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就是丹陽城,經過一夜急行軍,施績和他麾下的無難營,皆是人困馬乏。還有大部隊走得慢,跟在後面。若不是料定石虎不可能半路打伏擊,施績是不敢這麼行軍的。
在沒有電話與網絡,通信極不發達的古代,參戰的主將,預估敵人意圖便顯得十分重要。如果等事發的時候再去調整,那麼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好在並沒有發生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這讓施績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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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施績預判石虎會集中兵力,在建鄴與牛渚壘之間的某個糧道節點上,打一場伏擊與反伏擊的硬仗。如果這個判斷錯誤,那麼會發生什麼事情就不好說了。
看到大軍陳列於城外,丹陽太守,威遠將軍李衡讓親兵喊話道:「城下是誰家的部曲,為何列陣於此啊?」
「李衡匹夫,速開城門!」
施績毫不客氣的呼喊道,一點面子都不給。
李衡是吳國的老資格,自孫權時代就開始為孫家賣命,堪稱活化石了。
他是諸葛恪的親信,在諸葛恪敗亡後,自縛請罪才得以免死,但施績是諸葛恪敗亡時負責收拾亂局的「執刀人」。
二人因此梁子不少,見了面都不會打招呼的那種。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也就不必給面子了。施績是個直腸子,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也不懂得要「委曲求全」。
「有陛下聖旨就給你開門,沒有的話,你就在城外等著吧。」
城樓上傳來的聲音冷冰冰的。
「李衡!如今是多事之秋,建鄴已經被孫秀賊子攻占,陛下大軍正從荊州趕來。
你不開城門,與孫秀同罪!」
施績暴怒,對著城樓一陣狂噴。
只可惜,李衡有不開城門的理由。這倒不是說他已經投靠了孫秀,而是因為……給施績開城門,他只有風險,不開,反倒是恪盡職守。
無論是孫秀贏了,還是孫皓贏了,李衡都有藉口搪塞過去。
施績是蕪湖都督,丹陽城卻屬于丹陽督管轄,而丹陽督孫秀又反了。
所以目前的局面就有些微妙,處於一種「規則之外」的情況。
對於李衡來說,他只要不開城門,那便是忠於孫皓了,犯不著賣施績人情。誰知道施績是不是也反了呢?
至於孫秀,將來就算贏了,難道不需要其他人支持麼?李衡這種「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態度,孫秀當然不會清算他,一般都是保留職務。
李衡這種上了年紀的老頭,孫秀還能把他怎麼樣呢?
施績看不透這些,但老謀深算的李衡卻是看得明明白白。
於是城樓上傳來一陣鬨笑。
李衡的親兵對著城下揶揄道:「施將軍,你說孫秀反了,誰知道你是不是也跟著他一起反了呢?蕪湖都督就該回蕪湖去,來我這丹陽城作甚?莫不是你也想學孫秀,賺我城池?」
這話說得施績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發脾氣都沒辦法。
「李衡,你有種,待陛下帶兵到江東,施某要拆了你的老骨頭!」
施績放了狠話,隨即命掌旗官打出旗號,全軍後撤,在城外待命,歇息幾個時辰以後再趕路。反正設伏的地方,距離這裡並不遠,一天一夜的時間趕路,已經足夠。
一夜趕路,施績也累了。他讓親兵準備了個炭火盆在軍帳內,因為帳篷容易灌風,倒是不必擔心碳毒。
他用毛氈裹緊了身體,佝僂著身子坐在軟墊上,眼睛半睜半閉。
滿肚子的委屈。
施績發現,國家遭遇了大難,按理說應該是吳國君臣一心,戮力殺敵才對。
然而,事實卻不如他想的那樣。
比如說孫歆,身為宗室,沒有領兵之能卻帶著兵馬,腦子裡成天想的就是怎麼玩女人。
比如說孫秀,同樣是宗室出身,卻勾結外人謀取建鄴,在江東呼風喚雨,儼然有掀翻孫皓,自己當皇帝的架勢。
再比如說丹陽城裡的李衡,三朝元老卻只顧著自保,絲毫沒有察覺到牛渚壘的敵軍是多麼危險,占據的地點是多麼要害。
這些人都只顧著自己,完全不考慮吳國的利益。
如今就剩下施績一個在忙,其他的人,要麼旁邊看著,要麼背後捅刀。
「踏馬的,國家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四下無人之際,施績忍不住破口大罵。罵完之後,又是感覺心酸。
正當他又是困又是怒,隱約快睡著的時候,忽然一陣冷風把自己吹醒了。
軍帳完全被掀開,一個斥候打扮的人,被親兵引了進來。
但那斥候不說話,只是看了看身旁的親兵,又看了看施績,似乎是想單獨稟告。
「你們先退下吧,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施績輕輕擺手,示意自己的親兵去軍帳外守著。
待親兵們離開後,那斥候隊施績低聲稟告道:「施都督,蕪湖水寨被人燒了。」
哈?
