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復隴
隴西二路兵馬攻城拔寨,定陽也未曾停歇。
城中武備充沛,一時間內攻克不下,赫連勃勃遂令赫連倫率五千騎自延安開拔,沿洛水南下,攻克長城縣。
恰好此時傅弘之馳援杏城,率步騎八千北上相抵。
長城縣幾經摧殘,本就是風中殘燭,檀道濟不在此布守,赫連倫也知難守,擄掠些人丁錢糧,北移至洛川縣(甘谷)。
從輿圖來看,定陽(宜川)、洛川、長城縣已互為特角,但晉軍兵力稍遜,騎軍不足,加之赫連勃勃在洛川、定陽間廣遣游騎,消息堵塞不通,境況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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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進之、薛彤二人還未知後方的援軍,及傅弘之的到來。
好在有眾多羌、氐胡民登城相助,分食牲畜,半月來的守城還算是有驚無險,但餘糧不過半月,到了八月下旬便要斷糧,若再不遣援軍來,即便自行突圍,也跑不過四條腿的馬駒。
各地成建制的騎軍都被徵發至隴南,難免疏忽了嶺北,能與夏騎精銳正面交鋒的,唯有麒麟軍一千餘騎,但那是宋太子的私軍,護衛京兆底牌,自不會輕易派出。
赫連勃勃在得知王鎮惡等率大軍西進,近日來更是變本加厲,毫無忌憚。
原先夏騎還只是在長城縣東北處游掠遷回,現今甚至已臨近杏城,光明正大在各部的牧地及接近尾聲的麥田中肆虐。
為此,檀道濟只得分派各軍出城,庇護著還未來得及撤離的百姓至後方。
檀道濟原是想令駐守平陽的苟卓,領軍援赴定陽,奈何上黨魏軍悉出,薛辯等自身難保,更是無暇顧及。
要想指望他的為大晉死戰,那不太現實,隨著荊州兵、朱齡石所率的蜀軍抵達長安,共計一萬援軍。
暫保關中安穩後,沈林子自蒲坂北上,進駐玉璧城,同薛辯南北相望,隨時可發兵支援。
倘若拓跋嗣鐵了心要收復平陽,只有玉璧城可堅守,至於薛氏,魏軍攻破郡城,薛辯多半會趁勢而降。
決定權在家族手中,而非其一人,郡城是郡城,塢堡是塢堡,只要薛塢不冒死阻攔,便無太大妨礙。
於此同時,駐守在臨洮,憂心如焚的乞伏熾磐聽得匹逵二位得力親將,在堅守了一日後,便經受不住,急不可耐的撤走,面色暗了下去。
隴西一丟,首陽更無用論說,令乞伏熾磐怒火中燒,便是二人歸來後,還在推卸指責,言騎將違令逃竄,城北無援助,失了先機。
乞伏熾磐一問,確有此事,便將其押在諸將面前,斬首示眾。
但二人還是不怎鬆口,嘴硬的很,非說有甚天雷流石相助,將城垛砸出了個大窟窿。
乞伏熾磐氣的不輕,罵道:「真有隕石落城,還能將孤八千人馬盡數砸死在城中不成?八千步騎!你就領著兩千騎來見孤!還要顏面推辭?」
倘若攬罪受罰那也就罷了,偏偏死鴨子嘴硬,令人火大。
見兩人啞口無言,垂首躬身,乞伏熾磐看了眼匹逵面上留下的疤痕,嘆了一聲,不耐的擺了擺手,讓其先入城歇息。
「謝——大王!」
「滾!」
打發走了二人,乞伏熾磐看向左右,憂心問道:「探馬來報,王鎮惡所轄概有五千精騎,毛德祖兵至岷縣,正造船開水,不日北上,臨洮地勢狹隘,不易於騎軍展開,他又無再次決戰之意,是該退了。」
