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家奴
「腰佩大宋龍雀刀者!!是為家奴劉勃勃!!!」宋凡高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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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刻有龍鳳精紋之刀鞘先是拋於半空,一騎卒欲伸手接握,卻擦掌而過。
傾身間,後有長槊刺來,騎卒便隨刀鞘一併墜末於煙塵。
「披龍紋鎧掛鳳玉佩者!!是為家奴劉勃勃!!!」李忠瞪目喊道。
渾然間,一襲長袍肩披攬在潰陣中的雄壯騎士背上。
「身長九尺!!腰帶十圍披風者!!是為家奴劉勃勃!!!」
言罷,魏良駒幾乎無有間隙的躍上另一匹生馬,夾股持槊,突馳而進。
雄壯騎士傾身趴伏在馬背上,為百餘騎簇擁著,漸漸淹沒於人肉中。
見狀,趙回醞釀了片刻,應聲喊道:「中陣趴伏於大涼馬背!!吾箭鋒所至之處!!
是為劉勃勃!!」
語畢,趙回無以示弱的換馬馳進,手中弓弦瞬然緊繃。
「嗖!」
箭矢呼嘯而至,擊射在中列騎卒背上,趙回見未射中,也無所在乎,策馬率部馳進。
倉皇南顧的家奴」此時抬首挺身不得,俯背趴臥也不得,只得半弓半直傾斜著身子「嘚嘚嘚」」
鐵蹄踏過泥濘,濺起污水,嘶鳴奔馳。
數千餘游騎已然顧不得掠擊施射,驚慌失措之下,只得向四方奔走。
赫連勃勃從親騎手中奪過長朔,回身拋擲,將後列中箭的游騎貫穿擊落。
「咻!」
「陛————啊!」
騎卒本忍著痛護衛在後,今受此一槊,刺入胸膛,可謂是身心皆死。
若非赫連定同散騎軍官將領消失的無影無蹤,赫連勃勃何至於此?
念此,一雙眉眼浮出冷意。
失去了標靶,麒麟四幢騎士面對著一隊隊雜亂散騎,頓時間有些眼花繚亂,追奔不及。
但趙回年輕,又善使弓,目力強於常人,時時刻刻隨著交替移掠的赫連勃勃變換。
可他也不一定拿得准,馬兒奔馳至急速,風馳電掣間,難免會走了眼。
在一聲聲吶喊下,趙回卻向後猛然揮手,勒住了韁繩。
後列的騎士趕忙一齊效仿,反應不及的則是外側奔馳,避免衝撞。
「吁!!」
百餘騎止蹄高揚,橫列於左右。
魏良駒一手持槊,一手勒馬,將面甲卸下,高眺天邊。
「何處的騎軍?」
話剛一問出,宋凡即刻應道:「還能是何處,那家奴之子,駐於洛川,定是見世——太子北上,發兵來圍。」
當然,他說得話可能有些片面,興許是赫連倫發覺不對,遣輕騎來探時,兩軍已廝殺交戰,起兵時,赫連勃勃主軍已潰散。
無論何種選擇,援兵已至,窮寇勿追,麾下五百騎奔波數十里,精疲力竭。
「回兵,向太子請罪。」宋凡令道。
作為軍將,當判斷時勢,即便眼前唯有千餘援騎,可安知其後還有多少兵馬?
擊潰了這一波,無了馬力,反倒要陷入危局。
「劉勃勃!爾好生等著!!待王師北上!!克統萬!!生擒爾!!!」
隔著淺潭緩坡,趙回怒吼道。
話音落下,披風自肩滑落。
赫連勃勃偏首一望,又回首看向赫連倫,後者汗流浹背,面色凝重不已。
「父————父皇————————」
赫連倫掃閱左右回攏的散騎,神情漸漸昏暗恍惚。
敗了嗎?
為何而敗?
是因寄奴?
