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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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原省邊境,臨時僱傭軍大營。
羅蘭一腳踹在一名試圖偷懶的傭兵屁股上。
「站直了!再讓我看見誰把長矛當拐杖杵著,我就讓他去掃茅房。」
那名傭兵連滾帶爬地站好,雖然姿勢依舊歪歪扭扭,但至少不敢再癱在地上。
這支隊伍太爛了。
放眼望去足足有數千人之多,成分卻雜亂得令人髮指。
除了近千人是由貴族帶領的私兵和為了賞金而來的傭兵,剩下的全是臨時徵召的農奴。他們手裡拿的甚至不是正規長矛,而是削尖的木棍和生鏽草叉。
羅蘭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抬頭看天。
按照約定,那個傢伙該到了。
也正是此時,天邊的雲層開始劇烈翻湧。
原本平靜的積雲仿佛煮沸了般,層層疊疊地向外推擠、滾動,宛如倒懸於蒼穹之上的灰色怒濤,帶著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滾滾而來。
嗡沉悶的震動聲從雲層上方傳來。
營地里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刨動蹄子。
「那是什麼?!」
一名眼尖的傭兵指著天空大喊。
雲層破開。
一隻體型超過五十米的巨型灰白色蠕蟲,像是一艘飛艇,緩緩擠出雲層。它沒有翅膀,身下垂著數根粗壯觸鬚,鼓脹的腹腔讓它穩穩懸浮在高空。
緊接著,無數黑點環繞著這隻巨獸衝出雲霄。
那是大賊鷗。
它們收攏雙翼,借著俯衝的慣性劃破空氣,發出尖銳嘯叫。
與此同時,地平線盡頭騰起黃龍般的煙塵。
大地開始有節奏地律動。
咚、咚、咚。
鋼鐵洪流翻過山脊。
兩百名身披暗紅色裝甲的騎士,騎著高大的白色戰馬,排成整齊陣列,毫無減速地向大營逼近。
那種壓迫感,讓羅蘭身後那群剛拿起武器的農奴下意識地丟掉木棍,抱頭蹲防。
羅蘭卻笑了。
他整理了下盔甲,大步迎了上去。
「吁」
隊伍最前方,維林勒住韁繩。
身下的伊瑟拉瑪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兩下,穩穩落地。
維林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得不像個法師。
「看來我沒遲到。」
維林摘下皮手套,伸手拍了拍羅蘭的胸甲。
「再晚半天,我就得帶著這幫拿著燒火棍的農夫去衝擊加西亞的防線了。」
羅蘭掃視著維林身後那支沉默肅殺的騎兵隊。
暗紅甲冑在陽光下泛著類似生物肌理的光澤,每名騎士都坐得筆直,甚至連戰馬的呼吸頻率都整齊劃一。
這和他印象中那些只會鬥雞走狗的貴族少爺完全不同。
「你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羅蘭壓低聲音,「這種紀律性,趕得上老牌騎士團了。」
「錢。」
維林言簡意賅。
「還有一點點————必須要贏的理由。」
羅蘭聽罷,原本嚴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瞭然。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隨後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隨著維林大手一揮,號角聲響徹雲霄。
兩軍合流,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傍晚時分,大軍在距離南門堡三十公里的高地上紮下營盤。
這裡視野開闊,足以俯瞰整個戰場。
但也正因為視野太好,那座橫亘在平原盡頭的鋼鐵要塞,就那麼大喇喇地擺在那裡。
南門堡。
五道呈階梯狀分布的防線像是一張張巨口,壕溝里插滿了反騎兵拒馬。每隔百米就有一座法陣閃爍著奧術光輝,密密麻麻的重型床弩在夕陽下拉出長長陰影。
那就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為了絞碎血肉而存在的戰爭要塞。
亞力克站在高地邊緣,手裡的乾糧怎麼也塞不進嘴裡。
太大了。
離得這麼遠,他都能看清城牆上巡邏士兵盔甲的反光。
那種高度,那種縱深。
這就是傳說中按在沃原省頭頂的南門防線?