這一次,乞伏熾磐不是問策,而是做出了決斷,要令他選一路攻打,自是毛德祖一部,但若緊依洮水,還是難打。
背水幾乎是成了晉軍進兵方針,自冀縣進兵,無不是沿岸行進。
「若要撤兵,大王欲撤往何處?」王松壽問道:「金劍及勇田之中,亦有支水可依,雖比臨洮山谷之地平坦些,但——臨近國都,勢必會令後方動盪————」
乞伏熾磐遷都槍罕,原因很簡單,天下」之中。
左依青海,北有涼州樂都,東南有隴西。
「蒙遜不安分,孔子、木奕干忐忑,幾番遣人來。」乞伏熾磐嘆道:「往前他可不曾這般,如今晉寇勢大,蒙遜凱覦樂都涼州已久,若不速戰,待難解難分時,你且看著,他必發兵攻孤。」
「大王當靜之以待。」王松壽勸道:「勃勃已發兵攻定陽,長安那也是緊繃著的弓弦,沮渠蒙遜一時當不會出兵,若真到了危急之時,涼州還是要割捨————」
「你是要孤,斷尾求活?」
「實乃迫不得已。」王松壽正聲道。
乞伏熾磐看向曇達,問道:「你覺如何?」
「實當不行,就讓二哥退守枹罕,駐守河州,留得兵馬,待退晉寇,王兄亦可發兵奪回。」
「不,你二人過於遐想。」乞伏熾磐否決道:「孤身為胡部,自知優劣,若大勢已去,屆時國內諸部,多半如林中鳥獸散去,光靠本家,哪能徵集如此多兵馬?」
他統率駐紮在臨洮的三萬騎軍,禿髮部五千騎,本部六千騎,算上大小十餘部,各出千餘騎,這才湊成了三萬騎軍。
若說關隴紛亂,四處征戰,百姓民不聊生的大爭之世,乞伏熾磐或還能東山再起,但從他眼中來看,天下正趨於一統,且是南北相對。
似他與赫連勃勃等諸侯,即便一時能占得便宜,面對晉、魏之國力,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難成氣候。
姚秦要是能一掃關西,也許能成三足鼎立之勢,即便是腐朽的巨頭,憑白為晉屯並,其餘人的路都在趨於狹隘。
譬如當下,他的前路,就是一座山,策馬翻躍幾乎無可能,用雙腳攀登而過,又不是他所擅長的,更有可能的還是跌下山崖。
「局情如此,枯守臨洮無用,暫且先退於勇田,看他二人是何打算。」
「諾。
「6
帳內,姚艾來回踱步,面色焦急不已,姚俊與其餘親將坐在兩列,神色都有些難堪。
「他怎棄守了?西進至勇田,是發覺了不成?」
——
本是待王鎮惡至臨洮,與乞伏熾磐交戰時,他才出兵響應,乙弗提孤都已答應,其本部四千餘騎受征一千騎,餘下三千騎,他所部兩千餘騎,如今只有千騎出頭。
兵不多,但在後趁火打劫還是不在話下。
「武山讓了,隴西讓了,今下就連臨洮也要讓,難不成他就率著大軍,一直退至槍罕?」姚艾道。
「現不過至勇田,你勿要急躁。」姚俊緩聲安撫道:「他領兵在外,難以顧及後方,不論怎樣,先機優勢在我等手中,你有何好急的?」
「叔父是不知吶————」姚艾看了眼吳群,說道:「勃勃發兵了,圍了定陽,是要收復嶺北。」
姚俊驚疑不定的看向吳群:「還有此————事?」
「是有此事,不瞞姚公,主——宋王已調兵遣將,援赴關中,勃勃大敗後,國力折損近半,兵侃侃近三萬,有何懼之?」
姚俊思忖了片刻,點了點頭,道:「無足懼哉。」
姚艾等眾部將聽得宋王二字,飄逸的心緒再次維穩,臉色也漸漸緩和下來。
臨近稱帝前夕,不單是百官得到升遷,子民免去稅役,他們這些在關鍵之時投效立功者,勢必會得到優待,屆時封縣公,討要個涼隴太守,也非難事。
