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一顆蘋果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將荒原上的影子拉得細長且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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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克騎在馬背上,本能隨著戰馬步伐起伏。
他手裡拋著一顆紅得發紫的蘋果,這是剛才路過一片野果林時順手摘的。他把蘋果抵在馬鞍上用力擦了擦,正準備咬上一口,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靠近果蒂的地方,有一個不起眼的蟲眼,一小截淡黃色的蟲尾正試圖往深處鑽。
「嘖。」
亞力克皺起眉,從腰間摸出一把小手斧,試圖將那一塊爛肉剜掉。
在他前方五百米處,曾經不可一世的「鐵龜」重甲步兵軍團正在進行一場與其說是撤退、不如說是潰逃的行軍。
沿途道路上零星散落著被遺棄的輜重。
成箱的精麵粉被踩進泥土,昂貴的備用板甲像垃圾一樣散落在草叢裡,甚至還有幾面象徵著東麓省榮耀的燕尾旗,上面印著無數腳印,陷入塵埃。
嗡—
低沉的震動聲再次從雲層上方傳來。
緊接著,那個粗獷沙啞、帶著濃重矮人口音的大嗓門,轟然砸向地面。
「嘿!下面的鐵罐頭們!把頭抬起來!奧拉爺爺給你們送點「熱乎」的!」
噠噠噠噠噠!
伴隨著這聲充滿惡趣味的嘲諷,天空中再次下起了一陣短促的金屬雨。雖然為了節省弩箭,這次射擊僅僅持續了幾秒,但對於地面上那支早已驚弓之鳥般的隊伍來說,卻足以引發新一輪的混亂。
原本勉強維持的方陣像被踢了一腳的蟻穴,外圍士兵再次崩潰。
幾十個士兵尖叫著丟下武器,捂著腦袋向四周的荒野狂奔,完全不顧督戰隊那明晃晃的屠刀。
幾名親兵騎馬衝上去,砍翻幾個帶頭逃跑的,鮮血噴濺在草地上,格外刺眼。
但更多的人趁亂跑了出來,他們並沒有跑遠,而是徑直衝向了後方—沖向了亞力克所在的灰海騎士團。
「投降!我們投降!」
「給點水喝————求求你們————」
這些曾經武裝到牙齒的重步兵,此刻跪在滿是塵土的地上,雙手高舉,眼神渙散。
【這群傢伙徹底廢了。】
蜂巢網絡里,第五小隊的一名隊員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以前聽老一輩說東麓省的兵硬得像石頭,現在看來,也就是一群會叫喚的軟蛋。】
【別這麼說,換你在火里烤兩天,再被天上那群瘋鳥盯著拉屎,你也得瘋。】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假惺惺的同情。
【呵,誰說不是呢?】
蜂巢網絡中又切入一個聲音,帶著一股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勁頭。
【真沒想到跟著維林大人打仗能這麼舒坦。在白塔領集訓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買賣,現在?最大的運動量也就是遛馬。看著這幫硬石頭」碎了一地,嘖,這感覺真特麼讓人上癮。】
亞力克沒有參與討論。他終於剜掉了那個蟲眼,咬了一口蘋果。果肉酸澀,汁水也不多,但他木然地嚼著果肉。
他看著前方那支還在蠕動的隊伍,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俘虜,心中並沒有湧起預想中勝利的快感,反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麻木。
這就是戰爭嗎?
在他的家族傳記里,戰爭是騎士之間的堂堂對決,是鮮衣怒馬,是長槍折斷後的拔劍互搏,是即便戰死也會被吟遊詩人傳唱的榮耀。
但這半個月來,他們幹了什麼?