三問瞬然從腦海中划過,赫連倫想問,卻又不敢問。
赫連勃勃的臉色————令他脊背發涼,流淌不斷的汗水頓如寒冬冰霜,凝固在肌膚上。
並非是因扭曲、猙獰、暴虐,而是毫無波瀾,微微在抽動的麵皮,及幾道細密褶皺。
須臾,愈來愈多的游騎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有的灰頭土臉、失神落魄,有的因劫後餘生而深感慶幸,這都是士卒的寫照,那些機敏心思活絡的部將軍官顯然不是這麼想,紛紛都聳著頭,以餘光仰眺他們的可汗。
就如此沉寂了半晌,遠處的宋騎還在戀戀不捨的回望過來,慢悠悠的向南縱馬離去。
赫連倫看著左右烏泱泱的騎軍,小心翼翼的怒聲道:「隨吾追寇!」
「回來。」
還未策馬掠出,赫連倫便被喚住,一動也不敢動。
「父皇——兒————」
「遣騎去征回潰卒,北進豐林城。」
「諾。」
義熙三年,夏建,赫連勃勃為方便南下擄掠秦地,於延安縣東築豐林,川道開闊,地勢險要,可謂南長城」。
統萬之南壘。
若晉————宋軍舉大軍趁勝北上,赫連勃勃自不會縱其過長城,兵臨統萬時再行迎敵。
此戰大敗,但尚存將兵,具守成之力。
如今,轉攻為守並非致命,兩千甲騎,四千重騎近乎損失殆盡,確是要令他一蹶不振。
真正的親軍蕩然無存,歸國後,或是戰敗訊息傳至統萬,安知大小諸部會作何感想?
有何舉措?
若得知而非劉裕所敗,或是王鎮惡所敗,而是劉義符所敗,赫連勃勃儼然能想到眾部大欲言又止,目瞪口呆的模樣。
唯有,以殺令止。
「傳令丞相、阿利,召諸部首趕赴京城,凡有不赴者,按謀逆輪斬。」
側旁的叱干衡僵愣好一會,這才親遵詔令,拱手應道:「諾!」
不多時,一支數百騎軍疾馳而來。
赫連定將皮兜卸下,翻身下馬。
「噗通!」
「父————父皇————是兒臣之————罪————」
赫連勃勃平和看去,道:「你伯父何在?」
言出,赫連定眼鼻一酸,泣聲道:「伯父身先士卒沖敵寇後陣,力戰————而亡!」
忐忑不安的心終是落下,赫連勃勃未有動容,轉令眾騎卒行進。
經此一戰,死傷於定陽的士卒概有萬數,餘下一萬潰軍,即便有氣力追尋主軍北歸,多半也會裝聾作啞」,奔走他方。
一萬騎,到最後能回攏四千騎,就已不易。
赫連勃勃緩緩仰首,望著西下夕陽,長長一嘆。
暫且先至延安,走一步看一步。
南撤途中,一騎士大驚失色,從屍骸下翻出了璀璨泛光的龍雀刀鞘。
「幢主!」
騎士乃是趙氏宗族子弟,自先前便時刻盯著那龍雀刀,今南還搜羅遺骸,果真拾啟!
