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亂世鐵壁
八千米高空。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稀薄的空氣足以讓普通人窒息，刺骨的寒風能瞬間凍裂鋼鐵。
但對於奧拉來說，這點寒意反而讓他覺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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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穩穩踞坐在斯圖卡寬闊的背脊上，狂風呼嘯，掠過他硬挺的鬍鬚，扯得身後披風獵獵作響。
【夥計，穩住，我要開始觀察了。】
【收到！但我警告你，再把藥劑灑到我的羽毛上，我就啄光你的鬍子！】
【————我會注意的。】
奧拉摸出一瓶「鷹眼藥劑」，仰頭飲盡，隨手將空瓶拋入雲海。藥力上涌，他的瞳孔泛起奇異光芒，緊接著舉起望遠鏡湊到眼前。
借著藥力與鏡片的雙重增幅，下方雲層仿佛化作透明。那片遼闊大地在他眼中被逐漸放大。
「嘖嘖嘖，真慘啊。」
原本應該是一片金黃色的金麥行省，此刻像是得了皮膚病的巨人。
大塊大塊黑色斑點在金色的底色上蔓延。那是蟲群肆虐過的痕跡。焦黑土地、枯黃秸稈、還有那些還在不斷擴大的黑色蟲潮，構成了一幅令人觸目驚心的末日繪卷。
【記錄。】
奧拉通過蜂巢終端對下屬說道。
一名年輕的書記官同樣騎在大賊鷗鞍座上，裹著厚厚皮裘，凍得鼻涕直流，正顫抖著手在羊皮紙上速記。
【澤蘭郡，淪陷百分之八十。除了幾座主城周邊，基本啃光了。】
【紅河谷地，火勢還沒滅，估計那幫法師燒紅眼了。這一片算是廢了，記錄：全損。】
【總體來看————】
奧拉移動著望遠鏡，視野掃過整個行省。
【金麥行省五分之一的土地被啃噬殆盡。另有五分之一正在遭受蟲潮和法師的雙重摧殘。剩下的————呵呵，按照這個擴散速度，不出十天，能保住五分之二就算那個狗屁皇帝天天祈禱了。】
書記官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大人，我們要進行第三輪投放嗎？】書記官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破碎。
【不用了。】奧拉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因為藥效發作而有些腫脹的眼睛。
【大人說過，過猶不及。把他們逼急了，真的破罐子破摔跟我們拼命也不好。現在的火候剛剛好。】
他指了指北方。
【看北邊。】
書記官順著方向看去。
在極北的地平線上，幾條長長的煙塵如同土龍般在大地上蜿蜒，那是大軍行進帶起的塵埃。
【那是————】
【我跟這群雜種們打過交道，是帝國精銳。】
【從旗幟上看，應該是原本駐紮在鐵木防線側翼的預備隊。】
那些原本應該釘在前線的軍隊，此刻卻不得不調轉槍頭，向南奔襲。
他們要去救火。
去救那片被蟲子啃食的糧倉，去救那座岌發可危的藥園。
【這就是大人的高明之處啊。】
奧拉拍了拍大腿，語氣中滿是佩服，【不用一兵一卒，不用正面硬碰。光靠蟲子就把帝國這頭龐然大物折騰得手忙腳亂。】
【他們現在就是個顧頭不顧腚的醉漢。】
【想要保住糧食和藥草，就得抽調兵力；兵力散了，前線就空了；前線空了，我們的壓力就沒了。】
【而且————】奧拉摸了摸自己被風吹得有些僵硬的鬍子，【這還沒算上即將到來的饑荒。沒了糧食，這十幾萬軍隊就是十幾萬個惡魔。到時候，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為了搶一口吃的打起來。】
斯圖卡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發出一聲嘹亮啼鳴，巨大雙翼微微震動，在雲層中翻了個筋斗。
「差不多了。」
奧拉收起望遠鏡，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在這片土地上，無數人正在哭嚎，無數貴族正在破產，無數士兵正在做著無用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幾千里外的城堡里，優雅地喝著茶，等待著風把勝利的消息送回去。
【走吧，崽子們！】
奧拉大笑著拍了拍斯圖卡粗糙的脖頸。
【任務完成！咱們回家！】
