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補票是要比買票貴·上
絨花鎮的領主府大廳,此刻熱得像是個蒸籠。
並非因為天氣,而是因為這裡塞進了太多的人,以及牆壁上掛滿了太多象徵財富卻並不透氣的羊毛掛毯。
這是金線省貴族們最引以為傲的裝飾風格。產自高地牧場的最頂級細支羊毛,經過工匠們數千小時的紡紗、染色、編織,變成了牆壁上那一幅幅巨大的畫卷。左邊牆上是《牧神午後》,右邊是《金羊毛的遠征》,就連腳下踩著的,也是厚達三寸的深紅色手工地毯。
在這個以紡織和畜牧業立省的地方,把羊毛鋪滿視野的每一寸空間,就是權力和財力的終極宣誓。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香料、陳年葡萄酒以及羊毛特有的微酸油脂味,這種味道通常令人沉醉,但今天,卻讓在場的百十位貴族感到難熬。
大廳原本屬於領主的高背椅被撤走了。原本位置上現在安放著四張長條桌。
維林坐在正中間,手裡捧著一杯清水,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自家書房閱讀。他的左手邊是卡洛琳·錢寧,這位金帆商會的掌舵人正拿看一支鑲鑽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勾勾畫畫,偶爾抬起頭,那雙翡翠般的眸子掃過台下,就像是在清點倉庫里的存貨。
右手邊空著,再隔一個座位的,則是那個讓所有金線省貴族都感到牙疼的男人—金哨·高地。這個平日裡一身羊膻味、被主流貴族圈排斥的「野蠻人」,此刻卻大咧咧地坐在高台上,正用一把銀質小刀削著指甲里的泥垢,臉上掛著小人得志的笑容。
台下,金線省的貴族們擠成了一團。
兩位擁有實權宿爵頭銜的老人坐在最前排,手裡捏著汗涔涔的手箱,時不時擦拭額角冷汗。在他們身後,是幾十位男爵和騎士,像是一群被困在柵欄里、等待命運審判的肥羊。
而在大廳另一側靠近門口的位置,則坐著一群氣質截然不同的人。
那是灰海聯盟的年輕軍官們,以亞力克為首。他們身上還穿著帶有煙火味的戰袍,腰間掛著長劍,甚至有人還在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靴子上的血跡。他們看著那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金線省貴族,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喂,這都三天了。」
坐在角落裡的胖男爵捅了捅身邊的同伴,悶聲抱怨。
「三天怎麼了?」旁邊的同伴是個瘦高個,正縮著脖子偷窺台上談笑風生的維林。
「我是說,這位爺到底在磨蹭什麼?」胖男爵翻了個白眼,滿是納悶,「那天你也看見了,咱們那位號稱荒原硬石」的羅蒙伯爵,在人家面前脆得跟剛出爐的薄餅似的,渣都沒剩。既然贏都贏了,是殺是剮倒是給個痛快話啊,這把咱們晾在這兒,是在醃酸黃瓜嗎?」
「噓—!你想死別拉上我!」瘦高個嚇得差點去捂胖子的嘴,眼神驚惶地瞥向窗外,「你沒看見外面那些煞星嗎?」
胖男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裡滿是羨慕。
「看見了,真特麼帶勁。」胖男爵吞了口唾沫,語氣酸溜溜的,「前三天這幫傢伙忙得跟什麼似的,進進出出的連個正眼都不瞧咱們。我就納悶了,剛打完仗不歇著,這是在折騰啥呢?搬金山銀山也沒這麼費勁吧?」
「誰知道他們在忙什麼。」瘦高個左右瞧了瞧,確認無人注意,「重點是,你發現沒有?今天外面突然沒動靜了。那些騎馬的也不跑了,騎鳥的也落架了,全都安安靜靜地守在外面。」
「這說明啥?」胖男爵撓了撓三層下巴,一臉茫然。
「說明活兒幹完了,騰出手來了唄!」瘦高個指了指台上,有些悲觀,「就像殺豬匠磨了三天的刀,突然不磨了,那是為了什麼?那是為了要宰豬了!咱們就是那欄里的豬!」
「去去去,烏鴉嘴。」胖男爵不服氣地哼唧道,目光卻依然黏在窗外那些英姿颯爽的背影上,甚至還下意識地收了收肚子。
「你就不能往好處想?沒準是維林大人準備論功行賞了呢。哎,你說我要是下跪的時候恭順點,能不能也搞兩套那種什麼殖裝穿穿?哪怕讓我騎著那大鳥在領地里轉一圈,嚇唬嚇唬隔壁那個老寡婦也值了啊。」
「我看懸。」瘦高個嘆了口氣,一臉看死人的表情,「哪有肉跟屠夫討價還價的?」
橡木大門被推開,撞擊聲讓議論聲戛然而止。
安靜中,眾人目光匯聚向門口。
黛安娜·晨曦大步走入。
她沒有穿那種貴族小姐們喜歡的束腰長裙,而是穿著全套的活體殖裝。戰靴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悶悶聲響。
她的長髮束在腦後,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那件湖藍色披風上有著幾處燒焦痕跡,而最讓人心驚肉跳的是她的護臂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前排的幾位貴族夫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臉色煞白。
