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絞肉機
北境,濱海省與南疆省交界線。
天空呈現出病態的黃綠色。鍊金毒氣與高濃度魔力廢料混合而成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壓垮這座屹立在邊境線上的鋼鐵巨獸。
赫克托站在移動要塞的露台上,手中的猩紅葡萄酒在毒日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那是一座令人室息的鋼鐵巨獸。
這台移動要塞有著酷似公牛的蠻橫外形,但體型卻膨脹到了違背常理的程度——足有六七層樓高。
它通體由漆黑的厚重裝甲板鉚接而成,無數根銘刻著符文的黑曜石錐像鬃毛一樣沿著脊背豎立,正隨著內部鍊金核心的劇烈脈動,向外激盪著肉眼可見的魔力波紋。
在它寬闊的脊背與兩側肋部,密密麻麻地掛載著數排攻城重弩。而在厚重裝甲縫隙間,複雜的鍊金法陣血管般蔓延,魔力光輝在其中流淌、脈動,為這具金屬軀殼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護盾與動力。
當這頭「鐵牛」邁動它那巨大的柱狀金屬四肢時,大地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仿佛連地殼都會被它那足以碾碎城牆的重量踏碎。
在他前方,是一連片武裝到牙齒的連環要塞群。
巨大的半球形魔力護盾籠罩著層層疊疊的堡壘,符文光輝流轉,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將致命毒氣與遠程打擊隔絕在外。
「美妙的烏龜殼。」
赫克托輕晃酒杯,看著那層厚實的幽藍光壁,「那就敲碎它。第一樂章,重音。」
大地轟鳴。
三十台高達三米的「黑鋼構裝體」邁著沉重步伐,頂著漫天魔法光雨推進。
轟!轟!轟!
來自澤爾海姆王都法師團的火球與雷擊轟擊在這些鋼鐵巨人身上。然而,當光暈散去,那些黑曜石裝甲僅僅是泛起了一層暗紅色的高溫漣漪,連裂紋都沒有留下。
這就是帝國皇室鍊金院的傑作,物理與魔法雙重抗性的殺戮機器。
它們走到最外圍的十七號堡壘前,直接舉起巨大的金屬重拳,裹挾著魔力核心過載的紅光,狠狠砸向魔力護盾。
咚——!
沉悶的巨響讓大地都在顫抖。
每次轟擊,都要讓要塞內部的防禦法陣崩裂出細密裂紋,符文迴路在過載中發出尖銳爆鳴,護盾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為了海地!穩住魔力節點!」
城牆上,鍊金協會的戰鬥術士們不停地向防禦法陣中傾倒魔粉,試圖修補裂痕。
但這僅僅是延緩死亡。
伴隨著一聲玻璃碎裂般的脆響,干七號堡壘的護盾完全崩碎。
「赫克托大人萬歲!」
早已在後方躁動不安的「升格者」大軍一—那些被聖水徹底占據神智的平民們,如潮水般順著構裝體打開的缺口湧入堡壘。
赫克托笑了笑,但下一秒,一聲爆炸打斷了他的欣賞。
轟隆!!
