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麟舞進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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瘡裂城垣之上,一滴滴黏稠黑血順牆蜿蜒流淌。
薛彤具甲執劍,狼狽依靠在牆垛後,唇角乾涸如罕地,泛起層層灰紫死皮。
不知何時,落於牆道上方的箭雨停止了傾瀉,三倆名兵卒是向城下一瞄,身子漸漸挺直。
「將軍!胡————胡虜退了!」
薛彤站身一望,見無數夏軍紛紛倉皇南顧,慌不迭的收縮陣線,神色詫異。
須臾,一桿大纛自瘡痍高坡處湧現,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雙雙高揚的健壯鐵蹄。
赤玄鱗甲威光熠熠,條紋上的瑞紋於烈陽下奪目耀人。
馬鞍處,還掛有正在向下流淌著鮮血的頭顱。
魏良駒收起角弓,接過奔走而來部曲遞上的玄盔。
對著兜盔的輪廓間隙,一千餘麒麟騎士將面甲嚴絲合攏,接過粗長馬槊,縱馬而進。
一字列開的甲騎夾馬提速,地面漸而震顫。
城頭下的虜軍步卒雖退兵的還算及時,但因屍骸與殘破堆疊的攻城器械,袍澤不顧一切的推搡,頓時同如熱鍋上的螞蟻,亂鬨鬨一片。
之所以聞風色變,見而生寒,蓋因那隨風飄展,刻畫著赤色麒麟的劉」字大,及猶如高山般的具裝線陣,太過駭人。
即便是比及身後一里開外的大帳,也是有過而無不及。
上次見這支鐵騎,還是涇北之戰時,劉裕父子齊上陣,脫離了涇水,於曠野立車陣以迎敵。
率領他們百戰百勝的君王唯此一敗,而在此前披荊斬棘,大敗諸國聯軍。
從崖間跌落至谷底的敗仗,實是痛徹心扉,難以忘懷。
驚愕之餘,薛彤已筆挺直身,愣愣的望向西南。
整整圍困一月,受赫連勃勃所部主軍圍攻整整一月有餘!
秋收的餘糧吃光了,馬、驢騾、羊牲畜更是吃的一乾二淨,連骨頭都不剩下,水源被夏軍切斷,若非靠著民戶的幾口井,就連薛彤也得喝血飲尿,維持生機。
守到現在,是因為士卒驍勇嗎?
不然,城頭被攻下幾回,若非部民青壯、甚至乎婦人登上牆頭,拿起軍械鋤叉應敵。
在夏軍北還前,他們的親族是何下場,他們深知,攻破了城,夏軍湧入是何下場,他們深知。
而直到此刻,終是來了援軍,且是世子之親軍,何能不憤慨激昂?
薛彤豪邁的方臉頓時一抽,喜極而泣間,已成月圓狀。
「大兄!看吶!!」
薛彤奮力搖晃著靠在屍骸上休憩的高進之,後者應激睜眼,抬刀前頂,看清身前的熟悉又陌生的面龐後,收住了手。
他已一月來都未怎閉眼和睦,夏軍擅用奇,兵力懸殊,白夜突襲交攻,只能趁著攻勢間隙歇息,雙眼浮腫,瞳孔中一片血色蛛網。
高進之趔超起了身,薛彤大臂攬著其腰。
「是————是檀————將軍援兵?」
「是世子的兵!大兄看那騎軍!!」
高進之揉了揉雙眼,天邊明光射來,一陣澀痛自眉心鑽入天頂。
疼痛令他清醒了幾分,展眼望去,朦朧之間,招展於半空的大纛,好似赤麟在騰雲飛舞。
「嘚!!啊!!嘚!!」
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卻是愈發響徹的清脆蹄鐵聲。
聽得此聲,高進之只覺身處天籟之中,奢望難求。
「去————開西門————殺虜!」
「諾!」
待到薛彤領著虛弱竭力,卻又振奮不已的守卒殺出城門時,一千餘甲騎已奔涌至步卒陣中,肆虐掃蕩。
重見血色的騎軍不知為何,要比往日奮勇不少,面甲遮擋住他們的視野,也遮擋住他們猙獰嗜血的面龐。
在哀嚎廝殺聲外,赫連勃勃已身披金甲,跨坐在涼州大馬之上。
於其左右,赫連定所統四千餘輕騎整裝待發,補充著箭壺缺漏,弓弦鬆緊。
「父皇,弓矢、軍械、馬匹皆已齊備。」赫連定單騎脫出,近前拱手道。
赫連勃勃望著一千餘甲騎在步卒陣中來回貫穿屠戮,面上毫無波瀾。
此時令他猶豫忌憚的,唯有立在那大纛下模糊不堪的身影。
寄奴,他可來了?