施績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誰燒的,孫歆呢?」
施績接連反問,語氣急促。
「施都督,這正是卑職要向您稟告的。雖然不知道是誰襲擊了水寨,但是孫歆和他的親兵,都已經……不知所蹤。
卑職懷疑是他和賊人裡應外合乾的。
此外,水寨內停放火藥硫磺的庫房,很快就被點燃了,導致大火無法撲滅。卑職懷疑……也是孫歆做的。」
其實是不是孫歆做的無所謂,關鍵是要讓施績相信是孫歆做的。
要不然,他們這些蕪湖縣城的守軍,一個個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如果不是孫歆做的,那會是誰做的呢?好難猜啊。
總不能說是施績監守自盜吧?
那麼等孫皓帶著大軍抵達蕪湖,問起這件事來,施績會怎麼說,就不難想像了。
栽贓幾個士卒,甚至低級軍官是賊人的內應,便要呼之欲出。「借汝人頭一用」這樣的事情,在這個時代實在是不要太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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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能是孫歆的錯,要不然,怎麼解釋偌大的水寨一夜間化為烏有呢?
「孫歆?賊子爾敢!」
施績氣急攻心,一口氣沒轉過來,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施都督!」
那位斥候嚇傻了,連忙走出軍帳通知門口的親兵,眾人又找來軍中醫官,好一頓忙活,這才把施績叫醒。
「去把黎將軍叫來議事。」
施績有氣無力的說道,如今他也不年輕了,遭遇如此大難,只覺得心力交瘁。
不一會,黎斐來了。他看上去四十出頭,正是男人建功立業的年紀,比起老邁的施績來,精氣神強了不少。
「施都督招末將前來,可是有什麼軍令要下達?」
黎斐開口問道,面露疑惑之色。因為目前的行軍計劃,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即便是不能入丹陽城,也不太影響大軍作戰。
「蕪湖水寨被焚毀,孫歆與他的親兵不知所蹤,很可能他就是內應。」
施績壓低聲音說道。
「水寨?那可是……」
黎斐面露驚恐之色,完全無法想像那麼大一個水寨,經營數十年才有這樣的規模,怎麼就被一把火給燒了呢?
這不合常理啊!
「事實如此,再去追究水寨怎麼燒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為今之計,是退回蕪湖,重建水寨,還是……速攻牛渚,拔掉這根釘子?」
施績又問。
他並沒有因為水寨被燒,就喪失鬥志,而是快速調整了心情。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兵馬並無損失,重新再來吧!
黎斐想了想,最後長嘆一聲道:
「為今之計,不可回蕪湖。士卒們若是回到蕪湖,發現水寨被焚毀,只怕會驚恐難當,再也沒有勇氣對敵。
封鎖消息,不讓士卒們知道蕪湖那邊的情況,然後直撲牛渚。
或許,還能扳回一城。」
「施某也是這般想的。」
施績點點頭,繼續說道:「今夜讓士卒們好好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出發,到夜裡抵達牛渚壘外圍,然後夜襲!殺得賊軍片甲不留!」
兩人對視了一眼,施績那略有些渾濁的眼珠里,爆射出一抹精光!
