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家父劉寄奴> 第366章 君荷

第366章 君荷

2026-08-16 22:00:55 作者: 孫笑川一世
  第366章 君荷

  長安,秦台。

  閱覽過驛卒急報後,劉義符遂即看向朱齡石,道:「定陽餘糧見底,若不遣兵解圍,危矣。」

  聽此,朱齡石,起身拱手相應:「仆這便集結兵馬,北上馳援。」

  「不。」劉義符擺手道:「我之意,是令將軍留守長安,我親自率軍趕赴東幽。」

  言罷,劉義符笑了笑,道:「軍中常有人將高、薛二人比之關張,諸公以為,劉當敦誰?」

  二將為檀道濟之心腹,交情深摯,自當為劉」。

  諸文武心中雖知曉,但卻不敢直言。

  「萬不可吶!」

  位於左首的王尚近乎是替代了王修,每逢劉義符言出大膽的想法時,往往都率先勸諫制止。

  身為左僕射,尚書令下第一人,自是首當其衝。

  說好些叫老成持重,說難聽些,就是舍小保大。

  定陽失便失了,涼隴戰事順遂,王鎮惡一路攻至臨洮,保不齊已大破秦軍,只不過捷報還未傳至關中。

  如今劉裕調兵遣將,發荊蜀援兵萬餘,京兆守軍兩萬,除非主動出擊,野戰送葬,不然,赫連勃勃無論如何也拿不下關中,至多攻取杏城,拿回本屬自己的疆土。

  但劉義符顯然不是這般想,沒兵就罷了,有兵還忍著,當他是軟柿子不成?

  「太子是乃儲————」王修作揖道。

  「喚我世子。」劉義符打斷道。

  「世子————唉,歲初虜寇進犯時,仆就已規勸過,該當何如,就讓世子自決。」

  王修自知拗不過劉義符,百勸無用,兵權都在後者手上,一聲令下,誰能攔得住?

  江左士族都乖順如孩童,他王氏排資論輩,既不及太原王,又不及琅琊王,操太多心,無用。

  況且,就以目前雙方兵力相比,赫連勃勃麾下不過兩萬餘騎,領著七八千輔兵充數,滿打滿算三萬人馬。

  京兆留五千,杏城尚有一萬軍,若執意搭救定陽,擊退胡虜,倒也不是甚難事。


  朱齡石得知劉義符又欲親征,面上也是哭笑不得。

  近三載未見,抵達長安再見時,險些認不出。

  當然,這非是相貌,而是品性言行,他說不清,若真要作比,就相當於自己年輕時不懂事,於今將至中年的變化。

  沙場果真能磨練心性,要是有機會,朱齡石也想將兒子景符帶在身旁,上陣先不論說,但總要比待在家中死讀書要強。

  兵法若只看不用,待需用時,八成會踩坑裡。

  自從受宋王之封的喜報傳至長安,幾乎人人都想沾一分榮光」,有喚他太子、王子、殿下等,但劉義符已然習慣被喚做世子,時常會誤以為在喚旁人,鬧出烏龍來。

  當然,稱呼不過是為禮節,某些時候,無關緊要,洪武大帝登基後不也未自稱為朕?

  見王修順應時勢,答應了下來,卻是教劉義符刮目相看」,但過了一關,還有一關。

  作為人師的顏延之自然看不下去,先前應諾出兵,蓋因是令諸將統轄在外,且是王鎮惡、毛德祖之流,足使他安心。

  「宋王不親陣,所因為何?」顏延之兀然問道。

  「父親之勇武,當世罕有,黃忠廉頗垂暮尚能上陣殺敵,父親亦然,但事關天下國朝之興衰,疏忽不得。」劉義符道。

  劉義符知曉顏延之要說什麼道理,但做學生的,自是不能同對王尚二人般,在眾目睽睽下折其面子。

  「世子知此道理,卻又為何要親身犯險?」

  「老師所問,學生有三解。」劉義符笑道:「其一,敵我兵力相當,東幽守軍避戰不出,朱將軍初至長安,百姓軍卒一概不認,難服人心,若學生親自援輔,有檀、傅將軍於左右,退敵保定陽並非難事————」

  頓了下,劉義符又道:「其二,我軍先是滅仇池,後復隴西,捷報頻傳,勝勢浩大,且有大敗虜軍之先驥,若再交鋒,軍心振奮,況且,勃勃————恨我久矣,他若執意要相爭拼死至最後,他有大夏龍雀,我亦有家父之寶劍,家父之劍雖年久,卻未嘗不利也。」