困惑在心中滋生,劉義符往前好弄險,有了山陽奔襲一役,他在涇北迎敵時,未曾料到其陰計。
如今劉裕於後晉國公,加九錫,進王爵,只差一步,可會奔赴迢迢萬里之外,圍救一孤城?
答案很顯然,但赫連勃勃已無下注做賭,再輸一局的資本。
拓跋嗣發兵,軍至平陽,或意在河套,朔方。
平陽至今還未起兵戈,有了河北之戰,魏國上下皆畏劉裕如虎,深怕驚其出山。
長孫嵩也是老狐狸,大發上黨兵,卻有半數屯於西河,平陽之北,用心險惡。
赫連勃勃不禁暗自感嘆,昔日克嶺北,奪杏城,攻冀縣一路東至郿縣,將臨京兆,現今攻一孤城,倒要耗費一月之久,還未攻下。
雖然他本就是想圍點打援,趁著王鎮惡等將領主軍攻秦,引誘檀、傅出兵來救,奈何其二人猶如鱉龜,時而探出頭,派些輕騎打探風聲外,無有出兵之意。
他也未曾料到,在定陽強弩之末時,劉義符竟敢親自率兵來救。
豈不怕朕孤注一擲,生擒爾一孺子?
不得不說,此番交鋒,後者已有不同,先是領一眾擅弓馬的騎軍將他的探馬盡皆拔出,方率大軍後繼北上。
得知其來時,赫連勃勃亦是難免驚異,何時漢人弓馬的要比匈奴、鮮卑要強?
具裝騎兵脫了甲,於百鍊成鋼下,技藝更為精湛,平時都負山」嚴訓,卸去包袱,豈能差得了?
雖說鮮有見這支親騎遷回遊射,占據眼口要道,但如此在定陽以南的照面,便令眾夏軍措手不及。
當赫連勃勃正戴衣襟出帳下令撤攻時,其已在數里之外,那些於城上城下殺紅了眼,廝殺聲慘烈之處,聽得鳴金聲是一回事,有序的下城整隊回撤又是一回事。
至少這些用來做肉墊的步卒無有此軍紀。
讓赫連勃勃心疼的還是其中的數百下馬騎士,就這般輕易葬送在馬蹄槊林之中,惜哉!
眼見城下的戰局接近尾聲,赫連勃勃還未號令,赫連定內心有些忐忑,連帶著其餘將佐、軍將也感到一絲不安。
劉義符垂餌上釣已非首次,安知其是否有奇兵埋伏在側,或是令劉裕再一次悄然入軍,以待他們擁上撲食?
眾將猶豫侷促間,赫連勃勃緩緩抬起筒鏡,矚目遠眺。
圓孔中,大纛下,人馬橫立,身姿英武。
赫連勃勃轉望大軍左右,又見二字纛旗,分是沈、傅。
既是故人,恰好,一併來了。
「定兒。」
「兒在!」
「統四千輕騎,襲擾晉寇側翼。」
「諾!」
「力俟提。」
大將軍、魏公,次兄力俟提已披堅執銳,應道:「陛下。」
「率兩千,殺敵!」
「諾!」
赫連力俟提年近不惑,但身材壯碩,須鬢少有灰斑,此刻領著三千匈奴鮮卑混雜的重騎掠陣而出,先赫連定一步,向麒麟軍衝殺而去。
赫連勃勃也未有停留,餘下一軍輕騎一軍重騎,及四千餘步卒輔兵也相繼跟進,位於兩軍間,形特角之勢。
「嘚嘚嘚一」馬蹄聲愈發高揚,漸漸蓋過了城西的哀嚎聲,殺喊聲。
萬餘戰馬在這方圓數里內馳騁游進,霎時間便將城下的麒麟軍勝勢頓時壓了下去。
赫連勃勃放下筒鏡,目光陰翳的看向大前,束髮戴冠,囂張至極的青年郎。
無了戰車川水,便是劉裕親至,用些守卒弱兵,堪當鐵蹄耶?