「熾磐徵集諸部,我聽說,禿髮部近乎————是空了?」吳群沉思道。
姚艾微微一笑,向吳群述說起了當年舊事,後者聽後,故作恍然大悟,問道:「因此,禿髮虎台便留在了枹罕,其部所剩騎兵,八百還是有的,但——卻是在洮水東安居。」
乞伏熾磐要是將禿髮虎台一併帶至軍中,要是出了敗象,結果如何,難以論說,與其領其出征,倒不如將其留在槍罕,將其騎軍盡數帶出,以此保國都安穩。
「槍罕的守軍,皆是乞伏氏本部人,又由木奕干鎮守,你便勿要多想了。」姚艾見吳群深思,擺手打斷道。
「守軍幾何?」
「城內外,少說有三千。」姚艾述說道:「枹罕位處河谷間,東有夏水可依,除了提孤能自同仁縣奇襲,你我要直取枹罕,還需搭建浮橋渡河,枹罕東門那座石橋,有騎軍駐守,想從其眼皮子底下率騎渡河,絕無可能。」
有夏水作為緩衝,從金劍奔襲枹罕,到了也只是被擋在橋外,即便過了橋,也將被攔在城外,屆時千騎疲憊不堪,保全自身都困難,何談攻城?
木奕干是自熾磐下,戰功最為顯赫之親將,姚艾不覺能比及,故而未等吳群出言,便嚴辭否決。
「再等等。」姚俊道:「待王師與其相擊,再行起事不遲。」
姚俊的想法,便是不願賣命。
乞伏熾磐能夠直接撤至槍罕那自然最好,直接投了王鎮惡,得以安穩。
要是撤至金劍————也能響應,只不過風險更大。
姚艾這一次沒有爭駁,妥協道:「侄兒聽叔父的。」
河州,枹罕。
深夜,胡威枯坐在庭院中,嘆聲不斷。
宗敞則是靜待自如,一雙鷹銳的雙目似是綻放著幽光。
「咳。」
宗敞捂嘴輕咳了一聲,胡威撇頭一看,入了座。
蒙著兜布的中年人輕步至旁,低聲道:「箭矢待發,還望二君——稍安勿躁,萬不得妄動————」
「何時動手,人手幾何?」宗敞道。
「此不用宗君擔心,宮」內有所準備,事發後,還望二君能————保全。」
——
「你這是何意?留我二人在此不管了?」
胡威愣了下,宮內真出了亂子,如今兩軍交戰,隴西失守,他們二人近日來都只得吃些粟谷,待遇肉眼可見的下降,要不是往前在涼州經營有人脈,段、翟幾人求情,此時怕已身首異處。
有功之臣,無緣無故成了棄子,任誰都不會好受。
「是世子的意思,任我等自身自滅?」胡威譏諷道:「還是宋————太子之意?」
劉裕進封王爵,享天子規制的訊息傳至關中,幾番宣揚之下,就連河州都有所耳聞。
「世子這不是遣小人來————知會二君,若事出,還是在此地,小人會遣援手相助,屆時君當妥當準備。」
胡威聽此,面色緩了緩,道:「究何時動手?」
「熾磐撤軍避戰,王將軍進兵還需些時日,此事急不得。」
翌日,禿髮虎台如常入宮。
此時他摩下無兵,僅有的騎軍也在夏水以東,心中猶豫不決,幾番有退卻之意,想要待晉軍攻入槍罕後,再行投效。
——
但妹妹馨蘭始終不答應,眼前已然騎虎難下。
唯一好處也就是乞伏木奕干向來不太看得起他,如今又無了部卒,等同於光杆司令,存在感與殿內的侍從相差無幾,談話時也基本無有插嘴的分。
此番舉措,自是令前涼太子心生不忿,態度更為堅決。
「蒙遜發兵八千騎,兵臨樂都,孔子催不動王兄,轉來催我,翟先生,你說我當如何做?」乞伏木奕干愁眉問道。
翟勍面對此問,退無可退,嘆聲道:「將軍自是聽大王調遣,樂都西河兩郡守卒亦有八千餘,當還能抵禦的住涼寇————再者說,蒙遜本是欲發兵攻李歆,半途時見晉寇攻隴西,這才轉兵南下————」