十七號堡壘內部騰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駐守在那裡的親王軍士兵在從暗道撤離前的最後時刻,引爆了埋藏在地基下的高純度鍊金炸彈。
劇烈的衝擊波將數百名「升格者」撕成碎片,甚至連最近的一台黑鋼構裝體也被炸斷了一條腿,龐大身軀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廢墟之中。
「哦?」赫克托挑了挑眉,用絲綢手帕擦了擦單片眼鏡,「用一座堡壘換我一台構裝體的腿?這筆買賣,威蘭德爾做得還算有魄力。」
狂風卷著硝煙與塵土呼嘯而過,那聲遲來的巨響悶雷般滾過大地,順著地脈震顫,一直傳導到了數公里外的防禦核心—布爾坦赫要塞。
布爾坦赫要塞主樓高層的觀景露台上,威蘭德爾親王雙手扣住石欄,灰藍色的披風在勁風中獵獵作響。
視野中,十七號堡壘此刻已化作一團翻滾的火球與濃煙。雖然通過那些深埋地下的加固暗道,主力部隊早已在爆炸前完成了撤離,留下的只是滿城炸藥,但親眼看著己方防線在火光中崩塌,依然是一種巨大的心理折磨。
露台上的氣氛,比那瀰漫的硝煙味還要嗆人。
「殿下!我們要忍受到什麼時候?!」
一名身穿華麗板甲的年輕伯爵指著遠處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轉過身,對著威蘭德爾的背影苦苦陳情:「您看清楚了嗎?那群只有蠻力的鐵疙瘩正在拆我們的牆!甚至不需要這該死的爆炸,它們就能踏平那裡!而我們卻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露台上看戲!」
「是啊殿下!我的騎士團已經請戰三次了!」林海侯爵也擠上前,憤憤不平地盯著遠處那台雖然倒下、卻還在試圖爬起來的黑鋼構裝體,「與其這樣被動挨打,不如打開城門!在這個距離上,我們的重騎兵完全可以衝垮他們那些得了失心瘋平民的步兵陣線,趁那怪物沒站穩徹底毀了它!」
「衝垮步兵?然後呢?」
威蘭德爾親王的聲音冰冷,他背對著眾貴族,自光鎖定那台雖然倒下、卻還在試圖爬起來的黑鋼構裝體。
「你們的騎槍能刺穿那層黑鋼嗎?你們的戰馬能撞開那種怪物嗎?」
「我們有鬥氣!我們有榮耀!」年輕伯爵漲紅了臉,「海地的貴族絕不能在城牆後面憋屈地死掉!」
威蘭德爾猛地轉過身。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只有令人膽寒的威壓。
「收起你們那廉價的傲慢。」
他指著腳下的地面,「這裡的每一塊磚石下都有暗道,每一座堡壘都是互相支援的絞肉機。法師團和鍊金協會正在依託防禦工事造成最大的殺傷。這才是戰爭,不是你們過家家的騎士比武。」
「可是」」
「沒有可是。」
威蘭德爾按著腰間的劍柄,語氣斬釘截鐵。
「我和維林有過約定。他是錘,我是砧。」
「只要這片要塞群還在,赫克托就沒辦法越過濱海省一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裡流血,在這裡堅守,直到崩掉那瘋子的滿嘴牙。」
他環視四周那些或憤怒、或不甘的貴族面孔,下達了命令。
「駁回所有野戰申請。命令十六號堡壘通過地下暗道向十七號廢墟投放燃燒劑,既然他們喜歡那片廢墟,就讓他們燒得更旺些。」
「為了海地,我們要把這裡變成最漫長的噩夢!」
南方金線省,絨花鎮。
與北方的修羅地獄相比,這裡陽光明媚,風和日麗。
巨大糧倉連綿成片,堆積如山的物資把這座邊境小鎮塞得滿滿當當。
城牆上,東麓侯爵加西亞正與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並肩而立。
兩人年紀相仿,加西亞雖然沒有老人那般如山嶽般的壓迫感,但身姿依舊挺拔,那是多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硬朗。他曾是帝國王牌騎士團的團長,而身邊的老人,則是他從小一起在泥坑裡打滾長大的兄弟,也是如今兩省聯軍的統帥。
鐵壁侯爵,馬庫斯。
「老夥計,你看。」加西亞摘下皮手套,指著南方的平原,語氣中帶著行家的篤定,「五道防線,全部完工。壕溝按照你的要求挖了三米深,裡面插滿了塗毒的尖刺。法師塔的防禦符文我也親自檢查過,就算是巨龍來了,也得脫層皮。」
馬庫斯停下腳步,用戴著鐵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城垛。
紋絲不動。
「幹得不錯。」馬庫斯微微頷首,聲音洪亮如鍾,「這牆修得跟你當年的脾氣一樣硬。」
加西亞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專用魔法石,拇指在符文表面輕輕一擦,一簇橘紅色的魔法火焰騰起。
他雙手攏著火苗湊過去,親自為馬庫斯嘴裡那隻老舊的石楠木菸斗點上火:「維林那個小崽子,搞點歪門邪道的生意還行。但要論打這種硬仗,他還太嫩了點。」
馬庫斯深吸了一口,伴隨著菸斗里明明滅滅的火光,吐出一口煙霧:「聽說他在劍齒省那邊開什麼聯盟大會?」
