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戰時,很多人感覺曹操離一統天下就剩下一步,也就是跨過長江的那一步。
現在司馬攸也有這樣的感覺。
吳國的水軍始終橫亘在長江上,總有船隻游弋於江面上。只要晉軍船隊稍有動靜,哪怕只是運糧的船隻從沌水上游而來,都會讓吳國水軍成為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即便是它們還不敢衝到沌口來,也會在附近的長江江面上停留不去。每次運糧補給,都會讓屯紮在沌口的晉軍如臨大敵。
而關於要不要渡江,司馬攸和司馬駿二人則是爭吵不休,意見完全相反。
司馬攸認為應該一鼓作氣拿下武昌郡,畢其功於一役。
而司馬駿則是認為目前戰線拉得有點長,負責後方接應的部隊,是從蜀地來的羊祜和他麾下兩萬兵馬。
這支軍隊不僅不熟悉荊襄南部地形,而且目前還沒有部署到位。
司馬駿覺得,最好還是見好就收,撤回上昶城再說。就算不撤軍,那也要等羊祜的人馬抵達上昶城以後,再組織部隊渡江。
司馬攸反駁司馬駿的理由是:等羊祜的人到了,陸抗的兵馬估計也到了。現在等下去,反而會因為不斷延誤戰機,使得吳國兵馬向荊州集中,最後打成爛仗。
二人說的都有道理,誰也不能說服誰。就在這個時候,武昌郡的吳軍之中,有將領,還不止一人,向晉軍通風報信,說有一支兵馬打算奇襲沌口的晉軍。
這下沒什麼好爭的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渡江什麼的且不提,先在沌口布防再說吧。
司馬駿命文鴦帶五千人退到五里地以外,作為預備隊,隨時支援大營。同時作為疑兵,分散敵軍注意。
然而,一連三天枕戈待旦,江對岸依舊是沒什麼動靜,吳軍除了日常巡遊江面外,並沒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這下,不僅是司馬駿,就連第一次統兵出征的司馬攸也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這天,在頂著倒春寒的冷風巡視了一圈大營後,司馬駿與司馬攸這對便宜叔侄便在中軍大帳內飲酒暖身,順便商議對策。
「叔父,現在情況有點不對勁啊。」
司馬攸給司馬駿倒了一杯酒,憂心忡忡說道,眉頭都皺成了「川」字。
司馬駿點點頭沒說話,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見司馬駿不說話,司馬攸又道:
「按說陸抗如果搞反間計,只要找個類似黃蓋一類的人便可以了。吳軍之中這麼多人寫信過來,只要有一個人說實話,便會跟說假話的人互相對照,計策也就玩不下去了。
即便是反間不成,在吳軍將領之中找個人來說一句計劃有變,亦是可以迷惑我們。
何故現在該來突襲都沒有來呢?」
司馬攸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他從很多角度揣摩了吳軍的「奇襲」計劃,無論是陸抗在孫皓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證,還是吳軍中許多將領都與他們暗通款曲,這次行動應該是言之鑿鑿才對。
就算計劃改變,也會有人通風報信的。
可是,就踏馬什麼都沒有發生!整整三天時間啊,就這麼晃悠過去了!
未知,往往比毒蛇猛獸還要恐怖,因為當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未知的災難。
根本沒辦法防備。
「桃符啊,你說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陸抗把孫皓,還有麾下一眾將領,都給騙了呢?」
司馬駿眉頭緊皺,若有所思詢問道,隨即將桌案上剛剛溫好,還冒著熱氣的美酒一飲而盡。他說出了一個最不應該發生,卻又最符合現實的猜測。
不該發生,是因為這對陸抗本人來說沒什麼好處,得罪手下人不說,還會引起君主的猜忌。但陸抗這一手,卻是杜絕了手下人向晉軍通風報信。
而且即便是報信,也報的假消息!
正在這時,一個斥候匆匆忙忙走進來,看到沒有別的將領在,壓低聲音對司馬攸稟告道:
「殿下,上昶城被吳軍攻克。吳軍勢大,路將軍派卑職來通知殿下,他已經回撤到安陸,等待襄陽的援兵。」
上昶城丟了?