「二涼結有深仇,將軍或可令大王修書一封至敦煌,待蒙遜發大軍南下時,其見姑臧空虛薄弱,必當不會坐壁上觀。」
曇達、王松壽等隨熾磐出征在外,槍罕內多留士臣,往前木奕干還不覺有甚,此時身旁皆是一群士人,加之戰情頹勢,只得出此下策,寄望於夏涼。
他也不大看好李歆,其父去年病逝,繼位一年,親自披甲上陣,率軍擊退北涼。
大勝不假,但李歆剛一繼位,國內還未平穩,北有柔然,南有土谷渾,又正值秋收,令他為自家解圍驅使,可能微乎其微。
當然,即便不遣使告知,蒙遜依然不敢輕舉妄動,發全軍南下,多半還是要待兩軍戰至難解難分,孔子不得不率兵南下救火時,坐收漁利。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劉義符既然執意滅秦,那隻好便宜他了。
木奕干斟酌了一番,頷首道:「便依先生。」
眾文武散議後,木奕干見有過前嫌,暗中通涼的常敗太子,不動聲色的留在堂內,微微皺眉,不悅道:「禿髮將軍留在此處,是何意啊?」
禿髮虎台苦澀一笑,道:「大王不願遣我隨征,每日入宮奏對也————無有相關,平日枯悶,大將軍,可否允我去看看兩位妹妹?」
木奕乾冷哼了一聲,斥道:「國難當頭,我與王兄諸公憂心如焚,你無所事事倒還成了理由?!」
禿髮虎台的武略,人盡皆知,敗績赫赫,即便不是為了保後方安穩,乞伏熾磐也不會領其出征,此生死存亡之際,領一霉將隨從左右,做主將之一,豈不是自取滅亡?
木奕干轉念一想,又回溯著曾在宮中相見,身子妖嬈,嫵媚的禿髮氏,心裡如有毛撣子瘙癢,態度也緩和了些。
「親兄妹間相見,這算何事?」
禿髮虎台目不轉睛的觀望著木奕乾的面色,察覺出其心意後,心裡那是憂喜交加。
當初乞伏熾磐攻破樂都,領兵殺入王宮時,唯看了三妹一眼,就急不可耐的納為夫人,今木奕干入主宮府才半月時日,竟也凱覦上了。
雖說兄嫂弟媳繼承制已屢見不鮮,但自入華夏以來,無論是匈奴、羌等胡都在效仿王化,在漢人的倫理綱常之中,納父妃與親嫂,皆是冒大不。
不過,就連諡號最為高崇的文」帝,曹丕都不可避免,想來也能接受。
簡而言之,只要姿色絕倫,底線也是可以靈活轉圜的。
禿髮虎台對兵事一竅不通,可多年來屈於人下,察言觀色的功夫卻精進不下,他見木奕干對妹妹有心思,即而說道:「非是我執意要見,大王走後,三妹與王后年歲相隔一代,諸多話憋在心中————食少心煩————————」
姐妹二人爭寵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宮廷秘聞已成了人盡皆知,只不過無人敢點破罷了。
「王兄最是——憐愛左夫人,將軍此去好生勸勸,戰事是我等男兒所擔憂,切莫傷了身子————」木奕干端身勸慰道。
話音落下,木奕干自覺言行有失,有些懊悔,面露尷尬。
若按順位繼承,他作為二弟,自是當仁不讓,尤其是乞伏熾磐多年未立太子,長子元基隨從在側,意味瞭然。
可木奕干恕不知,他的王兄不只對自己說過太子難堪大任,汝當勉勵之」諸如此類的話,也曾對曇達等幾位有才能的弟弟私下說過。
因此,每逢出征,木奕干、曇達皆是奮勇難當,戰必勝,足見勵軍」之能。
時過境遷,敵手不再是姚秦、土谷渾,而是晉、涼,皆非善茬。