斯圖卡雙翼猛展，巨大身軀在空中完成了個漂亮側翻，帶著身後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空中編隊，隱入茫茫雲海，向著家園飛去。
雲層在斯圖卡雙翼下崩碎。
寒風呼嘯，卻吹不散下方那團璀璨得近乎刺眼的光暈。
是米那斯提力斯。
魔法探照燈光柱刺破夜空，在雲底掃出一片亮白。城市依山而建，五層結構層層遞進，宛如一座被神靈雕琢而出的白色巨塔。
以太塔頂端的晶體正在高頻閃爍，幽藍色能量流順著管道奔涌，將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晝。
奧拉扯掉護目鏡，任由高空的罡風颳過那張粗糙臉皮。
雖然他是一名混血矮人，而眼下是座人類城市，但他就是有種即將回家的愜意感覺。
身後編隊開始變陣，如同歸巢的鴉群，壓向那座輝煌的不夜城。
「嗡」
幾道警報聲隱隱傳來。
三點鐘方向，兩隻體型稍小的灰背賊鷗從雲層陰影中殺出。它們動作極快，掛載在腹部的鍊金捕網發射器已經亮起了充能紅光。
「代號！高度！立刻減速！」
狂風中隱約傳來年輕騎士緊繃的吼聲。
「通報所屬！若是友軍，請立刻回應！」
斯圖卡不滿地啼鳴一聲，想要翻身給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一點顏色看看。
「穩住。」
奧拉一巴掌拍在對方脖頸上，非但沒惱，反而咧開嘴大笑。
「好樣的！連老子的屁股都敢摸！」
他粗著嗓門吼回去：「睜大你們的鳥眼看看！我是奧拉·石須！你們的頂頭上司！」
對面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魔法掃描波紋掃過整個編隊，確認了每一隻斯圖卡脖頸下的敵我識別符文。
【抱歉，男爵閣下，歡迎回家。】
巡邏騎士連忙改換蜂巢終端通訊，語氣變得恭敬。
【防空陣列解除，引導光標已亮起。請降落至第一層軍用泊位。】
光柱分開，一條由幽藍燈火鋪就的空中走廊在夜色中顯現。
奧拉操控著斯圖卡緩緩下降。
高度越低，那種繁華喧囂的感覺就越發真實。
這裡有蒸汽，有鐵匠敲擊聲，有酒館裡傳來的風笛聲，還有————
「那是什麼玩意兒？」
奧拉眯起眼。
在軍用泊位旁邊的商用港口，幾艘造型優雅、通體流線型的木質空船正在卸貨。船帆上繪著繁複的藤蔓與星辰圖案——那是金穗領與永青議會的標誌。
平日裡鼻孔朝天的精靈，此刻和市儈行商無異，正指揮著碼頭苦力搬運貨物。
斯圖卡重重落地，氣流吹得周圍旗幟獵獵作響。
奧拉跳下鳥背，靴子踩在地面上濺起一道灰塵。
「辛苦了，大英雄。」
特里斯坦站在不遠處，手裡依然拿著那個仿佛永遠寫不完的黑皮本子。
在他身邊，站著落霧。
這位精靈大師看起來有些侷促，正盯著那邊卸貨的精靈空船，手裡那根橡木法杖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
「那是你們的船？」
奧拉摘下皮手套，指了指那邊，「怎麼，精靈也開始做倒爺了？這箱子裡裝的什麼？
魔法寶石？還是那幫長耳朵娘們兒喜歡的絲綢？」
空氣中飄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味道。
有點酸，有點腥，還有點————發酵的草木香。
落霧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把臉別向一邊。
「是————肥料。」
「啥？」
奧拉掏了掏耳朵，懷疑是高空飛行把聽力搞壞了。
「準確地說，是高階魔獸的排泄物，以及月亮井周邊的富魔腐殖土。」
特里斯坦面無表情地接過了話茬，在帳本上勾了一筆。
「這是維林大人點名要的戰略物資。精靈森林特產，能量密度極高，是兵螂軍團最好的營養餐。」
奧拉愣在原地。
幾秒鐘後，他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哈！屎！你們在賣屎！」
他笑得直不起腰，用力拍打著落霧那並不結實的肩膀，差點把老精靈拍進地里。
「老天，維林真是個天才！他居然能讓那幫高貴的精靈把屎運過來賣！這簡直是————
簡直是大自然的奇蹟！」
奧拉瞥了一眼那些堆積如山的精緻木箱，故意提高了嗓門嚷道，「他居然讓你們這幫高貴的精靈當起了倒賣大糞的販子！」
落霧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那你說，那些箱子裡的東西是不是大糞？」
落霧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不能算倒賣————那是自然饋贈！————循環利用的事，能算倒賣大糞麼？」