……
一把火燒了蕪湖水寨,屯紮於牛渚壘的「紅巾軍」,自上而下都是喜氣洋洋的,幹活都比從前有力氣多了。
有人在準備滅火的沙土,那是從長江岸邊挖出來的。
有人在營壘外圍挖掘壕溝,有一丈寬,此刻已經是初見雛形。
還有人在周圍十二座敵樓內囤積箭矢。
大營內炊煙渺渺,那是在準備打仗用的乾糧。戰鬥間隙時,便可以吃幾口填飽肚子,不需要再開灶台生火。
所有人都很忙,就連顧紅袖都在幫石守信提筆書寫給朝廷的戰報。
唯獨石守信本人閒了下來,在營房內來回走動。他眉頭緊鎖,心裡盤算著對策。千頭萬緒,讓人不敢怠慢。
「虎爺,妾已經寫完了。」
顧紅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說道。
石守信拿起桌案上的信紙,一目十行看完,點點頭道:
「如此甚好,你再替我寫一封信給孫秀,嗯,就說因為吳軍勢大,我們難以支撐,所以近期打算渡江回北岸,提前告訴他一聲。
免得我們走了,牛渚壘無人看守。」
目前孫秀是在穩坐釣魚台,石守信感覺他把自己當槍使太安穩,是時候給孫秀找點樂子了。
「收到信以後,萬一孫秀派兵來接管牛渚壘怎麼辦?」
顧紅袖反問道。
「不錯,你有長進啊。」
石守信誇了她一句,隨即解釋道:
「沒有誰會來牛渚的,來這裡就是來挨打的。
孫秀一定會送來糧秣輜重,包括兵戈與箭矢。然後求我不要離開牛渚。
沒有幾個月時間,孫秀是理不順建鄴那邊關係的,他需要時間,需要我們為他爭取時間,然後再把我們一腳踢開。」
顧紅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她已經察覺到,有大事要發生了。
因為這些日子石守信晚上都沒有摸過她,甚至都不在臥房休息。除了自暴自棄的人以外,其他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在關鍵時刻到來的時候,把精力放在縱慾上面。
「虎爺,施績是不是……要襲擊大營了?」
顧紅袖試探性的詢問道。
「你的生存直覺還是不錯的。」
石守信微笑點頭,繼續說道:
「我燒了施績的老巢蕪湖水寨,他不派兵報復,怎麼咽的下這口氣?
再說了,他手下的人馬要是知道蕪湖水寨沒了,一個個都會垂頭喪氣,搞不好會要求施績退到荊州。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施績必定要瞞著下面的人,出全力拔掉牛渚壘。
然後再返回蕪湖,就能從容的整理軍務,重建水寨了。」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抹嘲諷。
施績雖然想得很好,但石守信早就預判了他的預判!如果沒有算錯的話,施績今夜一定會突襲牛渚壘。
然後,就是不死不休的一戰!
「刀劍無眼,你今夜可以找個箱子躲裡面。」
石守信對顧紅袖揶揄道,他已經為對方想好了退路。
「居然有這麼危險?」
顧紅袖大驚,她是第一次聽到石守信說類似的話。
這位虎爺,平日裡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看上去一副笑面虎的和藹姿態,不曾露出緊張的神色。
「困獸猶鬥,更何況施績手中的王牌無難營還毫髮無損。
他怎麼可能不搏一把?
既然是搏鬥,那麼輸贏都有可能,誰敢說自己必勝?蛤蟆情急了還能咬死毒蛇呢!」
石守信嘆了口氣,隨即開始收拾房間裡面的文書與地圖,然後將其裝在一個大木箱子裡面,以防遺漏。
今夜若是守不住牛渚壘,那麼,跑路也是選項之一。
別的都可以不帶,甚至女人都可以丟掉,但那些文書與圖冊,必須寸步不離。
這是將來攻略江東的鑰匙。
他這樣子,看得顧紅袖一愣一愣的。待圖冊收拾完畢,石守信這才鬆了口氣。
「你現在就渡江,然後去淮陰那邊候著。」
他握住顧紅袖的雙手說道:「接下來我要去玩命,只怕是顧不上你了。」
「虎爺……」
一時之間,顧紅袖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像是被砍了一刀。
顧紅袖撲到石守信懷裡痛哭,抱著他死不鬆手,也顧不上說粗話了。
然而,石守信卻是十分冷硬的叫來顧榮,讓他拉著哭哭啼啼的顧紅袖去水門那邊棧橋。
等親眼看到顧紅袖與一大堆箱子上了船,緩緩駛離水門,石守信這才鬆了口氣。
決戰在即,女人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
今夜,石守信要和施績中門對狙。看看誰才當得起一句「男兒真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