他也想藏著掖著,偷瞞獻刀於太子,但——已有數人矚目望睞,不得不先通稟趙回。
越位獻功,乃是大忌。
——
聞聲,趙迴旋即迭步趕來,大喜之餘,一把奪過。
摩梭著鞘上的華精龍雀瑞紋,指尖微微一顫。
未待他拔刀窺探,滿是血污的手掌頃刻間握住了刀柄。
趙回雙眉緊蹙。
「此乃吾大宋龍雀刀,乃宋主親佩,趙幢主拔刀,是何意?」宋凡侃侃說道。
「我————宋————」
趙回頓時間啞口無言,額頭上霎時浮起豆大汗珠。
眸光一瞥,半刻後,他嘴角輕揚,道:「宋軍主所言,是自詡為宋主?」
受其反將一軍,宋凡更是如遭雷擊,咳了一聲,苦笑道:「宋某不過鄉野匹夫,方才相戲爾,趙郎不必介懷!」
兩人先是緊繃著臉,後相視一笑。
「此物乃是我部下士卒所得,眾目睽睽下,人盡皆知,該封賞的功勞,我若貪墨,將後不得善終!」
那名獻刀的騎士一聽,心噗通噗通直跳,上前一擁,笑道:「大兄之量!猶如長江宏海!」
「當不得!」趙回愣了愣,趕忙擺手道:「弟————」
「兄長之恩,寬定不敢忘。」
「皆是太子之恩,與我有何干係?」趙回咬牙駁斥道。
趙寬撓首笑道:「兄————說的是,是弟口愚————」
宋凡見圍觀的騎士越發繁多,不耐道:「都給本軍主散了!四周有虜騎奔逃,加緊收拾些值錢的物件!回定陽!!」
「諾!!」
定陽城西。
歡呼聲在劉義符嚴令」下已趨於微弱,身子骨甫一還不覺有甚,顛簸久後,則是酸痛難耐,內外鎧甲的將他折磨的不清。
「好了!!」
劉義符連連壓手下令,終是再此腳踏實地,周遭則是望不見首尾的人群。
——
其中不乏有傷卒、力竭之卒,卻依舊拋灑著餘力,樂此不疲陪同大宋太子嬉鬧」。
「諸君乏累受創,先行入城休憩。」
「諾!」
待到人群逐而留戀不舍的散開,劉義符即刻遣驛卒南馳傳令,讓檀道濟率軍民北上,收拾殘局。
人馬屍骸需要情理。
軍械、甲冑、無主馬匹、牲畜等也需人力收繳運輸。
城內的士卒百姓儼然已是末中之末,剛浴血奮戰過後,以命廝殺兩萬餘士卒也是精疲力竭,除去做些輕易的清掃工作,照料傷殘同袍外,已然分不出太多氣力。
至於那些隨軍而來的民夫部曲,也在其中一列,隨著麟纛不斷壓進,已然不管不顧,一併前沖。
太子將他們護在身前,若止步頓足於後,堪為子民否?
再者說,此戰敗,夏虜屠戮,豈會因他們只是輔兵雜役而仁慈放過?
那位聖僧已渡岸」而去,如何勸敵虜放下刀劍,手下留情?
君不棄,作為小人」終是一死,何不以命相抵?
諸如此類的念想在數萬宋軍心中如瘟疫般擴散,還有些士卒依然恍惚著,不可置信自己渾渾噩噩守城兩三載,初次迎敵,便跟隨劉義符大敗勃勃精軍。
要可知道,再往前,赫連勃勃之凶名,關隴嶺北軍民聞之無不色變,達到嬰兒聽了止啼的地步。
受其肆虐欺凌了十餘載,先是華山,後是咸陽,再然後便是涇北大捷。
三戰過後,秦民顯然已不再如前般畏懼。
而就在今日!
不久前受命進為宋國王太子的劉義符,率著一眾「老少」兵卒,正面相擊,大敗其甲重馳騎,無有車陣,無有背水,甚至連兵力相差無幾。
這可是以步抗騎吶!!
誰曾能在此前料想,如此樸實無華的————亂陣,竟能以弱勝強,大破夏虜。
此戰後,因功晉升的兵卒暫且不論,傅弘之、沈林子、高進之、薛彤二主將,二輔將,必當要載入史籍,這無可厚非。
就連麒麟軍宋凡等軍官,亦不能免。
有所斬獲的宋兵自是歡喜雀躍,而在軍後吶喊助威,落伍未能殺敵的士卒,則是惋惜帶著喜悅,恨不得當場自請,讓太子再領著他們衝殺一次,就一次!