「我們要打這玩意兒?」
身旁,一名來自百花省的男爵子弟聲音發顫。
「一千金陽————我花了一千金陽,就是為了來這兒送死?」
恐懼是會傳染的。
原本因為裝備精良而膨脹起來的信心,在看到那座絞肉機般的要塞瞬間,像是被扎破的氣球般癟了下去。
「騎兵沖這種陣地,連護城河都填不滿。」
「維林大人到底怎麼想的?」
「是不是情報有誤?我們不是來接收地盤的嗎?為什麼還要打這種硬仗?」
竊竊私語聲在營地各個角落蔓延。
這些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克魯·費德勒的耳朵里,讓他原本就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澆油。
這位男爵此刻穿著套略顯陳舊的附魔鎖子甲—為了填補給兒子購買那套「天價門票」後徹底乾癟的錢袋,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以僱傭兵隊長的身份親自加入了這場遠征。
本想著跟在維林大人的精銳後面撿撿漏,混點軍功賞金回回本,可剛才聽到的消息讓他如墜冰窟。如果那是真的,這哪裡是來賺錢,簡直是來送命的!
他在指揮帳篷外來回渡步了幾圈,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克魯掀開帘子,儘管心裡急得像火燒,但看到帳內那道身影時,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收斂了慌亂神色。
「黛安娜大人————恕我冒昧打擾。」
克魯摘下頭盔抱在懷裡,滿頭大汗地行了一禮,眼神卻忍不住往地圖桌上瞟。
黛安娜正在保養那柄伴隨她多年的佩劍。聽到動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眼眸里沒有責備,只有如湖水般的平靜。
「克魯男爵,這麼急著過來,是因為外面的傳言嗎?」
她的聲音透著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是————是關於接下來的行軍路線。」
被說中了心事,克魯吞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兄弟們都在傳,說我們要去攻打南門堡————這,是不是情報有誤?我們不是來接收地盤的嗎?為什麼還要打這種硬仗?」
說到最後,這位父親的聲音裡帶上了哀求:「伯爵大人,那可是加西亞經營了三十年的要塞啊!我們就靠這兩百個騎兵?亞力克————我是說,各大家族的子嗣可都在裡面呢。
要是折在這兒,我們這————」
黛安娜沒有打斷他,而是耐心地聽他說完,才緩緩將長劍歸鞘。
「咔噠。」
這聲輕響並不刺耳,卻讓帳內氣氛凝肅了幾分。
「克魯,你看著我。」
黛安娜站起身,一身戎裝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她走到克魯面前,目光並未迴避這位焦急的父親。
「你覺得,維林閣下費盡心機把全套活體殖裝賣給你們,是為了讓它們變成一堆廢鐵嗎?」
她反問道,語氣裡帶著晨曦家族特有的驕傲與篤定,「還是說,你覺得我會拿晨曦領的未來,拿你們孩子的性命,去開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克魯張了張嘴,原本一肚子的苦水,在黛安娜那堅定且清澈的注視下,竟有些說不出口。
「恐懼源於未知,男爵。」
黛安娜放緩了語調,「我知道那是加西亞的要塞,也知道亞力克他們在裡面。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露怯。這一仗怎麼打,維林閣下已有安排。」
她伸出手,在地圖桌上輕輕點了點。
「回去告訴亞力克,把盔甲擦亮。明天會有大動作,但這不僅是戰爭,更是一場好戲。」
黛安娜微微揚起下巴,眨了眨眼,「難道你們不想看著那位東麓侯爵,在我們面前驚慌失措嗎?」
「大動作?難道真的要————」
克魯看著眼前這位女伯爵。
她明明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此刻身上散發出的從容氣度,竟讓他那顆懸著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遵命,大人。」克魯行了一禮,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退下時的腳步已不再跟蹌。
看著克魯離去的背影,黛安娜挺得筆直的脊背這才微微放鬆了些。
輕輕吐出口氣,眉宇間那股強撐的從容散去,流露出了擔憂。
她側過頭,目光穿過營地的篝火,落在那頂透著微光的中央主帳上。
「那個傢伙————」
她咬了咬下唇,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忿。憑什麼她在這裡愁得睡不著,那個把爛攤子丟給她的人卻能安枕無憂?