  此言一出,眾文武面面相覷,有的大為振奮,頓覺盪氣迴腸,雄武勃發,有的則是覺少年心性,苦笑不已。


  沉吟了數刻,劉義符慨然道:「其三,學生自覺,唯有肉食者多擔一些,治下軍民方能少受一些罪過,社稷才能多一分安穩,我要同安平公、仇池公之流,靜坐長安,遙望北幽將士百姓遭虜寇屠戮,堪為人主耶?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沉寂。

  顏延之腹中含著的道理,卻感自慚形穢,道不出口。

  道理誰都懂,可千百年來,總有無數種說辭來為肉食者開脫,辯駁,劉義符所言,非君子之言,非小人之言,而乃人主之言。

  「父親當年,亦是以己為先,方鑄成今日霸業。」劉義符道:「還請諸公勿要再勸,我自領兵去救,留朱將軍、毛尚書代我留鎮關中。」

  「諾!」

  自殿內商議過後,尚書台如同精密器械,分外迅捷的急速運轉了起來。

  世子再起親征的消息很快便傳至長安,而至京兆、咸陽、馮翊。

  直到此時,依不免有人在懷疑,宋王受敕封之餘,是否會再暗渡長安」,神兵天降?

  無人能分辨的出真假是非,除非親自趕到壽陽官署內,越過諸將武士,直達庭院,一探究竟。

  接二連三的出征凱旋,已令父老士庶們不再如最初般不舍」挽留。

  長安是為劉家舍,但————家嘛,是後路,是安穩時的歸宿,亦是最後一道屏障,動盪紛亂時縮在家裡,賊人大概是會踹門而入,而要是持械披甲守在門外,又當是另一種境況。

  動兵並非一日可成,先從武庫抽調補齊軍械,後於府庫抽撥糧食,最終劉義符還要親——

  自於校場鼓勵動員,熟悉各級軍官,及陌生將佐。

  此番出征,所攜的多是雍州兵及數千荊州士卒,蜀軍則是代替防務,駐守京兆、咸陽諸郡,同雍兵交替輪換。

  如此部署,道理也十分淺顯,外來士卒有水土不服,更鮮有對抗胡騎的經驗,相比於本地守卒,差了不少。

  麒麟軍劉義符必然是要盡數帶走,詔令出宮後,於藍田均田的兩幢甲騎,囑咐好家中親眷,督促著莊客麥客割獲稻穀,遂領著兩三名部曲,同京兆守軍,及兩千餘荊州兵趕赴至西營(逍遙園)。

  令劉義符有些後悔的,則是教王鎮惡攜走了八千西府軍,及兩千餘乘戰車,復隴攻城中,幾乎未曾派上用場,更多的是充當了糧車、械車。

  懊悔過後,劉義符掃量著台下一片片井然齊整的軍陣,接過文僚手中的名冊。

  「魏良駒!」

  「到!」

  「宋凡!」

  「到!」

  「趙回!」

  「到!」

  劉義符直立於高台,上欽點一眾軍官的姓名,後者應到,便也開始盤點麾下軍官,以此排查,以免有所缺漏。

  麒麟軍一千三百騎,部曲便足有三千餘人,湊一湊概有五千人馬。

  這些部曲除去餵養馬匹,運提甲械之外,必要時,亦可持短兵上陣臨敵,只不過戰力微末,往往都是充當聲勢。

  軍副主依是宋、魏二人,郭行任監察曹,軍中主簿已擇由下級文吏繼任,最初的那一批,也算是熬到頭了,往上晉身一級。

  幢主有三,分是李忠(李七)、趙回、吳光。

  趙回射得赫連昌半身不遂,至今一蹶不振,又是趙氏子弟,功績及武略自不用說。

  李忠是自小卒起一步步殺上來的,武勛勇武靠得住,此前送聘至河東,護薛徽、薛謹二人入關,功勞匪淺,加之顏延之入長安時提了口名諱。

  劉義符得知,故而賜名為忠,不再以家裡的長幼次序為名,其改名後,叩首三拜,殊榮光耀,至今也是自光有神,渴望征戰立功。

  吳光也是實打實的殺出來的官職,其兄吳群,更是於陳默麾下做事,兄弟兩人一明一暗,各自都娶妻生了子,前者授田於藍田後,便夯了個院落,合住起來,由母妻三人親自料理著帳冊田畝。

  至於其他的軍官,劉義符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即便是在全身上下披甲的精軍,新人舊人更替也是極快。

  當然,這與每次征戰,打的都是硬仗密不可分,若是剿些賊寇、不成建制的流民軍,當不會這般。

  不過,劉義符家大業大,捨得花錢,捨得撫恤,眾士卒感恩戴德,鮮有兵痞子的遷回」,傷亡不算樂觀。

  劉義符確實不曾想到,自己廣施恩惠,致使其過於無畏————

  唉,這便是劉家龍氣?