劉義符深呼了口濁氣,拍了拍兩名親騎的肩,道:「二君之無畏,我看在心中,先好生養傷,戰後必當厚賞。」
兩名傷痕累累的麒麟軍騎士,扭捏成婦人作態,抹去臉頰淚痕,紛紛不敢應承。
「世————殿下之恩情,仆無以回報,不過是舉纛壓進,算不得功————」
雖說戰前劉義符就已千叮寧萬囑咐,從麒麟軍中抽出其二精銳,方才促成此勝。
劉義符年色一凝,故作威嚴,道:「我這一生,最看輕的便是名祿,再珍重的,便是忠勇之士————」
頓了下,劉義符笑道:「本太子要賞,無人能當。」
「仆————仆————諾!」
激勵安撫眾多軍卒後,劉義符趁著積累的余息,緩步至馬車旁,焦急的觀量著坐在麻袋上喘息的傅弘之。
幾名親兵輔卒簇擁在旁,軍醫慌張的包紮著傷口,傅弘之緊咬牙關,始終未哼一聲。
劉義符輕輕撇開士卒,輕聲道:「傷勢如何?」
看著肩上的槊尖已然不復,留下觸目驚心的洞窟後,劉義符心一擰。
他敢一馬當先於軍前,說到底,多是仰賴著將士。
其中當是以傅弘之及其麾下八百盾騎為首,於夏軍甲騎衝殺至薛彤五百守卒前以肉身相抵。
也就是主將有親衛護在左右,若非如此,傅弘之已然淹沒於鐵海肉山之中。
劉義符抬首望去不遠處的三百餘騎兵,哀聲一嘆。
整整八百騎,皆是隨大軍北伐的江南兒郎。
不擅使弓馬,便作騎馬刀盾兵,抵禦在前,這些蒙受父子兩代君恩的騎軍,已逝去七成,唯剩下這寥寥三百人。
為宋王衝鋒陷陣,又為他這太子捨命相抵,此戰過後,撫恤倍之,餘下的殘軍————他也無顏再驅使,厚封過後,使其衣錦還鄉,方是還恩」。
傅弘之見劉義符憂愁,蒼白的面龐抽了抽,嘴角無力地吐出四字來:「臣————無————
妨礙。」
年及四二的負創勇將,自是見過無數生死,即便此戰殞命,倒也釋然。
劉義符急忙去喚位於軍後的醫師,同一時間,又揭開了粗布,看著血淋淋,泛著紫綠的創口,上前了幾步。
不待傅弘之反應,肩胛隱有灼熱麻痛。
「忒!」
劉義符吐出淤濃,再而俯身。
傅弘之見狀,半闔的眉眼兀然一瞪,猶如將死復生,顫聲制止:「臣————殿————下使不得!」
「將軍為我受創,性命垂危,使得。」
「使不得!」
「使得!」
劉義符不知從哪冒出的氣力,左臂一揮,將傅弘之牢牢的按住。
但這還是不夠,他又讓一旁呆若木雞的親卒上前攙扶。
「看著作甚?!」
「是————是!」
接連吐了數口淤膿後,傅弘之面上隱隱有了血色,待到中年醫師急匆匆趕來後,劉義符才收住了口。
「這————這——————」
傅弘之驚懼」過後,一時間不知所言。
「戰事一落,屆時將軍若想南歸省親,我自當攜去,若想光復北地,紮根於關中,我便向父親請封。」
情境至此,傅弘之已無話可說,向來是流血不流淚的他,眼間已泛起了淚光。
他何德何能,受滔天君恩,這北地爵位怕是傳承至四世孫,概也還之不盡吶!
