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戰沙場,考驗主將的智慧,也考驗主將的勇氣。
在雙方沒有明牌的時候,更聰明的一方容易占據主動。
可當雙方已經明牌後,勇氣往往比智慧更重要一些。
現在,石守信已經跟施績攤牌了,所有的陰謀詭計已然無用,直接亮刀子說話。
蕪湖水寨被毀的消息瞞不住施績,以那一位的心氣,以及他擔任的職務,帶兵來牛渚壘搏一把是人之常情。
剛開始的時候,蕪湖水寨還在,施績手中有本錢,不想匆忙將老本投進來,多少還是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可如今,束縛施績的東西已經消失,在先失一城的情況下,肯定是要扳回一局,才能對孫皓有所交待。
這一點施績明白,石守信也明白。
沒過多久,顧榮回來了,眼眶都是紅的,似乎是哭過。
「送到對岸了嗎?」
石守信一邊看大營的布置圖,一邊頭也不抬的問道。
「送去了,江北大營人雖然不多,但井然有序。
建鄴那邊得到的輜重,已經在往淮陰轉運。」
顧榮低聲稟告道,沒有說顧紅袖和他告別時的情景。自家妹子勸都勸不住,非得回來陪石虎不可,是被親兵硬生生拖走的。
「今夜施績會來,你怎麼不走呢?」
石守信將防禦圖放在桌案上,抬起頭看向顧榮詢問道。
「顧某隻是想看看虎爺怎麼破敵,倒是不擔心施績。」
顧榮尷尬笑道,顧紅袖都吵著要回來,他要是留在江北,豈不是連一個女流之輩都不如?今後還怎麼混下去?
「男人啊,遇到了事情,別想著逃跑,要看看能不能扛住。
只要扛住了,就有別樣的天地。」
石守信老氣橫秋,拍了拍顧榮的肩膀安慰他道。
雖然這話說得風輕雲淡,但石守信心中依舊是在打鼓,表面上的鎮定都是裝出來的。
今夜的戰鬥,絕對不會輕鬆。可這些事情,又是跑不掉躲不過的。
是男人,就該拔刀亮劍!干就完事了!
石守信走出營房,就看到吾彥在軍營的一個角落裡磨刀,很是認真的模樣。
這個行為不好說有什麼用,因為打起來的時候,都不見得會用得上。躲在盾牆後面,多半還是長矛一類的兵器更趁手些。
自不必說,吾彥應該也是挺緊張的,用磨刀來穩住心緒。
刀能不能用上另說,磨刀是一種人生態度。
「今夜施績必攜大軍來闖營,石某有一首童謠相贈,想來,應該有四面楚歌之效。」
石守信看向吾彥笑道。
「這……從何說起呢?」
吾彥一愣,隨即脫口而出反問道。
大戰在即,哪怕石守信已經賞給他一個年輕貌美的尤物,他也壓根沒心思去享受,現在還碰都沒碰過呢。
實際上,吾彥的擔憂跟石守信是一樣的。他是江東人,比其他人更了解施績麾下無難營的厲害。
「柴連船,船鎖江,蕪湖水寨響噹噹。
北風一起哈哈笑,燒得江面滿天光。」
石守信湊到吾彥耳邊,如同惡魔一般低語,說出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謠。
「虎爺,妙啊!」
吾彥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這首童謠的威力。
因為施績一定不會告訴下屬和士卒,蕪湖水寨已經完蛋了。如果他提前說了,那麼麾下士卒早就沒有戰心,那還打個屁。
然而總有些心思活絡的人,可以從一些蛛絲馬跡之中感受到什麼,只不過沒人點破,還是有些不太相信罷了。
一旦戰鬥開始,聽到了對面唱童謠,他們便會立刻回過神來。
施績此前壓制消息有多狠,軍心士氣就會崩得有多快。
吾彥暗想:光殺人不說,還要誅心,石虎真可謂智計百出。
這一刻他對石守信那是心服口服,難怪人家可以當青徐大都督,這般有勇有謀,真不是一般人!