數百步兵潰軍見前後虎狼夾擊,萬念俱灰,簇擁在內的已墜入冰窟,左右兩側即刻向四方奔逃,卻難免為輕騎宣洩的箭雨擊倒在地。
來回貫穿間,魏良駒見夏騎盡出,不忘出征前的叮囑,待箭雨襲來,即刻恢復了理智0
「南進!!」
背上的令旗早已無用,成了精銳老卒,遠不如一聲嘶喊更為反響。
李忠所統的一幢騎士,迅速兜轉馬首,百忙中抽出鞭,鞭打馬股。
慣性使然,效果未能同輕騎般迅速,但好在有夏軍步卒做緩衝,三千餘敵騎未能衝殺入陣,在李忠所部懸崖勒馬後,持槊緊追。
先前的步卒早已為自家騎士沖滅,鐵蹄煙塵過後,唯剩下數百七零八落的屍骸,他們之中,多是羌氐,有的是年初擄走的,有是不久前才擄來,皆無所倖免。
三千夏騎猶如鋼鐵洪流,染血殺敵後,一時間勢不可擋,直指麒麟軍衝殺而去。
「退回城去!!」
宋凡向著城門處的薛彤怒吼道,後者經此一喝,來不及應諾,隨將百餘名奔至城外的守卒拉回城內,於門後架起的盾陣,儼然有引誘夏軍入城之意。
見此一幕,宋凡嘴角一咧,展望大纛處的令旗。
陝西平原大多集中於涇渭兩岸,定陽所處並非是一片曠野,唯有西門外有著數里平地,城北有連綿脈谷,城南則是一處高低不齊的坡塬。
若無先前哨騎偵查,劉義符多半會繞道於城東行進馳援,而不是明目張胆的於西南挑釁赫連勃勃,挑釁其萬餘騎軍。
令旗揮舞擺動,傅弘之領著八百餘劍盾重騎,奔向左翼,沈林子則統率前軍,列陣迎敵。
「弓弩手!上弦!!」
號令過後,唰唰唰」的一片弦聲迭起。
眾多弓弩手中,不乏有荊州士卒,此時面對撲面而來的洪流,手掌不禁的輕顫。
於坡地處架設盾陣的甲士、槍戈手也是相差無幾,這一支軍隊,已非是有戰車,北府甲士,乃至劉裕坐鎮的強軍。
即便劉義符戰前動員成效斐然,真當臨陣面敵,這些從後方臨危受召而來的守卒還是忍不住感到惶恐。
身處於坡上,前列又是同袍,精度難以瞄準,但射中總要比空矢好。
對此,沈林子喊道:「見了血!就無甚好懼怕的!都給我握穩了!勿要垂首弓腰!都給我挺起身來!!!瞄準馬首!!再不濟!對著馬腿馬蹄子射!!」
「諾!!」
北伐至今大小十餘戰,沈林子訓軍指揮也有些老氣橫秋起來,儼然難以想像其剛至而立。
而立不大,但在朝野諸將中,已是最為年輕,戰功最為顯赫之將,即便其賢孫未施有春秋筆法。
「嗖!」
「噗!」
百餘步開外,位於首列的吶喊游射的騎將栽落馬下。
身上的鐵甲哐當作響,濺起一片煙塵,為後繼馬蹄踐踏,胸腹瞬間凹了進去,緊接著的便是頭骨、脖頸、四肢。
正當四千餘弓弩手控弦瞄射時,劉義符已會挽雕弓滿月,先斬一人。
不待蒯恩同百名白直武士贊昂,又是一箭射出,一騎應身倒地。
沈林子欣喜之餘,趕忙下令。
「射!!」
「嗖!!」
一激一應令下,箭矢弩矢已齊具射出,無管能否射中,三四列的弩手都要一邊抽矢,一邊往後退步輪替。
「噗!噗!噗!」
數百敵騎頓時間人仰馬翻!!