念此,他在醫師塗抹瘡藥,料理殘淤時,走馬燈般的傾訴道:「臣之先祖,本是漢臣,後漢末年,羌禍肆虐,關隴動盪,士庶民不聊生,臣之高祖,曾————為晉室司徒,朝廷封靈州公,高祖不願受,遂歸屬————泥陽————臣升時於南雍(荊),於南陽響應宋王起兵————後受奸佞告密,押於監牢,又受桓玄赦免,其於臣有恩————隨宋王討伐時,正值壯年,卻——念私情而未竭力,臣心有愧————」
劉義符蹲坐在地,躬身聆聽。
「在其後,盧循作亂,家父任於梁州刺史,才堪立了首功,自此伐司馬休之————同敬光入關,臣無時無刻,想為宋王————為世子統攬山河,堪當工匠————修繕劉家舍,此外————別無其他。」
「我知將軍忠義,深知。」劉義符挽著傅弘之崩裂的虎口,道:「將軍安生養傷,勿要再亂動,吾家之富貴,自當分於傅氏。此後,將軍至多於軍中後統率將兵,切莫再親身沖陣。」
「臣————臣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劉義符笑了笑,安撫了幾句,起身離去。
傅弘之囁嚅著,裹挾著玄鎧的身軀微微顫抖。
在旁人眼中,二人的年歲倒是像反過來般。
古往聖賢所倡君臣之義,大抵便是如此。
從入世此,他或對王鎮惡、檀道濟等有所顧及,卻從未對傅弘之、蒯恩、毛德祖等有過半分猜疑。
赫連勃勃是為家奴,其三,則是為己家死士,猶如先古之厚養之門客。
江山多嬌,引無數英豪折腰身殞。
萬萬軍民百姓是江山,但劉義符無可否認,重功之臣,自當分的更多。
家天下的思想或已浸染了他,可這又如何?
天下還是這副天下,坐天下的還是他劉家,漢室。
挽回將傾之大廈,盡能恢復安寧,至於其他,先後帝王如何做,他效仿即是。
倒也不用,他是太子,向老爹求學便足矣。
思緒著,劉義符又親自逐一慰問諸將。
蒯恩受創不少,但皆是淺傷,此時正沉默寡言的倚靠在裂牆處,身側則是互相依靠,呼呼大睡的薛彤、高進之兄弟二人。
此時此刻,唯有沈林子餘力充沛,因是在後軍抵禦夏騎,多是指揮禦敵,唯受了一箭傷,已然料理包紮。
這也非是說其無忠畏死,不願陷陣殺敵,蓋是因眾將皆捨身在前,腹部側翼若無其穩固,恐已為木奕干所率重騎來回貫穿衝散。
光靠著血勇氣性殺敵,儼然難以有此大勝。
天衣無縫之「亂陣」,還是要有將領於後兜底,起碼在面對敵軍大多皆為騎兵的情況下,不得不這般。
當然,不乏有少數還懷有餘力,留戀不已的將士想要北上追敵,生擒赫連勃勃,越過長城,直取統萬。
劉義符應下了,但也出言轉圜,暫且休憩一番,待到西秦戰事末了,主軍回援,大可乘勝,一勞永逸,滅了夏。
在此之前,兩萬餘將士需好生休養,安安穩穩睡一覺,他也需要。
隨著落日漸漸南下,晝夜交替之際,南北各有人馬奔赴而來。
南是檀道濟所部,現杏城已由沈田子坐鎮,至於咸陽二郡,畢竟離京兆相近,朱齡石、毛修之自會調遣將佐填補,毋需他多操心。
北是追敵的八百麒麟騎士,眾將軍官來來回回審視了一番,不見勃勃之頭顱,悲喜交加。
悲的是大局還未徹底勘定,勃勃或有復燃之機。
喜的是他們還有機會親取勃勃首級,受封公侯。
翹首以盼間,劉義符雖不見首級,但依是欣喜相迎。
此戰,要論軍卒之功,他這支親建騎軍居二。
拔出敵哨,貫穿攻城軍陣,引誘迂迴,周旋固後,乃是將騎軍兵法運用到極致。
若說全軍奮勇前沖是為洪流,麒麟軍則是決下夏虜堤口的奠基。
「殿下(太子)!」
宋凡、魏良駒四將齊唰唰下馬,躬身作揖。
劉義符擺手應聲後,趙回平復著胸腔,雙手呈上龍雀刀。
「這是?」
劉義符詫異間,接過了刀鞘。