「你去找一些機敏的士卒,然後把這首童謠練熟。
待今夜戰鬥到關鍵時刻,聽我號令一出,便齊聲高呼童謠。
我會親率精銳反擊,必能大破施績!」
石守信對吾彥吩咐道。
「請虎爺放心,包在末將身上!」
吾彥連忙拜謝,他也不含糊,隨即便去找人練童謠去了。
石守信又來到大營門口,此刻一丈寬的壕溝已經挖掘完成,也有一丈深,人掉進去就沒法靠自己爬出來,可謂是歹毒得很。
不僅如此,壕溝下面還扎了很多尖尖的木樁。等會把江水引進來,就是個絕好的坑人陷阱。
「辦的不錯,甚合我意。」
石守信對一旁指點士卒挖壕溝的孟觀說道,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孟觀將他拉到一旁,低聲問道:「虎爺,今夜施績真會來麼?」
很明顯,孟觀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氛圍。整個大營,每個人都在忙,幾乎看不到摸魚的人,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當然了,如果大家都知道現在多流汗,晚上少流血,那麼這一切就好理解了。
石守信點點頭道:「今夜施績一定會來的。」
孟觀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佩刀的刀柄。
石守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平常心,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是一波潑天的富貴,就看我們接不接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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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爺放心,孟某知道該怎麼做!」
孟觀一臉激動,他是跟著石守信一路爬上來的,如果僅僅只為苟活,那麼這次來都不會來江東。
所謂富貴險中求,男人怕什麼怕?
石守信又轉到大營中開灶的地方,然後就看到軍士們一邊用本來就落座於大營內的石磨,將尚未脫殼的穀子放到裡面脫殼,最後變成可以直接蒸煮的小米。
另外一邊,則將磨好的小米放到石釜裡面蒸。寒冷的冬日令人瑟瑟發抖,但這裡卻是熱氣蒸騰,所有人都是忙得揮汗如雨。
石守信心中暗想:之前跟他一起渡江的兵馬,包括趙圇與襲祚等人,如今正在北岸修整。他們並不是不參加戰鬥,而是在等司馬炎御駕親徵到淮南。
石守信也是在玩田忌賽馬,這長期出征,對軍中士卒是一個極大的考驗,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要承壓。有輪換,便不會將氣力用老,關鍵時刻總有機會打出全力一擊。
只是,這一切都需要司馬炎到場,才能發揮作用。
萬一,萬一司馬炎不來,也不派兵來,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想到這裡,石守信心中一沉。按理說,他送了司馬炎這麼多女人,都是孫皓後宮中的絕色,只要司馬炎還是個人,就不會看著江東的局面不動心吧?
他伸出手,將擺在一旁,已經蒸好的米餅掰下來一塊放入口中。一種穀物的清香充實著口腔,伴隨著粗糲的口感在舌尖蕩漾。
不難吃,但絕對算不上好吃,比石崇家宴會中的主食差了十萬八千里。
挨最毒的打,卻吃這樣的東西,這就是從軍之人的宿命啊!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石守信嘆了口氣,離開了造乾糧的地方,回到已經打掃得空空蕩蕩的籤押房。
他坐到桌案前,想寫些什麼,腦子裡又是空空如也,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總覺得沒複習好,可無論看什麼資料,都看不進去了。
此刻他暗想:如果施績從江上攻牛渚怎麼辦?
