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聯合裝備製造局
市政廳頂層的燭火又燃盡了一根。
特里斯坦把一枚刻著「准入」字樣的印章重重蓋在羊皮紙上,力道之大,震得手邊墨水瓶里的墨汁都濺出了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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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污漬他根本沒空理會,隨手抓起下一份文件。
「灰岩堡男爵,請求內附。」
特里斯坦掃了眼信上的家族紋章,發出一聲嗤笑。
三個月前,這位男爵還在公開場合宣稱維林是「被深淵蠱惑的瘋子」,要把白塔城的使者吊死在城門上。
現在?
信紙上那股廉價的香水味都蓋不住字裡行間溢出來的恐懼。
「准了。」
特里斯坦把信扔進左邊的框裡那是「協防區」的分類。
名為協防,實為吞併。
只要簽了這字,灰岩堡的稅收、徵兵權和司法權就得交出一半,還得接受白塔城的駐軍。
這是賣身契。
但他們沒得選。
北邊是餓瘋了的帝國軍團,東邊是腦子裡長蟲子的教會瘋子。
只有白塔城,只有維林的旗幟下,還能讓人像個人一樣活著。
「大人,最新消息。」
一名書記官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比他腦袋還高的登記冊。
「今天的入籍人數突破三千了。」
特里斯坦接過最上面的匯總表格,逐行看去。
鍊金學徒、木匠、石匠、甚至還有幾個落魄的初環法師。
這些在其他領地被視為「不穩定因素」或「消耗品」的技術人員,正拖家帶口地湧入灰沼領。
他們背著破爛行囊,卻懷揣著最寶貴的財富—手藝和知識。
「全收。」
特里斯坦頭也不抬。
「只要不是教會探子,只要通過技能評級,哪怕是斷了腿的老兵我也要。」
他把冊子合上,扔回給書記官。
「告訴後勤處,臨時板房不夠就去徵用倉庫。糧食不夠就開二號糧倉。
「可是二號糧倉是戰備————」
「現在就是戰備。」
特里斯坦打斷了對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晨曦初破。
整座城市正在甦醒,煙囪里冒出白煙,那是無數個家庭正在生火做飯。
「人才是資源。」
特里斯坦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建築群,透著篤定。
米那斯提力斯,一層C區,新晉工程師公寓。
清晨陽光灑在三樓的陽台上,給那盆剛澆過水的月光草鍍上了一層金邊。
安東站在陽台護欄旁,手裡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羊奶。
這玩意兒以前在斯坦巴赫鎮,只有鎮長那一家子才喝得起。
現在,這是市政廳給8級以上工程師配發的「營養早餐」標配。
「爸爸!我要遲到了!」
屋裡傳來清脆童聲。
安東回過神,放下杯子,轉身走進屋裡。
莉娜正費勁地把一本厚重的《基礎符文識讀》塞進那個縫著小熊圖案的帆布包里。
小姑娘長高了,臉頰上也掛上了肉,不再是那個逃難路上隨時會斷氣的小可憐。
「別急,馬車還有十分鐘才到。」
安東蹲下身,幫女兒把書包帶子整理好,順手捏了捏她紅撲撲的臉蛋。
「今天學什麼?」
「伊瑞爾老師說,今天要教我們怎麼分辨魔力迴路的節點。」
莉娜挺起胸膛,指了指胸口別著的那枚亮閃閃的校徽那是一座微縮的白塔圖案。
「白塔之光」學院。
這是領地里最好的學校,不看出身,不看血統,只看天賦。
安東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幾個月前,他哪怕做夢都不敢想這種日子。
那時候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別讓全家餓死在路邊。
「去吧。」
安東拍了拍女兒後背。
「好好學。」
莉娜用力點頭,背著那個對她來說有點大的書包,像只快樂的小鹿一樣衝出了家門。
安東一直站在陽台上,看著女兒小小身影匯入樓下那群穿著同樣制服的孩子堆里。
直到那輛畫著白塔標誌的馬車慢悠悠遠去,他才收回視線。
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那塊銅牌。
【聯合裝備製造局·8級結構工程師·安東】
這是他的新身份。
也是他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本錢。
「該幹活了。」
安東深吸口氣,今天要攻堅的,是斯圖卡飛行編隊一款新型掛載裝備。
據說維林大人對這批裝備寄予厚望,甚至在批示上寫下了「重中之重」四個字,說是關乎未來空戰格局的關鍵。
想到這裡,安東感到肩膀上擔子沉甸甸的,但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他整理了下身上那件灰色工裝,大步走出門去。
穿過清晨熙攘的居住區,經過兩道嚴密的身份核驗後,他最終站在了扇沉重的鐵門前,抬頭望向那塊嶄新標牌—聯合裝備製造局,第三車間。
這裡原本是座廢棄的地下礦坑,現在被改造成了整個領地最核心的軍工生產線。
排風扇在頭頂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木材切割的焦糊味和某種草藥的清香。