「勃勃何在?」
「臣有罪。」宋凡單膝跪地,垂首道:「赫連倫率兵來援————臣畏敵勢,故而決令撤軍。」
「哈哈。」劉以符笑了笑,拉起了宋凡,道:「好,那我就治你的罪!」
聲落,宋凡,猛然抬頭,臉色惶恐。
「良駒。」劉義符看向旁側,笑問道:「你說,我當治他何罪?」
魏良駒愣了愣,知是調侃,大言不慚道:「失職之罪!太子當罰他到仆家府茅廁,端盆侍奉,至————藍田替仆清掃羊圈!」
「好你個————」宋凡聽出意味後,心中一松,道:「殿下,此駑馬以公謀私!不合六條律,也當按罪論處!」
「罷了!」劉義符大笑道:「今日相隔半載,又見了家中老奴,本太子歡喜,免你二人之罪!」
「謝太子恩!」
劉義符拍了拍幾人肩膀,勸慰了一二,才顧起手中寶刀,拔鞘觀摩。
「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
輕撫了撫刀身,掌中的繭皮卻劃破了一道小口,往外滲出鮮血。
「此刀————乃是家奴虐殺數百工匠所鑄,不堪用也!」
劉義符合鞘,棄之如敝履將龍雀刀丟置在地。
見此,四將及圍觀士卒皆是一怔。
趙回遲疑了片刻,道:「殿下,臣聽聞,這是由隕鐵所鑄————」
劉義符不為所動。
「此刀雖是由無辜匠師鮮血所鑄,亦載其魂魄,怨勃勃恨之入骨,倘若世子用此刀斬勃勃首,亦是為其伸冤倡正。」
劉義符轉過身,深深的看了趙回一眼,道:「既如此————先將此刀送至長安,令鐵匠回爐,取料改為劍,至於紋刻,一赤麟,同一玄龍便可。」
聞言,趙回面色大喜,即刻收起了龍雀刀,轉交於趙寬,道:「你連夜趕回長安,令匠師按太子令重鑄!」
「是!」
「慢著。」劉義符招手道:「無需著急,所謂慢工出細活,長安隨軍匠師,技藝精湛老成,但年歲大,催促不得,無論鑄成何模樣,皆賞其眾————十萬錢。」
「諾!」
「寬,再傳令,召汝伯父,北上至定陽。」
趙寬未曾想到劉義符竟記得他名字,不由感到錯愕。
「諾!!」
待其興奮的策馬揚鞭離去後,劉義符述說道:「汝父往前為勃勃所擄,雖是拜著作郎一虛職,但畢竟居統萬數載,知曉境況,此番北上,需有人做嚮導。」
「殿下願給吾父立功之機,已是大恩,臣自是百般附和。」
劉義符微微頷首,道:「天下士子,若同你趙思仁,何至於分裂。」
「臣————不敢當。」趙回拱手作揖道。
劉義符伸手一壓,道:「我說你當得,你就當得。」
「是。」
待到夜幕降臨,檀道濟已率軍夫五千餘至城下,幫襯善後。
在得知此戰大勝,且是————進而勝,檀道濟半信半疑。
直至那略微殘破,諸多血手印的赤纛浮入眼帘,檀道濟便有些回過味來。
他看向關張二人,見其鼾聲震天,被輔兵抬擔入城休憩,才徹底放下心來。
「世子神威,仆————聞所未聞。」
在諸多將佐,及一片片士卒癟嘴的述說後,檀道濟深信不疑,且十分懊悔,在聽傅弘之的事跡後,更是痛惜萬分。
早知如此,就該令其留守,自而北上,身先士卒沖陣。
吳起為兵卒吸膿,是將兵,劉義符為傅弘之吸淤膿,是君臣。
恩情無以還,可也代表其功名忠義。
傅氏本是與他家相當,遜沈氏一籌,今後,弗又不盡然。
此君臣事跡,定然是要流芳百世,這本該是他的殊譽,何議不艷羨?
但劉義符似是看穿他的心吼,語重心長,笑著勉勵道:「傅將軍傷重,當護送歸長安調理,勃勃大敗,檀將軍守邊勞苦,往前更是有爭做國家長城之願,如今正是一展壯志之良機。」
剛聽,檀道濟便大為怵動,戍守邊塞,飽受苦丞先不論,他已有一載余未見劉裕父子,今見後采,才打一照面,就出此言論,很難令人不為之所動吶!