  雖然他們不畏死,但劉義符實在心疼,因此在戰前勉勵動員外,還要嚴聲勸告一番。

  「諸君人馬具甲,面部亦有防護,但兩軍相擊,又皆是騎軍,刀劍戰馬無眼,多數時,勿要太過激進。」

  說著,劉義符瞥了眼魏良駒,後者意會,尬尷一笑,點頭應合。

  「良駒,你上來。」

  「啊?」

  魏良駒戰戰兢兢」登了台,被劉義符這麼一點,自覺在麾下諸軍士前————有些失了威嚴。

  「將衫衣脫了。」

  魏良駒又是一愣,可見劉義符神色堅決,遂扭捏的解開衣襟,脫去上衣。

  如今的劉義符,已與魏良駒並肩身長,他上前一步,指著其肩、側腹,臂膀上多處瘡傷,道:「騎軍相撞,槊戈鋒銳,即使內襯軟甲,外披玄鎧,亦難能倖免————」

  「每逢戰陣,若非身置死地,策馬衝鋒時,更當謹慎注意,莫要以為甲冑沉厚,兵戈難進,諸君非比從前,授了田畝,娶妻生子,有了家室,勿要因攻,因我之恩而忘命。」

  輕嘆了一聲,劉義符令魏良駒穿衣,說道:「家國家國,家為先,無家何以為國?君等奮戰,不單是為我,是為關中百姓,更是為家人,用命之餘,也當有所保留。」

  一句句如同家中父輩,苦口婆心的話語,卻似要比先前勉勵豪言——更為入耳。

  稍有年輕性情者,譬如李忠,雙眼已微微泛紅,他想要高喊一聲,以死效命,卻又與劉義符所言相悖,憋在了胸腔中,好似氣化,連連起伏。

  「我言盡於此,定陽囤糧見底,難以久支,我令伙夫宰殺豚羊,做湯餅吃,用過午餐後便起程。」

  「諾!!!」

  語畢,劉義符正要下台,震天的應聲卻令他恍了下,壓手笑了笑,下了台。

  發表感言過後,劉義符並未入城,而是親及荊兵所駐紮的簡陋營寨,同其一齊用餐,聊聊趣事,不亦樂乎。

  愛兵如子,用兵如泥也算是在他身上體現的一覽無餘。

  可他心裡確是那般想的,哪有如此多的死戰,打了勝仗,收復失地,國力漸增,本就該更為順遂,能打順風,減少傷亡,何須弄險搏命呢?

  那些願意為自己赴死征戰的士卒,是為功名?是為軍爵賞賜?

  有,卻不盡然,劉義符掌勺舀肉湯時,就曾思緒過。

  時至今日,得出的結論不過二字,真誠。

  老爹是從小卒闖蕩過來的,生於門閥林立的年代,深知丘八們從底層攀登之不易。

  士人們口口聲聲說著仁義大話,而其行,果真合言嗎?

  百姓軍民當真看不出?

  君子終是極少數,且有高下之分,光是應守承諾,便是一道鴻溝。

  昨日丹水之勢,他或有氣性在內,卻也想同隨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共富貴。

  今下親自馳援定陽,是為鞏固人心,也是為私計。

  勃勃不死,夏不滅,二幽始難得安寧。

  令姚興怒極攻心,國力衰弱,不是正面敗於夏軍,而是在一次次秋收游掠中,嶺北百姓食不果腹,稅役顆粒無收,邊軍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屆時他若南歸,宗室及諸將難匹王鎮惡,後者絕無可能留在關中,令其餘宗將留守,多半以守成為重,側重於關中,還有可能應付了事。

  嶺北人心就是在秦軍次次無能遏制夏騎先例下散的,謠言頹勢這東西是會像瘟疫一樣蔓延,先是杏城,後是隴東、咸陽、長安,逐步遞進。

  為何,還不是因年年皆有南下逃命自保的流民?

  龍興之地遭五胡摧殘至今,這是他劉氏家舍,焉有不顧的道理?