箭矢自半空激射而下,位於高處,又是游騎,殺傷尤為可觀。
當熟悉的一幕再次浮於眼帘,劉義符慰然一笑。
每日苦練技藝,為的是何?
台下十年,台上一舞獨秀,舞出來了,激勵了軍心,自是值當。
況且,他天生就是弓馬料子,一身巨力,便是抗鼎都可以之試,何況三石弓?
低坡處,傲然間,劉義符先是抬首一望遠方,後見敵騎愈發接近,趕忙調首入中陣,翻身下馬,隨手撇去冠幘袍衣。
頓時間內,他上身近乎赤裸,唯有一副金絲軟甲遮擋在腹胸部,猶如————兜衣。
身處夏末,穿衣多反是累贅,劉義符倒不覺有甚,在兩名武士配合下,嫻熟穿戴金甲,數刻間兜盔齊具,行雲流水般蹬蹄上馬。
初乘赤翎時,其唯有茁壯,今兩載過去,蹄健腿壯,毛髮深沉了些,卻更為通靈,尚無需劉義符勒繩,便自覺退於大盾之後,受一眾武士簇擁屏擋。
即使是自高擊下,數千夏騎的箭雨亦非好擋,處的越高,反倒越容易中箭。
沈林子見夏騎抬弓瞄射,遂令中列刀盾手將盾櫓舉止胸肩處,向上呈斜角狀抵擋。
「咻!!」
「噗!」
饒是有所防備,依不免有近百士卒中傷倒地,痛嚎吶喊。
隨著傷卒被拖至後方的間隙,弩手已換弦,而弓手已射過三輪,二者再一騎射,再而射倒一片敵騎。
兩軍對射之餘,麒麟軍已將奔馳至陣前,宋凡令旗一揮,全軍向西(東),中軍右翼疾馳。
因中軍右翼臨近城南,之間雖有空餘,但數千騎戰陣施展不開,若從其右游掠施捨,多半如江海湧向堤壩,阻塞擁堵不進。
赫連力俟提揚鞭勒馬,隨其追擊的三千重騎在斬獲了數十晉騎後,意猶未盡而撥轉馬首,回身游掠迂迴。
直衝坡地盾戈軍陣,顯然是不可能的,三千餘驍勇重騎與兩千親衛甲騎乃是夏國的基石,哪能經得住如此損耗?
脫離了晉軍射程後,赫連力俟提再而兜轉馬首,直直遠望,眉頭緊皺的粗窺著晉軍大陣,頓覺驚奇。
赫連倫統一萬步騎鎮洛川,俯視杏城,檀道濟未有援來,可見其正駐守城池,但這般一來,劉義符近三萬大軍是哪來的?
做壇施法而來?
王鎮惡等率大軍人馬七萬於秦地,關中少說得留守三千駐軍,檀道濟至少也留有三千守卒於杏城,哪怕沈林子得知魏軍不敢進犯,自玉璧率一千軍西進相匯劉義符,也無這般多兵。
王買德精打細算過,劉義符至多動兵兩萬,這還是將京兆的兵盡數徵調而出。
此番南下進掠,是趁關中空虛,無力援赴嶺北而為,定是從四方州郡湊出來一萬多兵馬。
若他願意,再發三萬,十萬亦非不可為之事。
唉,家業吶!
攤上了坐擁大半天下的老爹,現成的霸府文武,收買一番人心,就能為其效死。
何謂天命?
這便是。
三國前,曹軍赤壁大敗,除失去荊江各郡,大半江山依然安坐。
三國時,魏蜀征伐,前者多敗,然河北關中之國力,縱是十敗又何如?
死一批征一批,人傑地靈,世家林立,從上至下,任意裁換。
將死了擢拔一批,兵打沒了,降低一番徵兵的年齡,又能憑空多數十萬青壯填線抵禦,十留一,命換命,總能磨出一批精軍老卒來。
戰國時也是如此,後世又未嘗不可?