潛入隧道、對狼群投毒、清晨偷襲城門、策反中立勢力、對步兵放風箏、用鍊金藥劑羞辱對手,現在更是像趕牲口一樣,一點點放干敵人的血。
沒有一次正面衝鋒。沒有一次「像樣」的決鬥。
「真無聊啊————」亞力克咽下嘴裡的果肉,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看著遠處那個騎在馬上、背影佝僂的羅蒙伯爵,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共情。
那個老傢伙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
他的行軍陣列無懈可擊,他的應對策略穩健老辣,他的士兵訓練有素。如果是在一年前,這支「鐵龜」軍團足以碾碎任何同等數量的敵人。
但他還是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像個笑話。
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因為戰爭的規則變了。維林大人根本沒打算跟他玩什麼騎士遊戲,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不對稱的屠殺。
「如果我是他————」亞力克看著手中的蘋果核,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在第一天就會選擇在絨花鎮等死。至少那樣,還能死得體面點。」
他看著那個仿佛一夜白髮的伯爵,如此想著。
羅蒙伯爵感覺自己身上的盔甲有千鈞之重。
那件象徵家族榮耀、矮人大師鍛造的秘銀附魔板甲,此刻就像一具緊緊箍在身上的鐵棺材。
汗水順著頭盔的內襯流進眼睛裡,刺痛難忍,但他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近萬人。
出發時五千重裝步兵,四千多輔兵的精銳軍團,現在只剩下不到兩千五百人。而且這四分之一里,大部分都丟掉了盾牌和武器,像一群乞丐一樣互相攙扶著挪動。
「該死的————該死的克萊因————老的無恥,小的更是卑鄙!」
羅蒙乾裂的嘴唇蠕動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砂紙,「沒有榮譽————這根本不是戰爭————這是謀殺————卑鄙的鄉下人————」
他此時只能用這種無力的咒罵來維持最後一點理智。他恨不得立刻調轉馬頭,哪怕是用牙齒咬,也要從那個年輕領主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但他不能。
只要他停下,只要這口氣一泄,身後的這支隊伍就會瞬間崩解。
「大人!看!前面!」
身旁副官驚喜到變調的聲音打斷了羅蒙的詛咒。
羅蒙猛地抬起頭。
前方,連綿起伏的丘陵終於到了盡頭。在兩座山丘的夾角處,一座灰白色的小鎮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絨花鎮。
那是他們的出發地,也是他們最後的避風港。
夕陽的餘暉灑在城牆上,那面屬於東麓省的旗幟依然在風中飄揚。
「到了————我們到了!」
「回家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里,爆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歡呼。
士兵們那早已麻木的臉上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他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原本拖的步伐陡然加快,甚至有人丟掉了手裡的長矛,跌跌撞撞地向著那扇代表著生的大門奔去。
羅蒙看著那面旗幟,緊繃的心弦終於鬆了一分。
只要進了城,依託城防工事和儲備的糧草,他就能喘過氣來。哪怕只有兩千人,憑藉絨花鎮的地勢,他也自信能擋住那群只會偷襲的騎兵。
「快!全速前進!」
羅蒙揮舞著馬鞭,帶頭衝下了丘陵。
兩公里的距離,在求生欲的驅動下轉瞬即逝。
然而,當大軍氣喘吁吁地衝到護城河邊時,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住了。
吊橋高懸。
厚重的包鐵木門緊緊關閉著。
城牆之上靜悄悄的,沒有守衛的號角聲,也沒有迎接的歡呼聲,只有那面銀黑盾牌旗幟在風中發出獵獵聲響。
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羅蒙的脊椎爬了上來。
「我是羅蒙伯爵!東麓省鐵龜重裝步兵軍團指揮官!」
羅蒙策馬上前,對著城頭聲嘶力竭地吼道,「瞎了你們的狗眼嗎?快把吊橋放下來!」
城牆上依舊一片死寂。
過了好幾秒,幾個人影才慢吞吞地出現在垛口後面。
羅蒙眯起眼睛。
那些人並沒有穿著東麓省的制式裝備,而是穿著————五顏六色的絲綢禮服?