「謝過大將軍。」虎台起身拱手道:「我會————轉交將軍之言於吾妹。」
木奕乾笑道:「倒也不必。」
「唯。」
「咳咳。」
虎台停了停,微笑道:「將軍安心。」
出了前堂,久違再入後宮,虎台見左右有甲士跟隨,緊盯照看,便只得先去見妹妹婉蓉。
宮內不只有禿髮姐妹二人,依有其他妾室夫人,自當不可能令他亂來。
步至院外,虎台出聲喚道:「阿妹?」
不多時,婉蓉詫異道:「是——兄長?」
「大哥許久未來看你,今日偷閒,方便否?」
言罷,婢女推開宮門,虎台頓了下,瞥了眼身側,不徐不疾入了內。
四五名甲士頓覺為難,人是兄妹相見,入殿屬情理之中,他們進去————
未有商榷,幾人遂挺身肅立,值守在院外。
剛一入院,未等婢女煮茶,虎台便挽妹妹臂膀,於屋內坐下。
「大哥急著作甚?」婉蓉輕撫著臂腕處,嗔道。
「為兄怎能不急?」虎台瞪了她一眼,道:「晉——軍都將進兵至臨洮,你卻還在後宮幽幽怨怨的,怪大王冷落,豈不知國難當頭?!」
虎台竭力壓著嗓斥道,想要喚醒自己這眼裡唯有情郎的無知妹妹。
比及二妹,他這三妹似未長大,同孩童一般哭喊」爭糖酥吃。
「大————大王敗了?」
聞言,禿髮婉蓉頓時間,花容失色,冷淒神情頓散,轉而代之的則是惶恐。
「還未敗,但————為兄自覺————快了。」
「快了?」
禿髮婉蓉平復住起伏溝壑,怨聲道:「若是大哥統兵,妹妹覺得是快了,大王親自統兵————」
虎台臉上有些掛不住,壓手打斷道:「大王武略遠勝為兄,為兄認了,可你知敵帥是何許人?」
「何許人?」
見妹妹當真不知,虎台也是一愣。
他這妹妹就如同被獵戶馴化的鷹犬,眼中唯有後宮這方寸之地。
往前或是因年歲小,過於純真,如今一看,更像是被熾磐教化」入魂。
當然,這也不怪她,畢竟被納為夫人時年不過二八,不問世事,兩者可不單是年歲相差。
熾磐輾轉關隴復國,儼然有了奸雄的雛形。
「豈不聞清河武侯?王丞相?大將軍之名?」
虎台並未直言相告,而是以一種不可置信的口氣一一述說。
「大哥真當妹妹痴傻?王公逝世一甲子,還能復生為晉帥?」
聽此,虎台鬆了口氣。
還好,能醫治。
聞言江左葛氏有仙醫,此番歸晉——宋,作為大哥,自當親自向其求方。
「早前為兄說王猛之孫滅姚歸鄉,你也都忘了?」
在此欲揚先抑過後,婉蓉臉色恢復先前,又開始揣揣不安起來。
見狀,虎台語重心長道:「你與大哥說說,乞伏熾磐年近不惑,又是————有何好值得你傾慕?」
婉蓉一時間還未聽出意味,怔怔道:「大王正值壯年,雄武蓋————」
「咳咳!」虎台兀然起身,猛咳一聲,已不管在外是否有竊聽者,破口氣急道:「雄武?真論雄武之君,當同宋王般自微末為國除患起勢,熾磐如何起勢?他竊的是父王的江山,竊的是為兄的國!何談雄武?!」
見妹妹神情黯淡不吱聲,虎台旋即坐下,撫膝氣嘆一聲,苦口婆心道:「天下何處缺英傑?衣冠以來,諸侯王侯如過江之卿,就以你的姿貌,何愁再嫁一如意郎君?」
禿髮婉蓉,睫眉輕挑,猶豫了片刻,還是瞥過頭去。
「你好生想想,熾磐多年奔襲征戰,一身瘡傷,能有幾年活頭,你又正值桃花之年,待其死後,若是其子繼位,你便要守活寡。」虎台無所顧忌道。
熾磐冷落了婉蓉半月,後者就鬧得脾性,往常日日在宮中鶯鶯燕燕,惹得奴僕們哀聲」一片,對歡愉之事如此留戀,怎能撐得住?