簡而言之,劉氏輸得起,縱使劉義符受擒,宋依坐擁大半天下,而赫連氏,輸一次斷臂,輸二次————
思緒揣測間,軍後便有偏將策馬而來。
「陛下令大將軍轉向右進,饒至敵後。」
「諾。」
應後,赫連力俟提再而揮鞭,轉向右進,承接輕騎迂迴散射的空子,緩緩饒敵於後。
晉軍後陣,兩千餘部曲牽著生力戰馬,為麒麟騎士鞍袋間系上箭袋,遞上角弓,又令其下馬歇息。
就在這小會休憩,麒麟軍士飲水包紮了一番後,再而提槊上馬,緊盯著三千夏軍重騎,策馬馳進,於半坡後列軍卒之左翼,駐足俯視。
唏律律!
兩軍騎兵紛紛止步,赫連力俟提未受軍令沖陣,遂率軍後退百步,留給游騎施射的空隙。
「嗖!!嗖!!嗖!!」
兩軍弓弩手轉向激射後,擊倒一片敵卒後,死傷相近。
劉義符見此一幕,抬玉鏡眺望四方,趁著游騎重騎於敵後,遂沖至北陣前列,吼道:「前中軍!!赴璧牆下列陣!!」
「諾!!」
沈林子得令後,不顧後列夏騎,令前列兩排刀盾槍卒至中軍,抽隊變陣前行。
遠處,赫連勃勃鎖眉相望,眸光一閃,旋而拔出大夏龍雀刀,吼道:「隨朕殺晉寇!!」
令下,兩千禁衛甲騎,同兩千輕軍紛紛捨去馬弓,轉持短刀槊矛,奮勇向前。
於牆頭上萬分火急的高進之眼見境況不妙,即刻令道:「二弟!」
「兄長?!」
薛彤濃眉一挑,心領神會。
「弟這就去!!」
話音落下,高進之開南門,薛彤集二門守卒五百餘,披甲持盾自西門出,自於城外做屏障。
高進之看著城下,心神一凜,就這些強弩殘軍,以肉身做擋,也不見得能攔住數千騎,可若————做緩衝。
不待他遐思,城南再次傳來那稚嫩又顯老成的吼聲。
「列陣!!迎敵!!!」
劉義符吼聲過後,持槊跨陣於軍前,蒯恩率及手持大刀武士白人隨其後。
沈林子見狀,即令後左右軍變陣收縮,以防赫連力俟提率重騎沖掠。
前中軍恍惚了片刻,見著衝來的四千敵騎,臉色一凝,轉向南西城轉角處列陣迎敵。
事實上,人馬具裝的重騎甲騎,從坡上衝下,衝鋒迅猛,而自下衝上,還有諸多拒馬、鹿角及糧車阻擋,發揮實在有限。
因此,赫連力俟提心中萬分猶豫。
在此躊躇之間,傅弘之已率重盾騎軍八百人自左翼湧進。
這支軍隊畢竟是老新參雜,變陣應換顯著猶豫,非軍威二將轉圜兜底,多半已經慌亂不成模樣。
說是如此,或是因劉義符單騎突進,眾軍士皆目露振奮,陣型有些散亂,但列有其形,便足矣。
赫連勃勃於四千騎後,同百餘親衛觀望陣勢,眸光忽亮忽暗,難料變數。
就在兩軍相近數百步時,劉義符又一次縱馬而出,英眉如利刃彎卷,緩緩拔出鏽劍,吼道:「給本太子!!」
「麟纛!!!」
「壓上去!!!!」
聲未落,赤色大馬前蹄騰空而立,觸地猛鐙突馳。
三萬宋軍無不如雷轟頂,怔在原地,腦中一片混沌。
轉瞬間,大宋太子已越至軍前,將他們庇護於羽翼之下。
頃刻後,兩名待發騎士握著纛杆的手掌猛然一擰,輕顫著並轡前行,將刻有麒麟祥紋的赤金大纛向前疾馳壓進。
「咚!!咚!!咚!!」鼓手竭力揮舞木槌,戰鼓聲剎那間,如驚雷響徹雲霄。
「殺虜!!!」
聲末,劉義符持槊縱橫突馳,前中軍近兩萬宋軍略微回神後,未待沈林子、傅弘之號令,無不奮勇直衝。
「隨太子殺虜!!!!」
赤麟大纛還在前移,更是隨著劉義符掠至薛彤所部五百守卒後。
薛彤驀然回首相望,整張臉猶如起舞般顫動。
直至此時,不知為何,薛彤及五百甲士,無不雙眼血紅激憤,似怒似喜,多日饑渴下,還有滴滴淚汗自臉頰下頜流淌。
薛彤聲淚俱下,無以言表,渾身顫慄道:「仆——臣是薛張飛————世————太子——是昭烈帝否?!」
昔年昭烈為關聖報仇伐吳,三弟因此而死,今有劉氏儲君,為宋關張赴死相抗耶?!!