  思緒間,鍋中的肉湯已然見底,劉義符將最後半勺舀給兵卒後,放下勺,於後的矮椅坐下,抹去袖邊的湯漬。

  不多時,營外馬車轔轔而停。

  青履先一著地,劉義符抬首望去,先有困惑,後是慶幸,他撫了撫小腹,身子往後一倚。

  薛玉瑤同著幾名奴僕步過營門,不見劉義符身影,四處詢問間,後者的手都擺了有些酸了。

  「又要出征?」薛玉瑤近前,令奴僕搬來一方幾,將食盒中的飯菜鋪放其上。

  劉義符點了點頭,接過碗筷,有條不紊的吃了起來。

  薛玉瑤憂聲道:「祖父與我說了,定陽內不過兩千戶——失一城,東幽丟不了。」

  劉義符咽下牛腩,皺眉道:「這兩千羌氐戶,興致高昂入了籍冊,遷徙至邊塞,安生日子還未過半年,虜寇又殺來,攻滅城池後,男兒殺乾淨,女人姦淫至死,孩童有領回去做奴役,有的充作口糧————」

  薛玉瑤是世家嫡女,從出生起,如溫室花朵,何知這些慘烈。

  她畢竟未親眼見過,平日裡聽著薛徽、薛帛談論時勢,傷亡損耗,只不過是一串串數字,未能真切的目窺實況。

  「如此————慘————」

  薛玉瑤心一凜,默不作聲。

  「天下諸虜,夏虜最為暴虐,也正是因此,定陽軍民才堅守至此,你我在此談論,城頭上便多了幾副屍骸。」

  劉義符一邊吃著飯菜,一邊平和的述說道。

  掙扎猶豫了許久,薛玉瑤輕聲說道:「如今旁人都已喚你為太子,宋王年過半百,二郎三郎又都年少————你若出了事————————」

  大晉(宋)蒸蒸日上,一是靠劉裕撐著天,二是靠劉義符踏著地,二者缺一不可。

  吳地受災,過兩年也能恢復平和,左右不下大勢。

  劉義符伸手示意,薛玉瑤愣了下,把手伸了出去。

  「巾帕。」劉義符苦笑道。

  「哦。」

  劉義符擦去嘴角的飯粒肉沫,道:「去歲自平陽奔襲千里,麾下不過八百騎,今擁兵三萬北上解圍,何談涉險?」

  他雖心生有攻滅赫連勃勃的策略,但也會擇局勢而取捨,勃勃見他擁兵來救,執意撤軍,劉義符豈會深入敵腹,直攻統萬?

  真要滅夏,大可待王鎮惡等將回軍關中,再發強軍勁旅北上不遲。

  「是薛公令你來勸我?」劉義符問道。

  薛玉瑤趕忙解釋道:「祖父攔不住你,妾身一女子不知兵,只是臨行前做一餐飯,誰料世子不回城————」

  「好了。」劉義符起了身,笑道:「待滅西秦,退了夏魏虜寇,我便攜你下揚州,回建康。」

  聽著,薛玉瑤左胸怦怦直跳,臉一熱,微微垂首。

  劉義符挽著柔軟,擁了擁,在一眾大漢姨母笑臉之下,送其至營外。

  「要平安————回來。」

  「又不是生離死別,不過————」

  再次觸回朱唇的柔軟溫熱,劉義符望著車乘離去,不自禁的留戀回溯。

  平槊門。

  臨行之際,尚書台諸公,朱齡石、毛修之等紛紛送軍至渭橋,方才黯然嘆聲而歸。

  朱齡石入關中不久,對王尚等知悉甚少,隨伴在毛修之左右,回程途中,不由道:「世子的脾性,好似變了,又似如前。」

  上次見劉義符,還是在石頭城東,劉裕演練車陣,觀閱火藥之威效。

  ————

  「你這算什麼?」毛德祖撫著長須,道:「當初我趕赴彭城修官署,只覺成了兩人,至今,更是————無跡可尋。」

  「與我說說,那一眾禿驢,犯了何罪。」朱齡石侃侃道。

  「何罪?攬財不交稅役便是大罪,你又不是不知,世子平生最惡的何許人。」

  想到此處,朱齡石沉思了片刻,道:「當初徐塢之事,若是現在的世子,徐氏當何如?

  「」

  吳地災禍一事,他是知些內情的,三吳郡無非就那幾家,真要攪起風雲徹查,必當又多了一群寺園」。

  三吳各族哪能保證自家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無一點污跡?

  饒是待出閨的處子也不見得。

  何況乎宗脈繁茂的大族,上上下下數千戶,數萬人?

  眾所周知,沈林子兄弟是沈氏子弟,不識大字的粗農沈慶之也是,二者可能混為一談?

  魚龍混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倘若劉義符盛怒之下,一併————唉!

  「當何如——該是那些僧侶的處境。」毛修之轉圜道:「你大可放心,牽連不到朱氏,世子只殺貪惡之人,絕非你這般有功良臣。」

  朱齡石瞥了毛修之一眼,道:「我離族多年,有些事————也說不大准。」

  聞言,毛修之臉色頓暗,沉默了下來,腿一撇,略微的離了朱齡石半步。

  朱齡石見狀,眉頭一皺,笑罵道:「毛尚書這是要與我斷交?」

  「同仕一主,在朝為臣,不過同僚爾,何交之有?」

  「入爾母!」

  >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