「路番是幹什麼吃的!五千人守不住上昶嗎?他還有臉狡辯?」
司馬駿霍然起身,滿臉驚怒交加!而司馬攸已經被嚇傻了,他萬萬沒想到,上昶城竟然丟了。
「吳軍有多少人?」
司馬駿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問道。
「兩萬,或許是三萬,卑職來不及細看,但人數非常多。大樓船靠到護城河邊上,吳軍搭了塊木板到城牆上就殺了過來……」
這位通風報信的斥候急得都快哭了。上昶城丟失得太突然,守將路番還來不及反應,吳軍就已經從樓船頂上衝到了城牆上。
路番派人前來通知司馬攸快撤,沒有一潰千里,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最起碼,路番還知道要守住安陸,不然吳軍繼續深入荊襄北部。
「這不可能!吳軍哪裡去變兩三萬人的生力軍,他們的船隊還在長江上……」
司馬攸怒吼道,說著說著,腦中像是有一道驚雷閃過。
假如,假如吳軍內賊所說的那支軍隊,那支應該「奇襲沌口」的軍隊,自始至終都是奔著上昶城去的呢?
如果那樣的話,一切怪異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那支軍隊沒來沌口,因為去攻上昶城去了呀,不是直接攻打晉軍,而是為了截斷糧道和退路而去的!
「你下去歇著吧。」
司馬駿對百里傳信的斥候輕輕擺手道,聲音有一點疲憊。
等斥候走後,司馬駿又命人將正在巡視大營的文鴦帶進了中軍大帳。
「齊王,是出了什麼事麼?」
文鴦一臉疑惑問道,他正在巡視大營,是正常的輪崗。如果沒有事情吩咐,司馬攸和司馬駿不可能來找他。
「上昶城被吳軍攻克,我們退路斷了,糧道也斷了。」
司馬駿沉聲說道,顧不上搭理陷入沉思和惶恐之中的司馬攸。
一聽這話,文鴦破口大罵道:「路番這廢物是幹什麼吃的?五千人守不住一個上昶城?」
「吳軍約莫有兩萬到三萬精兵,不排除更多,因為或許不會所有吳軍都參與了攻城。」
司馬駿慢悠悠解釋道,他覺得路番的表現對得起手底下的兵力了,起碼這位還能把隊伍帶回安陸。
「不應該啊,吳軍與我們鏖戰了幾個月,都是人困馬乏。現在大江上到處是他們的戰船,哪裡去抽調兩三萬兵馬去攻上昶城?
難道陸抗學會了撒豆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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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鴦滿是困惑問道,作為這次戰役從頭打到尾,跟吳軍惡戰十多場的軍中大將,文鴦不可能不知道對面吳軍的實力。
即便是沒有損兵折將,那也是人困馬乏啊。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孤叫你過來,便是想問問你,接下來該如何?」
司馬攸沉聲問道,已經從震驚與恐懼中擺脫了出來,大腦回歸了理性。
文鴦也傻眼了,他怎麼知道該如何,他只知道提著刀砍人啊!
「末將以為,要不還是跑?這糧道斷了,很快軍中就會缺糧的。
吃不飽飯,這仗也就沒法打了。」
文鴦有些不確定說道,直覺就認為這一戰不能再打下去了。
司馬攸與司馬駿二人對視一眼,皆是點了點頭。
明擺著的,再不跑,就真的沒法跑了。這兩位司馬家的王爺,想法是一樣。
問題只是在於:誰來殿後。
他們一齊看向文鴦,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請二位殿下放心,文某在前面開路,管他是有多少人馬,定要殺得他們人仰馬翻!」
文鴦信誓旦旦的對司馬攸與司馬駿保證道,壓根不提殿後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那便這般安排吧,此事莫要聲張,以免動搖軍心,聽齊王號令行事即可。」
司馬駿輕聲說道,心中略有些不悅。按他所想,文鴦應該主動站出來殿後,甚至帶一部分兵馬困守大營,吸引吳軍追兵。
不過撤退時也確實需要猛將開路,既然文鴦提出要開路,那就讓他撤退時打頭陣吧。
「得令,末將這便去安排。」
文鴦領命而去,他似乎感覺到中軍大帳內的氣氛有了一些變化,確切的說,是司馬攸和司馬駿對自己的態度,和過往有些微妙不同。
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文鴦走後,司馬駿看向司馬攸說道:「齊王與文鴦一道撤離,偃旗息鼓莫要聲張,我打出扶風王的旗號殿後吧。」
司馬駿嘆息說道。
聽到這話司馬攸先是一愣,隨即點點頭,也沒有推拒,更沒有說什麼「尊老愛幼,孝敬長輩」之類的廢話。
吳軍要殺來了,能跑的話,還是趕緊的跑吧。
……
施績的人馬雖然已經撤離了牛渚壘周邊,但石守信並未放鬆警惕。
日常的練兵,每天都沒有停,除此以外,大批從建鄴五馬渡那邊運來的軍糧,也囤積在這裡,以備不時之需。
除了練兵和屯糧外,他每天都會把軍中將領全部召集起來開會,交流從軍的心得,講解過往的戰例,跟「學習班」差不多。
不交流不知道,將肚子裡那些墨水倒出來之後才發現,每個人的想法,真的非常不同,思路也是千奇百怪。
石守信作為主講,不但說得最多,也負責整理其他人的心得。一番操作下來,眾將都感覺自己進步神速,但石守信的進步是最大的。
只是他不提這一茬而已。
今夜「學習班」的主題是戰略欺騙。討論會還沒開始,眾將就看到石守信面前的桌案上,擺著好多個「盧橘」,也就是金錢橘。
這種大眾水果,普通百姓都吃得起,南方北方都有,可以說十分常見。
如果說今晚在開會之前先吃橘子,倒也不算稀奇,可惜這些橘子不僅小,只能一口一個,而且數量也就不到十個。
在場將領都不止十個人呢!