劉義符微微一笑,抬槊掠前。
在四千夏騎被劉義符唬住之餘,在此提速的間隙,蒯恩已領百餘武士一併隨進,再其後,便是千千萬萬怒吼奔鋒向前的宋軍。
如此還不夠,傅弘之為保太子安危,已率八百盾騎先行衝殺向敵騎。
「殺!!」
「殺!!!」
「殺!!!!」
怒聲震天動地,薛彤也未犯怵,抹了抹臉,即刻領著五百軍一齊沖,好似眼前的鋼鐵洪流不過是一團草芥罷了。
有了戰前餘熱,見著金甲青將同著大前移,無論年少、年長、弓手、弩手,輔兵,皆未有寸步停挪,紊亂,卻又齊序抬首並進。
首列近千甲騎已然勒不住馬,只得無畏前沖,馳向面前盾山槍林。
「砰!!砰!!砰!!」撞聲轟雷激盪。
兩騎相撞,馬蹄高揚霎時間血肉橫飛,槊尖或貫穿面甲頭顱,或刺入胸腹,或刺入馬首。
霎時間,鮮血煙塵不斷,大纛於前軍巍然不動,隨人聲海嘯湧起之大風而飛揚。
甚至————不染分毫污跡。
大纛騰紋赤紅,纛前血海沉浮。
血霧裹著肉屑在軍陣飛濺,一名名甲騎同著盾騎折衝墜馬,頃刻間四分五裂,至死殘存間,手中的劍柄也未曾松下。
當近千甲騎陷入槍槊林雨,如雪花般消逝,後列的千餘甲騎已回不了頭,降下速後,縱使人馬具鎧,也抵擋不住七八桿槍戈捅刺,要麼被挑落馬下,踐踏剁屍而死,要麼直被槍林紮成刺蝟,身軀間儘是血洞窟,驚駭至極。
直至此時,末尾左右翼的兩千輕騎,及後赴繼沖的千餘甲騎,已是追悔莫及,他們的陛下於陣後,已僵凝了好一會。
赫連勃勃也曾猶豫過是否要率騎直衝,但他猶豫了,人聲鼎沸,奮勇難當的宋軍,已令他失了——膽魄。
縱橫沙場十餘載,他從未見過如此滔天聲勢之軍陣。
什麼車陣、卻月陣、八卦陣,都不如眼前令他失神之————「亂陣」更為駭人。
現今,他已無需用那重金購置的筒鏡望向大,望向那金將,殺聲離他太近,又有些太遠。
當赫連勃勃回神後,兩千甲騎已淹沒於屍山血海中,人馬俱分,千餘輕騎如驚弓之鳥潰散左右,面上的扭曲猙獰的表情,似與他壘築京觀時如出一轍,又好似大為不同。
屠戮場之後,沈林子亦在驅使著近萬步卒抵擋赫連力俟提的衝鋒,後者殺敵間,見前軍潰勢盡顯,亦是驚愕萬分。
本於己衝殺相對的麒麟騎軍貫穿過後,卻不留在原地,反是轉向前奔,直撲西門或是——————赫連勃勃所在之處。
戰馬還在提速,胯下的馬匹已無了具鎧,卻依有萬夫不當之勇,馬是通靈性的,見吶喊聲高昂不止,喘著粗氣於,也在奮力奔馳。
當為首的一匹赤駒越過大,隨後千騎隨進,反撲僵持在赫連勃勃左右的三千餘步卒0
「殺!!」劉義符顫聲吼道。
他的嗓子雖然嘶啞不少,可卻更為刺耳,尖銳。
手中的長劍不知何時已嵌入鞘中,血順著晃蕩震顫的劍鞘向外流淌,宛若丹紅江水。
「嘚嘚嘚」」
一雙雙鐵蹄踏過散亂的旌旗屍骸,魚貫越過「龍門」,持槊衝殺間,凝望著赫連勃勃身後的大,猶若建康華茂之宮門,猶若北宮之太極,猶如未央劉家舍門欄處,前殿宮闕。
「駕。」
赫連勃勃看著殺來的麟甲騎士,灰暗的面龐喊出駕時,都顯得滄桑無力。