「虛張聲勢罷了。」加西亞也給自己點上一鍋煙,眼神老辣,「想靠嚇唬人讓我們露出破綻,這招對付那些新晉貴族或許有用,但在我們面前玩這套?」
他看向馬庫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幾十年默契養成的直覺。
「他在把我們當傻子。」馬庫斯發出一聲嗤笑。
「幼稚。」
馬庫斯雙手撐在城牆上,目光如炬,盯著南方那片平靜的地平線。
「他以為我是誰?我是馬庫斯!我和你在死人堆里把酒言歡的時候,他父親都還沒出生!」
「傳令下去!」
馬庫斯大吼。
「各部嚴守陣地,不得擅自出擊!不管他怎麼折騰,哪怕他在防線外跳脫衣舞,只要他不來撞南門堡這堵牆,就別理他!」
「他想跟我玩兵法?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固若金湯!」
加西亞聞言,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輕鬆笑意,他拍了拍老友肩甲:「以不變應萬變,把他鎖死在平原上耗死。這確實是你的風格,老頑固。」
「那隻小狐狸現在估計正急得跳腳呢。」
馬庫斯轉身,對身後的書記官招了招手。
「給赫克托寫信。」
「告訴他:東線固若金湯。維林已被我鎖死在南方。」
「讓他放手去殺。」
「把王都給我推平了。」
米那斯提力斯,領主府宴會廳。
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這裡是文明的世界,是財富的中心,是遠離硝煙的樂土。
維林站在二樓迴廊上,手裡並沒有拿酒杯。
他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
紙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字跡潦草,那是威蘭德爾親王的親筆信。
——
信很短,只有一句諺語那是沿海漁民常掛在嘴邊的話。
【老堤壩從不與潮水討價還價。】
沒有求援,沒有抱怨。
這意味著,只要親王殿下還哪怕剩下一口氣,那道防線就不會崩塌。
這是賭上性命的承諾。
「大人。」
特里斯坦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瞳孔收縮。
「親王殿下這是打算————死戰不退了?」
「赫克托已經明牌使用帝國裝備了,那種構裝體,還有那種藥劑————北邊防線現在就是一台絞肉機。」維林將信紙折好,動作珍重地貼身收進上衣口袋,「親王很清楚,一旦堤壩崩了,洪水就會淹沒一切。所以他選擇把自己變成最後一塊磚。」
「那我們的計劃————」
「加速。」
維林轉過身,整理了一下領結。
「既然他是那塊沉默的鐵砧,那我就必須做那把最狠的錘子。」
「親王在流血。」
「馬庫斯在做夢。」
「而下面這些人————」
維林的目光穿過迴廊的欄杆,俯瞰著大廳里那些衣著光鮮、正在談笑風生的貴族們。
他們還在討論著海鹽薯的價格,討論著新的絲綢花紋,討論著如何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保住自己的莊園。
他們裝作不知道北方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也不想思考,那個在北方獨自抗下滔天巨浪的男人,為他們爭取來的每一秒鐘是多麼昂貴。
維林輕輕摩挲著口袋裡那封染血的信箋,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渴望金幣的眼睛。
單純的恐懼只會讓資本退縮,只有展示出足以碾碎一切的暴力,才能勾起這些貪婪傢伙的興趣。
他必須拋出一個誘餌,把這場殘酷的戰爭,包裝成一款穩賺不賠的「理財產品」。
隨著維林手勢,大廳內音樂聲戛然而止。
原本喧鬧聲隨之平息,維林站在樓梯上,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而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諸位,晚上好。」
「我知道,各位遠道而來,口袋裡裝滿了金陽,腦子裡想的都是配額、代理權和利潤。」
像是在談論天氣般輕鬆地說道。
「但在我們要簽署那些令人心動的大單子」之前,身為聯盟的發起人,我有義務向各位展示一下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貴族們面面相覷。
「在這個混亂的世道,只有依附在鋼鐵之上的黃金,才是永恆的。」
維林張開雙臂,像是一個慷慨的莊家,向賭徒們發出了無法拒絕的邀請:「所以,正式的商業聯盟會議將推遲到明天下午舉行。」
「明天清晨,我誠摯地邀請諸位移步城外北郊演武場,參加一場盛大的白塔閱兵」。
「6
維林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請各位睜大眼睛看清楚,未來將要庇護你們、同時也需要你們供養的————究竟是一股多麼令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