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暗涌前夜
米那斯提力斯外圍，一處野外軍事演習場地。
海風呼嘯，將雲層撕扯得支離破碎。
【高度一千！俯衝姿態準備！】
奧拉提醒斯圖卡即將到來的測試，對方也心領神會。巨獸收攏雙翼，像一顆墜落的隕石般朝著靶場中央急速俯衝。
那雙針尖般的瞳孔因極速充血而變得通紅，側腹部新裝上的深褐色護甲緊貼著它的皮膚，傳來一種奇異的、仿佛活物般的溫熱感，完全沒有以往掛載鋼板時的冰冷與阻滯。
地面上，特里斯坦盯著那道急速放大的黑影，右手高高舉起。
「預備——放！」
早已蓄勢待發的重型攻城弩發出咆哮。
「崩」
手臂粗的精鋼弩箭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帶著悽厲的嘯叫，截向斯圖卡的俯衝軌跡。
避無可避。或者說，奧拉根本沒打算避。
「嘭！」
半空中爆出一聲沉悶巨響，仿佛重錘砸在厚牛皮上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巨大的動能作用在斯圖卡身上，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一顫，橫向平移了數米。
「中了！」地面上的觀察員驚呼，聲音里透著恐慌，「位置是側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之前，那現在的結果恐怕就是失控墜毀、粉身碎骨。
但現在—
斯圖卡猛地張開雙翼，借著翻滾氣流，在空中做了個非常極限的強行改出。它不僅穩住了身形，甚至緊接著又做了一個只有在極度興奮時才會做出的高難度側翻機動，輕盈得像是一片隨風起舞的落葉。
「它沒事！它還在飛！」安東攥緊了拳頭空揮了一下。
斯圖卡在空中盤旋一圈，發出聲嘹亮鳴叫，隨即穩穩地降落在靶場中央，激起一片塵土。
沒等塵埃落定，安東已經帶著一群精靈技師和人類工匠沖了上去。
「快！檢查傷口！記錄數據！」
奧拉從鳥背上跳下，臉色凝重地拔出了那支插在側腹的弩箭。
並沒有血跡。
弩箭卡在了鐵木表面，入木三分，箭頭雖然造成了破壞，卻未能觸及斯圖卡的皮肉。
殖裝上留下了一個指頭粗細的猙獰孔洞，周圍布滿了放射狀裂紋。對於普通材質來說，這已經算是報廢了。
「看！快看！」岩心捧著水晶球擠進來，聲音顫抖，「魔力反應————開始了！」
詭異的一幕在眾人眼前上演。
斯圖卡似乎感受到了某種瘙癢，低頭輕啄了一下殖裝邊緣。緊接著，受損區域那暗紅色的藤蔓開始蠕動，迅速充血膨脹，變成了鮮艷的猩紅色。
孔洞中分泌出紅色膠質液體，藤蔓表面的細密鱗片張開，相互鉤連，死死扣鐵木防止崩裂。
僅僅過了十次呼吸。
膠質凝固，藤蔓收縮。
原本猙獰的創口消失，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疤痕，隨後被周圍擠壓過來的鐵木紋理重新覆蓋，變得光滑如初甚至因充血而顯得更加油潤光亮。
「完美————」落霧喃喃自語，「完美的活體共生。」
此時，斯圖卡低下頭，用巨大的鳥喙輕輕蹭了蹭安東的肩膀，甚至還討好地把自己腦袋上那撮最軟的羽毛湊了過去一這是大賊鷗族群中表示「認可」的最高禮節，通常只對負責分發薯條的飼養員展示。
它愛死這套既輕便又保暖，還能自己「長好」的新衣服了。
就在安東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時，沉重腳步聲逼近。
奧拉大步走到安東面前，靴子把地面踩得咚咚作響。他猛地停下，那張長滿鬍子的大臉仰頭看著安東。
「夥計！」
安東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以為這暴躁的矮人要找茬。
下一秒，一雙鐵鉗般的大手箍住了他的肩膀。
「哈哈哈哈！幹得漂亮！」
奧拉猛地抱住安東的腰，用力拍打著他的屁股，力道之大，讓安東想起了逝去多年的媽媽。
「先祖在上！這玩意兒簡直是神跡！又輕又硬還能自己長好！以後老子再也不用擔心這幫崽子飛著飛著屁股著火了！」
奧拉鬆開快要室息的安東，轉身對著特里斯坦吼道：「小白臉！我要這玩意兒！全都要！把我的兩千隻大鳥全給換上！誰敢攔著我跟誰急！」
特里斯坦站在風中看著那塊正在緩緩恢復平靜的殖裝，心中默默計算。
「單套造價約為傳統鋼甲的三倍，但維護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斯圖卡載重冗餘提升百分之十五，機動性提升兩級。」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個還在揉著肩膀的箍桶匠身上。
「安東。」
「在，大人。」安東立正站好。
「從今天起，你是聯合裝備製造局首席工程師。」特里斯坦大聲公布出最新任命，「享受男爵級津貼。你有權調動第三車間的所有資源，包括精靈。」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維林大人回來，我會向他申請。大人曾經說過，給人才的價碼，永遠不要吝嗇。」
安東愣住了。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低呼。
男爵級津貼。那意味著階級躍升！
「恭喜你，大師。」
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響起。
安東轉過頭。
岩心，那個之前還要死要活護著鐵木的精靈技師，此刻正微微欠身，向他行了精靈族的撫胸禮。
這位高傲的自然信徒看著斯圖卡身上那層共生殖裝，眸子裡不再有之前的輕蔑，而是對某種全新「道途」的困惑與敬畏。
「雖然這種手段————充滿了血腥。」岩心抿了抿嘴唇，「但必須承認，您讓死去的木頭擁有了生命。這是連德魯伊長老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申請加入您的課題組，關於藤蔓的魔力疏導結構，或許精靈秘術還能再優化百分之十。」
安東看著這群平日裡鼻孔朝天的精靈，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滿臉崇拜的人類工匠。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歡迎加入，岩心大師。不過，今晚得加班。」