安東剛刷卡走進大門,車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排風扇在頭頂呼呼作響。
「簡直是對美的褻瀆!住手!把那個錘子放下!」
一個尖利而傲慢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安東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一群人正圍在中央試驗台旁。
左邊站著幾個耳朵尖尖、皮膚白皙的精靈,為首那個穿著翠綠色長袍,正心痛地護著台子上的東西,像是在保護自己的孩子。
而右邊,是一群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虬結的人類木匠。這群平日裡嗓門比雷還大的漢子,此刻卻像是一群犯了錯的小學生,個個縮著脖子,一臉的無辜與無奈。
「說話啊!都在裝什麼啞巴?」
精靈技師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台子上那塊深褐色的木板一那是一塊鐵木,已經被精靈們處理過了。
原本厚重的板材被精心雕琢成了流線型,表面布滿了繁複而精美的鏤空花紋,邊緣則切削出了極其複雜的榫頭和卯眼。與其說是塊裝甲護片,不如說是件擺在博物館裡的藝術品。
「這是風語者」構型!這些鏤空是為了引導氣流,減少風阻!而這些榫卵,是高等精靈傳承了千年的星鎖結構」!」
精靈技師綠葉子指著木匠另一隻手裡捏著的那枚長長的鐵釘,聲音都在發顫。
「鐵木是有靈性的!它是活的!你們竟然想用那些鐵釘直接鑿穿它的脈絡?這會破壞它的魔導迴路,會讓它死掉!除了榫卯和膠合,任何金屬連接件都是對材料的謀殺!」
領頭的人類木匠滿臉絡腮鬍,此刻那張粗獷的臉上堆滿了為難神情。他搓著滿是老繭的大手,語氣恭敬,但身子卻動也不動。
「岩心大師,您消消氣。不是咱們不想用您的那個————那個什麼星。」
「是星鎖結構!」
「對對,星鎖。」絡腮鬍木匠一臉誠惶誠恐,「但這玩意兒太精細了啊。您看這卡口,稍微歪個一毫米就塞不進去。咱們這群粗人,手重,萬一給您把這藝術品捏碎了,那咱們哪賠得起啊?」
「那就練!用你們的心去感受木頭的紋理!」精靈不耐煩地揮手,「把它拼起來,不要用一顆釘子!」
「是是是,您說得對,藝術嘛,講究個渾然天成。」木匠連連點頭,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但是吧————大師您有所不知,這斯圖卡它乾的是個粗活兒,上天之後那震動跟篩糠似的。咱們是怕這沒有釘子固定的神木,它————它半路掉下來啊。」
「荒謬!星鎖結構越受力越緊,怎麼會掉?」精靈氣結。
「還有啊,」木匠指了指那些漂亮的鏤空花紋,一臉為難,「這花紋是好看,透氣。
可咱們這斯圖卡是要俯衝的,這風一灌進去,會不會嗚嗚亂叫啊?」
「那是風的歌聲!是自然韻律!」
「你們」
精靈氣得臉色發白。
其實岩心說的其實沒錯,鐵木性質特殊,一旦打孔穿釘,確實會破壞其內部天然形成的魔力韌性,導致防禦力下降。
但人類工匠們也有自己的算盤這群精靈根本不懂什麼叫高過載機動。那種精巧的榫卯結構在地面上或許穩如泰山,但到了天上,在那極度震顫中,絕對不如一顆鐵釘砸進去來得實在。
可是誰也不敢明著頂撞這些精靈「技術顧問」,於是整個車間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一邊是追求完美工藝與材料特性的精靈,一邊是更懂斯圖卡工作環境、講究皮實耐造的人類工匠。
安東嘆了口氣,擠進人群。
「都讓讓。
「,他聲音不大,但那個代表8級工程師的工牌很管用。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安東走到試驗台前,既沒看那個氣急敗壞的精靈,也沒理那個裝傻充愣的木匠。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塊被雕琢得如同翡翠般的鐵木護片。
確實是好東西。
紋理縝密,隱隱流轉著綠色微光。那些鏤空的花紋順應著木材紋理,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魔力通暢。精靈並沒有胡說,如果用釘子強行破壞這些紋理,這塊材料就廢了一半。
「這就是你要裝在斯圖卡腹部的護甲?」
安東看向那個精靈。
「沒錯。」
精靈技師揚起下巴,一臉傲然,似乎是以為終於遇到了識貨的人,開始介紹起來。
「你看這星鎖,這流暢線條。這是自然與魔法的結晶,既美觀又能最大程度發揮鐵木的防禦特性。只要不用那些愚蠢的釘子————」
安東沒說話。
他從腰間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最普通的鋼製扳手。
「看著。」
他沒有去砸木板的表面,而是將扳手卡在了那精美的鏤空花紋中,然後手腕輕輕一抖,做了一個橫向的撬動動作。
「咔嚓。」
一聲脆響。
那原本嚴絲合縫、號稱「越受力越緊」的星鎖榫卯,在側向的剪切力下沒有抵抗地崩開。而那為了美觀和導魔而雕刻的鏤空處,因為結構強度被削弱,直接斷裂了一根「筋骨」。
整塊裝甲板,直接散了架。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