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生態平衡」，什麼「高階魔素轉化」之類，引得奧拉大笑起來。
平台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奧拉抹掉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只要能把敵人炸上天，別說是大糞，就是龍糞我也給它餵下去！」
正說著，那邊空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群衣著華麗的精靈使者圍住了一名港口官員，手裡揮舞著閃爍微光的契約捲軸，爭吵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我要訂購二十隻！必須是背甲上有金色條紋的！」
「我們要那種只吃落葉的型號！輝林議員的庭院不能有異味！」
「排隊！這是湧泉賢者的加急訂單！」
奧拉看得目瞪口呆。
「這又是演哪出？那幫長耳朵瘋了？」
特里斯坦綻開一個爽朗笑容。
「那是高定版」工螂。」
「高定————啥？」
「針對特殊環境或者特殊食用需求定製的工螂。」特里斯坦淡淡解釋，「維林大人發現，精靈們的鍊金實驗室或者是某些特殊魔法植物園裡，總有些難以處理的劇毒廢料和極端環境。於是，德魯伊們就定向選育了這些特化了消化系統和抗性的專家級」工螂。」
他指了指那邊幾位正圍著一隻甲殼泛著幽藍光澤的工螂指指點點、神情嚴肅的精靈法師。那隻工螂正在試探性地咀嚼一塊看起來就劇毒無比的魔法廢料，而精靈們則在一旁記錄著數據，滿眼狂熱。
「那隻蟲子的售價，是普通工螂成本的一百倍。而且，不收金幣，只接受高階魔法材料預付。」
奧拉張大了嘴巴，看著那些平日裡高傲的精靈法師像挑寶貝一樣檢查著工螂猙獰的口器，只覺得世界變得有點......不正常。
「一百倍————」
矮人喃喃自語，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老子拼死拼活去炸帝國糧倉，還不如在這兒賣蟲子？」
「維林大人說過，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而政治，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特里斯坦合上帳本，「沒有這些精靈送來的魔晶和特殊物資，你的斯圖卡大隊現在2000多隻大賊鷗，你真當它們只吃薯條就行了？」
奧拉撇了撇嘴，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小白臉說得對。
他環顧四周，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伯爵大人呢？這麼大的場面，他不來迎接一下他的王牌飛行員？」
特里斯坦臉上的輕鬆神色消失了。
「大人不在。」
「去哪了？」
「王都。」特里斯坦壓低聲音，「親王發來急信。王都那邊傳來消息，聽說赫克托又有動作了。」
奧拉眉頭一皺，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痞氣收斂，自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瀰漫全身。
「需要我去嗎？
「不用。」
特里斯坦搖搖頭，「大人說他能處理，讓我們守好家。」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印章，遞給奧拉。
「你就去忙過幾天的「陸空一體化」閱兵演練吧，大人回來是一定要看的。」
奧拉接過印章，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
「好。」
他將徽章別在胸口，大步走向泊位邊緣。
扶著欄杆，他俯瞰著這座巨獸般的城市。
一層，法師塔的窗戶里透出徹夜不滅的燈光，那是學者們在解析真理。
二層，酒館喧鬧，工人們在飲酒，商販在叫賣。
三層，巨大的鍊金流水線正在轟鳴，無數工螂像黑色的河流一樣搬運著物資。
這裡沒有飢餓。
這裡沒有混亂。
這裡是他奧拉·石須的家，也是這亂世中最堅硬的鐵壁。
「看家護院————」
奧拉從背後抽出那柄巨大的戰斧，用滿是老繭的拇指輕輕刮過斧刃。
「誰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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