況且,瞞著別人就罷了,自己好歹也算是指揮層的人,下一步什麼計劃怎麼也沒找自己商量一下?
她在心裡對自己重申了一遍,仿佛這樣就能給這次深夜造訪找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黛安娜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鬢角,重新板起那副伯爵大人的威嚴面孔,轉身大步朝主帳走去。
走到帳前,黛安娜停下腳步。
她聽著裡面翻書的細微聲響,弄出些響動,才掀開門帘鑽了進去。
「維林,外面的情況你到底清不清楚?」
話音未落,她就看到維林正毫無形象地半躺在行軍床上,靴子都沒脫,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海地風物誌》,正借著燈光看得津津有味。
「都什麼時候了!」
黛安娜杏眉倒豎,幾步上前一把抽走他手裡的書,「那幫少爺兵現在腿都在抖,你指望這群人明天去衝鋒?別說加西亞,就是隨便一隊巡邏兵都能把他們衝散!」
「抖就對了。」
維林也不惱,站直身子看著對方,「如果不抖,這戲還怎麼演?」
黛安娜正要發作,聽到這話卻是一怔。
她的眸子微微眯起,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演戲?你是說————」她盯著維林,腦中迅速閃過加西亞的情報,「你想利用加西亞的「謹慎」?」
「聰明。」維林讚賞地笑了笑,「繼續說。」
黛安娜將書扔回床上,雙臂抱胸,在帳篷里來回踱了兩步,語速極快地分析道。
「加西亞這隻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防守反擊。如果我們明天軍容嚴整、視死如歸,以他的性格,絕對會調集周邊重兵嚴防死守,把這裡圍成鐵桶。」
說到這裡,她停下腳步,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已經跟上了維林的思路。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告訴他們作戰計劃,甚至故意放任這種恐慌蔓延。」
黛安娜轉過身,看著維林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因為恐懼是演不出來的————只有這種真實的醜態,才能騙過那個在戰場上活了半輩子的老兵,讓他相信我們真的是一群只有裝備、沒有力量的待宰肥羊。」
「全中。」
維林微笑頷首,「我的目是讓他確信,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鳥,正準備拿頭去撞他的南門堡」。」
黛安娜的目光落向遠處那座扼守要道的堅固要塞。
「你是想————讓他以為我們不得不打南門堡?」
「只有讓他覺得我們是一群想打又不敢打的蠢貨,他才會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南門的正面防禦上,從而忽視其他。」
維林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代表要塞的黑點上。
「既然是演戲,那就得演全套。」
黛安娜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
「所以,明天的武裝遊行」,不僅要亮出家底,還要大張旗鼓地往南門方向開拔?」
「沒錯,我會讓騎士們把盔甲擦得鋥亮,把旗幟打得比誰都高,還要把那些看起來嚇人、實則笨重的攻城器械都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黛安娜接過話頭,眼中閃過狡黠之色。
「我們要讓他看到我們的富有」,更要讓他看到我們的愚蠢」。
,說到這,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調侃。
「維林伯爵,你就不怕那隻老狐狸不上當?萬一他看穿了這是佯攻怎麼辦?」
「他不會的。
」」
維林重新撿起那本書,語氣輕鬆。
「因為傲慢。在加西亞眼裡,我們就是一群靠著父輩餘蔭揮霍的二世祖。二世祖想要一戰成名,帶著一群菜鳥去啃最硬的骨頭,這不是很符合他對我們的刻板印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