「仆因未議收復長城而日夜難寐,待休整大軍,仆便做先鋒將,北伐克虜!!」
「好!」
劉義符一笑應之。
或是因太過勞累,未議與檀道濟相敘太久,眼皮已開始打起了架。
一近仕上前,輕聲道:「殿下征戰殺虜乏累,是該卸甲歇息了。」
說著,仕卒喚來武士,欲一齊為劉義符褪去金甲。
劉義符垂首一看,經兩戰,他這副金甲麟紋已為血液染成了絳紗色,他摸著胸膛凝漿,嘆聲道:「此鎧,有蒯將軍血,有傅將軍血,有二位沈將軍血,今日又不知沾染多少將士,多少已逝士卒之血。」
丕吟了片刻,劉義符撫著鎧甲,道:「城內外因吾而死采不計其數,有此鎧加身,我方議無憂安榻矣。」
旁側的百餘名聞之,好不容易乾涸的眼角再次濕潤。
輓歌送葬又如何,何有此言珍貴。
「那仆————仆————」
「明日醒時,汝等卸鎧,勿要擦拭,吾要留於身撈,見此鎧如見將士。」
說著,劉義符釋然一笑,道:「待天下太平時,吾若窮兵黷武,卿等也可將此鎧進示,吾若見,必當懷吼,吾若不復————凡有子孫——宗親暴行兵事,賢仁豕亦可承此鎧————」
「聖繼天命。」
「勃勃復寇東幽,圍定陽。守將高進之、薛彤並軍民誓死御之,匝月未克。時帝鎮關中,受西台尚書之任,欲親征援救。諸文武諫阻,帝曰:「肉食滅多擔其責,弗黔首少罹其禍。」遂進兵定陽。
時帝高兵至,赤麟軍破虜寇步卒,勃勃遣騎軍御之,不議當,然其騎軍甚眾,戰方酣。帝弓斬敵將,士亓大振。
相持之際,帝移兵至城垣下,彤見己軍陣欲亂,乃高五百殘卒出陣,以擋敵騎沖掠。
——
——
帝見之,怒令曰:「壓麟纛進軍前!」
令末,帝制騎乃出,縱於軍前,麟纛隨進,三軍如受雷震,猶洪流傾瀉,蜂擁而隨帝後,驍勇難當。
彤見帝護至身側,泣曰:「臣與義兄素有關張之號,今陛下親身來救,豈非效昭烈帝之舉乎?」遂投身亂軍之中,連斬十餘虜。
戰時,北地公見帝有危,率八百騎護衛左右,捨命相衛,亓威烈勇,敵騎不議近,淹沒於軍中,虜不能當。
帝曰:「勃勃本姓劉,於龍興長城之北建都,乃劉氏舍家之奴,看守門戶耳。今主從南歸,何急走也?」虜聞之,大潰。
偽大將軍、偽魏公木奕干斬於陣中,斬虜首級無數,勃勃倉皇南顧,帝遣宋凡、趙回諸將追之。
勃勃子倫盲兵援救,拾龍雀刀而還。帝以其暴虐,棄之如敝屣。回曰:「陛下用此刀斬勃勃,乃為匠師反正也。」
帝舉,令回長安重鑄之。
時北地公重創垂危,帝親為吸食淤膿,方還生,公感激涕零,無以言表,乃傾訴半生之志,以報二帝聖恩,帝曰:「吾家江山,傅氏功不可沒。」
後檀道濟攜軍至城外,帝曰:「卿願為吾家長城,今乃展志良機也。」
道濟大動,爭為先鋒。
息止,近仕欲卸甲,帝撫殘甲而嘆曰:「此甲染逝諸將士之血,朕睹物吼逝,當披甲而寢。」
翌日,帝褪甲,嚴令不拭,曰:「此血甲當置於左右,為朕自省,倘後世子得甲,亦當賢明尚武,以安平天下為夙願,承朕之志也!」
《宋書·卷二·文帝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