嗯,就算把水門拆了,棧橋前面也設置了三道木柵欄。船隊要進來,必須先拆了木柵,沒有半個時辰是辦不成的。有這些時間緩衝,可以用「大拍杆」將船隻拍扁。
拍杆已經提前造好了,用的是霹靂車的底座。
現在蕪湖水寨已經燒了,施績麾下就算有船,也是小貓三兩隻,不足為慮。
從西面進攻,隔著姑溪河,還有一道護城河,估計施績不可能從這裡進攻。北面和東北面是長江,江面寬闊得很,只能走水門而入。
那麼主攻方向就只有南面了,因為只有這裡是一道剛剛挖掘出來,僅僅一丈寬的「護城河」。靠截斷通往長江的通道,就能把這裡變成死水,然後填土就行了。
石守信抱起雙臂,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桌案前,腦子裡想像著雙方可能的攻防手段。
施績如果要打持久戰,牛渚壘這邊可以從長江取水,又提前製作了可以十天之用的乾糧,不造更多是怕放壞了。只要攻不進來,牛渚壘自持一兩個月都不成問題。
木料也不是問題,只要不封鎖江面,江對岸晉軍已經建了大營,兵馬不多,但物資充沛,也不怕施績耗時間。趙圇他們正在那邊修整,隨時可以渡江接應。
「應該,是沒問題了吧?」
石守信長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就算真敗了,那也是非戰之罪。
……
冬天是白天短夜晚長,正當石守信反覆琢磨對策的時候,夜幕已經悄然降臨。他狠狠的吃了一頓飽飯,待午夜之時,便是氣力最充沛之時。
今夜的月光很皎潔,能見度很高。江面上倒映著一輪滿月,好似銀盤浮在水上,讓人忍不住想去撈一波。
吾彥帶兵守衛南面營門,孟觀則是負責西面營門和外圍十二座敵樓。每一座敵樓屯兵數十人,負責偵查周邊地區,彼此間用火光傳信。石守信走出籤押房,來到校場,他看到各個營房的門都是開著的,士卒們抱著兵戈,依靠在木牆上打盹。
有腳步聲,在逐漸靠近,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盔甲摩擦的聲音。
很輕,卻也很尖銳。這是劄甲特有的聲音,因為是由一片一片的小甲葉用繩子串起來的,只要動一下,葉片互相摩擦,那種聲音就無法掩蓋。
「虎爺,施績的人馬來了!似乎人很多!」
吾彥匆匆忙忙的走到石守信跟前,對他低聲稟告道。火光下,他臉上有一絲擔憂。
從這陣仗看,施績帶來的人不會少!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牛渚壘南面,壕溝外面的黑暗出,有人齊聲高呼,聲音震天響。
施績的人馬沒有點火把,因此只能從大營外圍木牆上,那火把的微光之中,看到暗處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影綽綽的都是人在晃動。
石守信心中暗叫不好,這施績久經戰陣,對於軍心士氣的把控十分了得。
不點火把現身,而是在暗處叫囂,便是想給守軍施加壓力,讓他無法探究虛實。
「計劃有變,你把人叫上,齊聲唱童謠。」
石守信連忙對吾彥吩咐道。
敵人玩不戰屈人之兵,那他也只能玩四面楚歌了。雙方主將鬥法,自然是見招拆招,沒有什麼固定套路。
一句話,打贏是硬道理,手段不重要。
很快,牛渚壘中,有人高聲唱童謠,聲音此起彼伏,只怕不下數百人在唱。
「柴連船,船鎖江,蕪湖水寨響噹噹。
北風一起哈哈笑,燒得江面滿天光。」
這魔性的聲音,隨著北方,吹到了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一遍,兩遍,三遍……對面的人像是死絕了一樣,毫無反應。
石守信站在南面營門口,眺望遠處,心中滿是疑惑有些不明所以。
不應該啊,他這都是貼輸出了,就算是個愣子,也該回過味來了吧?
……
牛渚壘南面不遠處,已經吐血昏迷的施績,頭枕在副將黎斐的大腿上。醫官上前來掐著他的人中,施績總算是悠悠轉醒。
聽到童謠的一瞬間,施績氣急攻心,一口血噴出,隨即昏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施都督,現在要如何用兵?」
黎斐湊到施績耳邊低聲詢問道。
那首童謠是什麼意思,他心裡很清楚,四周親兵臉上表情微變,好像是明白了什麼,只是因為施績平日裡素有威嚴,暫時還壓得住而已。
可親兵忠誠,不代表所有士卒都忠誠啊!有的人當兵只是為了吃糧罷了,聽說蕪湖水寨被燒,軍心浮動是必然。
「速速攻打牛渚,全軍壓上!」
施績緊緊握住黎斐的手,把這隻手都捏出了紅印,捏得生疼。
「施都督,您好生歇著,這裡交給末將便好了。」
黎斐對施績說道。
「嗯,不要停下來,停下來士卒必會思慮蕪湖水寨之事。
戰鬥不能停,切記,切記!」
說完,施績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醫官探了一下鼻息,安慰黎斐道:「只是操勞過度再加上突遭驚嚇而已,靜心修養便會痊癒,無甚大礙的。」
但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就是不適合再掐人中,把施績叫醒了。
施績畢竟已經年過古稀,真不適合再折騰了。
「好生照料施都督。」
黎斐對醫官吩咐了一句,隨即下令,全軍點起火把。
牛渚壘外圍,瞬間無數火把亮起,看得守軍將士們心驚肉跳。
在營門口指揮戰鬥石守信,也忍不住握緊了佩劍的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