被此一點,禿髮婉蓉微微瞥過首,終是未正眼看向兄長。
「宋王膝下幾位郎君————或是宗親郎君,為兄可與世子商酌一番————」
婉蓉又是一瞥,漸而偏正。
禿髮虎台笑了笑,循循善誘道:「宋公進王,同天子禮,將後便是皇帝,你嫁了彭城劉氏——自是皇親貴胄,何屈於這——苦寒之地?」
他將旁人」勸言,改了改,向妹妹袒露心腹道:「江左繁華,人皆嚮往,我等胡人,自以往皆是蠻夷,今有歸安入中原之機,若再不把握,待來後王師伐來,便又要流落荒蕪,畜牧為生,為兄捨得,你能捨得嗎?」
再三相權之下,禿髮婉蓉抬首看去,正視兄長雙眸,道:「大哥說妹妹的樣貌極好,可能比得過————漢人?」
「宋王所納之姚氏,可是漢人?」
「妹妹已是有夫之婦,身為人妻,可會遭人————」
「人婦怎了?」禿髮虎台嗤道:「部內尚有一萬戶,八千餘騎,保周、破羌(源賀)
就在河東(夏水),概有一千騎可策應————」
他知曉妹妹不通兵事,但要奪權,必須她迎合共進,因此儘量誇大說:「尉賢政本在臨洮,現隨熾磐西撤,也可策應,再者,你勿要忘了,陰利鹿還在軍中————」
聽著,婉蓉心神一凝,抿了抿唇。
昔年通北涼,她就擔心兄姐牽連自己,故而有所冷落。
事實上,她沒有做錯,兄長不僅不通兵事,更不善權術,把握人心,處事還優柔寡斷,比起夫君,相差遠矣。
但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大哥寸進匪淺,竟還有如此多手布置,實教她刮目相看。
「那————那.————」
萬般猶豫之下,禿髮婉蓉細聲道:「若事成,宋王————世子會許何等功名?」
「為兄率部投效,自非虛職,樂都郡公,征西————
「那妹妹呢?」
遐想被止斷,禿髮虎台一愣,皺眉問道:「你還要甚?」
「大哥既要妹妹捨命相隨,自是————如意————郎君。」
禿髮虎台本想一言否決,但見妹妹眸光火熱,自知不應下,難以成事,故而擺出一副面色凝重,垂首沉思。
「此事,你是吾親妹,不用論說,為兄自會力爭。」
「當真?」
「當真。」禿髮虎台微笑頷首。
「大哥要令妹做何事?」
「大將軍,已心有所屬。」
禿髮虎台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妹妹,後又偏首望向殿門,緩緩起身,上前半步,於後者耳畔邊輕聲低語。
「大哥怎想得出這般————」
禿髮婉蓉頓覺羞臊,臉頰頓時滾燙難耐。
「馨蘭已準備妥當,待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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