他們手裡拿的也不是長弓或勁弩,而是摺扇、手帕,甚至還有人端著高腳酒杯。他們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城下這支狼狽不堪的軍隊,眼神中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戲謔與憐憫。
那是貴族。
而且看那種浮誇的打扮風格,絕對不是東麓省的礦主,而是————
「那是金線省的貴族紋章!」副官指著其中一人胸口的徽記,驚恐地叫道。
人群分開,一個魁梧的身影擠到了垛口最前方。
那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一件做工考究但明顯被撐得有些變形的深褐色天鵝絨外套。他手裡既沒有拿武器,也沒有拿酒杯,而是抓著一隻啃了一半的梨。
他趴在城牆上,一邊大口嚼著梨,一邊用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打量著下方的羅蒙,就像是一個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喲,這不是羅蒙伯爵嗎?」
男人吐出一顆梨核,那核正好落在護城河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怎麼搞成這副德行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哪裡逃難來的流民呢。」
羅蒙死死盯著那張臉。
他認識這個人。
金哨·高地。高地家族的領主,金線省的隱形伯爵,一個滿身腥膻味的羊倌。
「金哨————」羅蒙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可不是你的領地!」
「你管得著麼?」
金哨男爵聳了聳肩,隨手擦了擦嘴角的汁水,「以前不是,但現在嘛————這地方歸我們「泛灰海聯盟」託管了。」
他趴在牆頭,笑眯眯地說道:「羅蒙大人,您也別怪我不開門。維林那小子說了,這絨花鎮現在是我們的貨倉,裡面堆的都是我們要賣去永青議會的緊俏貨。您這幾千號人要是進來了,弄髒了我的羊毛毯子,我找誰賠去?」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羅蒙終於想通了一切。
為什麼維林敢把戰線拉得這麼長?為什麼他敢在荒原上跟自己耗兩天兩夜?
鐵溪堡往西是黑齒森林,而穿過森林邊緣,就是高地堡的地界!
那個該死的克萊因,他就是從那個羊倌的領地繞到他們背後的!這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而自己這隻「鐵龜」,從踏出絨花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大人————我們怎麼辦?」副官絕望地看著緊閉的城門。
身後,士兵們眼中的光熄滅了,他們眼中是比之前更深的、死灰般的絕望。
前有堅城,後有追兵。
羅蒙緩緩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的狂怒與不甘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靜。
他沒有再理會城頭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漢子,而是默默地調轉了馬頭。
「大人?」
「不用喊了。」羅蒙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刃上滿是缺口,那是之前砍殺逃兵時留下的。
他環視著周圍那些面如死灰的士兵,最後目光落在了身邊僅剩的一百多名騎士和親衛身上。這些人雖然狼狽,但至少手裡還握著武器,眼中還殘留著一絲對他的忠誠。
「我羅蒙·卡斯德,這輩子沒向商人低過頭,也沒向敵人彎過膝蓋。」
他舉起長劍,劍尖指向北方一指向那支正在緩緩逼近的灰海騎士團。
「願意跟我走的,就跟上。」
沒有激昂的演說,沒有許諾。
羅蒙雙腿猛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悲鳴,載著它的主人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為了東麓!」
那一百多名騎士互相對視了一眼,默默地壓低了面甲,舉起殘破的長槍,跟隨著那個孤單的身影,向著必死的結局衝去。
五百米外。
亞力克看著那支反向衝鋒的小股部隊,原本還在啃蘋果的動作停住了。
他隨手將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草叢,從馬鞍旁摘下了騎槍。
【全員注意。】
黛安娜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不需要俘虜。送他們上路。】
【列陣!】
亞力克拉下面甲,遮住了臉上的複雜表情。
二十支騎士小隊迅速合攏,組成了一道鋼鐵洪流。
「衝鋒!」
兩股洪流在荒原上狠狠撞擊在一起。
沒有奇蹟發生。
強弩之末的疲憊之師,在養精蓄銳、裝備精良的灰海騎士團面前,就像是撞上岩石的雞蛋。
僅僅一個照面,那一百多人的隊伍就被徹底淹沒。
羅蒙伯爵甚至沒能衝過一個來回,就被三支長槍搶著貫穿了胸膛,連人帶馬被挑飛在半空,重重地摔在塵土裡。
戰鬥結束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當最後一面東麓省旗幟倒下時,北方的天際線上,一片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山丘。
維林騎著黑馬,身後跟著數以萬計的兵螂大軍,靜靜注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