「還是和過往一樣,今日這裡沒有什麼將帥,也沒有什麼都督與偏將牙將,你我都是平等的學員,一同研習兵法。」
石守信輕輕的用食指拍了一下桌案說道。
營房內交頭接耳的眾人都安靜了下來,看向石守信。趙圇等人也從江北帶兵到了牛渚壘,此刻都在這裡。
自從施績開始集中兵力,石守信也跟著集中兵馬,所以牛渚壘這裡的將領很多。
學習班的氣氛是很自由的,石守信不擺架子,那任何人都沒辦法擺架子。這裡只講好壞對錯,不講身份高低。
你行你就上,不行就安靜聽著。
「請虎爺示下!」
眾將齊聲說道,卻見石守信擺了擺手道:「都說了,這裡沒什麼虎爺,我就是石學員,你們是趙學員、孟學員什麼的,不講官職,也要嚴肅一點。」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沒人提出異議。
「今日就講兵不厭詐,但是在講道理之前,先給你們看個東西。」
石守信從桌案拿起一顆盧橘,從握著的虎口處按進掌心道:「一顆盧橘放手上。」
眾人點點頭,這是明擺著的。
石守信又拿了一顆,繼續剛才的動作,按在同一隻手的掌中。
他環顧眾人道:「兩顆盧橘放手上。」
眾人又是點點頭。
石守信又拿起第三顆盧橘,放在握起來的虎口上面,卻沒有按下去。
他微微皺眉道:「這一顆我不想放手上了,我放兜里。」
隨即將其放在身體左側的口袋裡面。
他環顧眾人問道:「我手裡有幾顆盧橘?」
「當然是兩顆!」
趙圇一臉激動指著石守信的左手說道。
石守信將掌心攤開,裡面居然有三顆盧橘。
在場眾人眼睛都瞪圓了!明明只放進去兩顆的,怎麼變出來三顆呢?
「那我再玩一次。」
石守信將盧橘一顆一顆按在左手掌心之中,跟剛才的動作一樣。
這次連續按進去兩顆。
到第三顆的時候,石守信將其放在虎口上,卻再次微微皺眉道:「這顆我還是想放兜里。」
說完,又將其揣進身側的口袋裡。
「猜猜,這次左手有幾顆。」
石守信抬起左手環顧眾人問道。
「三顆啊,剛才都演過了。」
趙圇開口說道,這次長記性了,沒有繼續上次的錯誤。
然而,只見石守信右手猛拍了一下桌案,隨後打開左手說道:「啪的一聲,沒了。」
眾人發現他雙手都是空空如也,他們的眼睛都瞪圓了,好像這樣就能發現消失的盧橘跑哪裡去了。
石守信收起臉上的笑容,看向趙圇正色說道:
「如果盧橘是兵馬,你現在已經身陷重圍!甚至已經兵敗身死了!
所謂兵不厭詐,並不能把手中的兵馬變多,而是要讓你的敵人以為,你讓他以為的事情是真的。
就像剛剛我這隻手裡頭,可以是三顆盧橘,也可以是兩顆盧橘,甚至可以沒有盧橘。
用兵之法便如這樣的騙術,並不是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只是讓敵軍主將以為我手裡有多少兵馬,就可以有多少兵馬。」
說完,他從側面口袋裡拿出四顆盧橘,放在桌案上。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做的,但是感覺好厲害啊!眾將皆是嘆服,虎爺講道理就是這樣深入淺出,即便是大老粗,也能明白兵不厭詐的秘密。
「好了,現在開始研討吧,從官渡之戰開始說起。」
石守信一邊說一邊將四顆盧橘都丟給趙圇,後者一直拿在手裡擺弄,卻依舊是放手裡幾顆就只能出現幾顆,無法像石守信那樣變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