精銳都盡數葬送在此,北還之後,他已不能再自稱為朕,至多是————單于。
「莫走了吾劉氏看門家奴劉勃勃!!!汝主自南而歸!!!!何急走也!!!!」
劉義符振奮一吼,深呼了口氣,他見其大勢已去,放聲大笑。
吟罷,他偏首看了眼中傷持纛,苦苦支撐的騎士,看了眼氣喘吁吁,紅眼近瘋魔的薛彤,又看眼持著重劍長刀,斬落下散亂殘騎的蒯恩及甲士。
他偏首看向身後,丟落長槊,再而拔劍,縱馬至騎士身旁,單手舉過參天大纛,牢牢的握在胸前。
策馬向後軍衝去。
「殺!!」
纛未至,聲先至。
半坡及坡頂處同赫連力俟提所部廝殺的宋軍一眺,腦子嗡嗡作響,再次偏首相望時,麟纛已至身旁。
隨著劉義符掠陣而來,身後的萬餘步卒又轉頭反衝。
轉瞬間,就連肩上插著半截矛尖,染成了血人的傅弘之更是無所畏懼,領著殘存的三百盾騎隨後奔來。
與此同時,南門兀然大開,高進之領著城中僅存的四百守卒,及千餘民夫持著殘破軍械、農具奔涌而出。
將要潰散的軍陣頓時間如磐石般堅不可破,比起之前更加雜亂,但七千餘騎軍卻不斷被殺退至坡下。
本是包圍貫穿後軍大陣的赫連力俟提頃刻反被圍堵在其中,面對著無數雙襲來的金戈刀劍,他已花了眼。
雙目再一微闔時,已身處金將鏽劍的柄端處。
他一手持,一手在士卒的合力下,貫斷其頭顱,直掛梢末。
劉義符微笑間,握著大手軟綿無力,如同失了知覺一般。
麟纛急速墜下,卻被無數張撲來的手掌舉起,扶正,舞動於長空。
「哈哈哈!!」
「太子威武!」
「太子神威!!」
「太子威武!!!」
「太子神威!!!!」
聽著一聲聲吶喊呼喚,感受著一雙雙撐著自己脊背的手掌,劉義符有種萬般說不出,道不盡的豪意。
金戈鐵馬,縱橫天下,莫過於此。
人鼎之上,仰望蒼穹,青天赤雲,仿佛觸手可及。
劉義符抬起活絡的左臂,虛懷一握,撲空後,如承甘霖般伸開五指,先是微微一笑,後慨然作嘆。
此般滋味,當真令人留戀。
典故一麟舞進臣,裴子野(松之曾孫)註:「麟,瑞獸,太宗文皇帝諱也,乃義熙十二年旦始,帝墜林現祥雲賜之。
定陽役,時帝為宋王太子,挾麟纛御臨軍前,大破夏虜。
軍還,纛呈麒麟閣,後移駕西京,臣之曾祖陪侍聖前,聞帝夢囈曰:麟纛乃因蛋靈而得之」,不知何謂。
故麟,蛋之靈,獸卵之魂魄也。
舞,旌旗纛舞,武也,帝之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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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為緬思太祖高皇帝,慨先帝起於微末,撥亂反正,一掃諸虜,問鼎天下。
後為漢武、光武,欲效諸先帝,攘虜於中華之外,崇武功之名也。
進纛,金刀,帝君也。」—
一《宋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