夜幕降臨。
米那斯提力斯一層C區。
安東推開家門時，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
夜色微涼，但屋裡很暖和。
壁爐里的火雖然熄了，但餘溫尚在。
餐桌上扣著個藤編罩子，下面是一碗還沒涼透的羊肉湯和兩塊白麵包。
安東輕手輕腳地換下滿是油污和木屑的工裝，走到臥室門口。
借著微弱月光，他看到瑪莎正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件正在縫補的襯衫。那是他明天要穿的工作服。
在里側的小床上，莉娜睡得正香。
小丫頭的枕邊放著一本攤開的繪本——《初級魔藥識別》。書頁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各種草藥，還在旁邊標註了些稚嫩筆記。
安東蹲下身，把那本書輕輕合上。
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蛋，他突然覺得今天在靶場上聽到的一切讚譽，都不如這一刻來得真實。
幾個月前，他們像老鼠一樣在道路上逃竄，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都要向神靈祈禱。
而現在，他的女兒在學魔法，他的妻子在溫暖的屋子裡等他回家。
安東站起身，幫瑪莎披上一條毛毯，然後獨自一人走到了陽台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用舊了的石楠木菸斗，填上菸絲，劃燃火柴。
「呼」
青白色的煙霧在夜色中散開。
安東趴在欄杆上，俯瞰著這座城市。
即使是深夜，米那斯提力斯依然沒有完全沉睡。
二層的軍工坊燈火通明，巨大的煙囪向夜空噴吐著黑煙。沉悶的鍛打聲、齒輪的咬合聲、還有大賊鷗偶爾傳來的啼鳴聲，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旋律。
遠處的陸地邊界，隱約能看到魔法警戒塔掃出的光柱。
更遠處漆黑的海面上，幾點紅色航燈正在游弋，那是巡邏的戰艦。
戰爭要來了。
這不是猜測，是寫在每個人臉上的事實。
安東以前很怕打仗。
在斯坦巴赫，戰爭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流離失所，意味著像狗一樣死去。
他只想帶著家人躲得遠遠的，找個沒人的角落苟活。
但現在。
安東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透著暖光的窗戶。
如果戰爭來了，這扇窗戶會被打破嗎？莉娜的書會被燒掉嗎？瑪莎縫好的衣服會被血染紅嗎？
「去他媽的。」
安東低聲罵了一句。
他用力吸了一口菸斗，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牆修得更高一點。
把矛磨得更利一點。
把那些該死的殖裝造得更硬一點。
硬到崩斷敵人的牙齒，硬到沒人敢再把手伸向他的家。
安東磕掉菸灰，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他轉身走進屋裡，坐到了書桌前，攤開了一張新的圖紙。
那是關於斯圖卡掛載式鍊金投彈艙的改進草案。
與此同時。
整座城市都在這種無聲的緊繃中運轉。
鐵匠鋪里，赤膊的壯漢們正在將燒紅的鐵塊鍛造成鋒利的箭頭，汗水落在鐵砧上滋滋作響。
鍊金實驗室里，學徒們小心翼翼地灌裝著極不穩定的燃燒劑，稍有不慎就會化為灰燼。
碼頭上，工人們扛著沉重糧包，在監工的哨聲中一路小跑。
這不是某個領主的私慾，這是為了生存的反抗。
從高高在上的法師，到最底層的掏糞工，每個人都被捲入了這台名為「戰爭」的巨獸腹中，成為其中一顆咬合精密的齒輪。
市政廳頂層。
特里斯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片由無數微光組成的燈海。
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雙眼裡刻倒映著整座城市的倒影。
「你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露台上方響起。
特里斯坦沒有回頭，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在看我們的本錢。」他淡淡地說道。
風突然大了。
雲層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撕開，露出了後面那輪清冷的彎月。
一道潔白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切開夜色，像是一顆從天而降的流星，懸停在了露台之外。
巨大的雙翼展開，遮蔽了月光。
那是奈法利安。
而在飛馬的背上，一個年輕身影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維林。
他風塵僕僕，黑色的斗篷上還沾著北方的霜雪，那雙眼睛裡並沒有歸家的疲憊，反而燃燒著某種令人不敢直視的亮光。
在他身後，幾隻體型巨大的斯圖卡無聲地滑翔而過，完成任務的他們選擇歸隊。
「本錢攢得怎麼樣了？」維林翻身躍下馬背，靴子落在露台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特里斯坦轉過身，將那個黑皮本子遞了過去。
「早已備好。」
維林接過本子，沒有翻開，只是隨手扔在旁邊的桌子上。
他走到護欄邊，看著下方那座轟鳴的戰爭機器，看著那些為了生存而拼命的人們，綻開一個自信笑容。
「那就開始吧。
維林的聲音被風吹散。
「讓這個世界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工業化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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