黛安娜徑直走到高台前,向維林微微頷首。
「幸不辱命。」
她的聲音清冷悅耳。
維林微微側頭,問道:「那些「小老鼠」呢?」
黛安娜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祖母綠眼眸淡淡地掃過台下貴族,眼神中帶著貴族式矜持與冷漠。
「三天時間,我對絨花鎮以北的荒原進行了地毯式梳理。」
黛安娜語氣平淡,但內容卻讓人心驚肉跳:「從鐵龜軍團潰敗中逃散的四百一十二名漏網之魚,包括那幾名試圖偽裝成流民的法師,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我們要麼把他們帶回來了,要麼————」黛安娜頓了頓,眼神閃過寒光,「就把他們埋在了那兒。」
大廳里無人再敢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前那場屠殺,羅蒙伯爵死了,一萬大軍沒了。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幫人竟然能在茫茫荒原上,花費整整三天時間,去追捕每一個逃兵!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各位。」
黛安娜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刀:「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沒有任何一匹馬,活著逃出。」
轟——!
如果說剛才只是對白塔領兵力的恐懼,那麼現在就是對他們該死的執行力和掌控力的絕望。
在這個時代的戰爭規則里,貴族之間往往會留有餘地,尤其是對待法師和高級軍官,逃跑了的通常不會深究。但維林打破了這個規則,他一口吞掉了整支軍團,連骨頭渣子都捨不得吐出來。
「這————這太殘忍了————」一位年邁的伯爵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維林大人,那可是五千條人命啊!還有法師————您這是想幹什麼?」
維林抬起眼皮,那雙酒紅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
「殘忍?」他輕聲反問,面露微笑,「伯爵閣下,您誤會了。我並不是嗜殺之人。」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我只是需要封鎖消息。」
維林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頭:「在我的戰略部署完成之前,我不希望東麓省的那位侯爵大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只有死人和囚犯,才能保守秘密。」
「所以,為了大局,必須請他們回來,不願意回來的,只能讓他們閉嘴。」
這一刻,眾人都讀懂了那個年輕伯爵眼中的含義在他眼裡的「大局」面前,貴族、法師、士兵,都是一樣的,只是戰爭天秤上的砝碼。
就在眾人愈發悲觀之時,一直沒有出聲的卡洛琳開口了。她拍了拍手,「好了,嚇唬人的環節結束了。」
她臉上露出了標誌性的職業假笑。
「各位,正如你們所見,戰爭已經結束了。作為勝利者,我們有權處置戰利品,也有權重新制定規則。」
她站起身,紅色絲綢長裙隨著動作如波浪般起伏,整個人散發著名為「金錢」的耀眼光芒。
「我們很清楚金線省的處境。」
卡洛琳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台前,「這裡土地遼闊,水草豐茂,是每個領主都會喜愛的地方。但遺憾的是,金線省一直缺乏一位強有力的統御者—這裡沒有侯爵,沒有一位能將所有貴族力量統合一處的領袖。」
她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躲閃的眼神,「所以,當東麓省的屠刀架在脖子上時,你們只能屈從。不僅開放了邊境,還源源不斷地向南門堡輸送物資,成了東麓侯爵的幫凶!」
台下不少貴族想申辯,也有人面露憤懣,但都不敢打斷台上之人。
「維林大人理解你們的無奈,但這並不代表所發生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
卡洛琳話鋒一轉,笑意收斂,語氣驟然變得冰冷。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身份界定的問題。」
她拿出一份羊皮捲軸,展開,「除了主動配合我們的金哨男爵,以及識時務的絨花鎮男爵之外————在座的各位,以及未來所有有意向投降的金線省貴族,在灰海聯盟的定義里,統稱為——
戰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