道,緊緊握住陸抗的雙手。這一局,持續做了幾個月,終於到達了終點!

  是時候狠狠收割一番了!

  「陛下請安坐。」

  陸抗讓孫皓坐下,他自己也跟著坐下。

  「陛下,待收拾完這邊的敵軍,我們便可以揮師東進,把江東那邊收拾一下了。

  失去晉國的外援,孫秀鬧不出什麼風浪來的。」

  陸抗面色淡然說道。

  他做事情,就非常有章法,凡事講究一個輕重緩急。先做什麼再做什麼,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

  江東那邊的事情看似很急,但卻不影響大局。反倒是荊襄這邊的晉軍,已經打到沌口,可謂是刀鋒已經在面前。

  很顯然,要集中所有的力量,先把荊襄的晉軍料理了,再集中力量去料理江東的事情。

  說起來好像很簡單,然而事到臨頭,誰能冷靜,理性的處置這些事情呢?

  起碼孫皓是不行的,沒有陸抗反覆勸說,他早就帶兵回江東平叛了。

  「國難當頭,孫秀這廝竟然在江東反叛,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提起孫秀,孫皓就猛然站起身,一臉的怒不可遏。

  當然了,生氣沒用,如果可以罵死孫秀,那這位宗室早就死過幾百回了。嘴炮回擊敵人並沒有什麼卵用。

  說不定孫秀還會冷笑一聲,說什麼「我就是喜歡看到你無能狂怒,又不能把我怎麼樣的衰樣」。

  這口氣孫皓之前一直憋著,現在,總算是可以發泄了。

  等打下建鄴,孫皓會把孫秀吊起來,然後問問他想怎麼死!

  那場面,讓孫皓有些熱血沸騰。

  「孫秀,你給朕等著,朕遲早會把五馬分屍!

  不,把你們全家都五馬分屍!」

  孫皓站起身,開始罵孫秀。罵完孫秀以後,開始罵謝崇,罵石虎,罵孫秀的親信等等。但凡他知道與孫秀相關的人,統統都罵了一遍。

  甚至連那個毀容的謝仙女都沒放過。

  陸抗一臉無奈看著孫皓旁若無人的咒罵發泄,把他當成一個透明人,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也知道,孫皓確實不是什麼英主,但吳國現在已經這樣,也經不起折騰了。

  你很閒,老子忙得很呢!你要罵能不能等我走了以後再罵?

  攤上這樣的君主,陸抗也很崩潰。

  打退荊州的晉軍,再去平叛江東,還有很多很緊急的事情要做啊。

  陸抗無奈,卻也沒時間再立一個新皇帝了。

  吳國畢竟開國數十年,政治格局已經形成,就如同一張到處都是筆跡的畫卷。想將零碎的筆跡拚湊成一副完整的畫,難度可比白紙一張重新作畫要難太多了。

  反正,陸抗感覺自己也就能裱糊一下,大刀闊斧的改革弊政,他沒有那個權力,也沒有那個精力,身後更沒有一個雄主保駕護航。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想到這裡,留平攻克上昶城帶來的喜悅,似乎也淡了很多,讓陸抗有些意興闌珊。

  是啊,贏了又能如何?為吳國續命十年麼?

  大概,也就僅此而已了。

  陸抗站起身,對孫秀作揖行禮道:「陛下,臣要回水寨安排對沌口用兵,深入吳境的敵軍,一定會逃跑的,可不能讓他們跑了。」

  「愛卿去吧,朕在武昌城內擺好慶功宴,等你回來!」

  孫皓哈哈大笑道,他現在正幻想著抓到孫秀以後,怎麼把這個人大卸八塊呢。

  看到孫皓得意的樣子,陸抗無聲嘆息,緩緩走出御書房。

  來到屋外,夜裡的寒風一吹,也讓陸抗感受到了倒春寒的威力。

  「這次贏了晉國,下次還能贏嗎?」

  陸抗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他臉上毫無喜色,提著燈籠在隨從陪同下離開了孫皓的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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