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王冕
「詔遣大使征公入輔,又申前命,進公爵為王,以徐州之海陵、東海之譙、梁,豫州之新蔡,兗州之北陳留,司州之陳郡,汝南潁川滎陽等十郡增宋國。」
「賜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駕六馬,備五時副車,置旄頭雲罕,樂舞八佾,設鍾虡宮縣。」
言罷,黃門侍郎褚秀之咧嘴一笑,將詔書交予內侍,遂接過懸有十二旒,共二百八十八顆玉珠之王冕,躬身垂首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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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看著王冕詔令,面色依舊如常,未有多少動容,相比於前日閱覽押來的楊盛諸俘,這天子規禮,卻稍顯黯淡不少。
六月初,朝廷那已有籌備,加十郡之封地,進宋王爵,劉裕已無往常在乎禮節,為符合正統,三辭三讓總歸是要有的。
月初拒讓了一次,月末建康再遣使臣,再次傳召敕封,又令劉裕進京輔政,未受。
七月初遣了一次,月末一次,時至今月初,已是第四次請封。
相隔的時間縮短不少,次數卻頻繁起來,畢竟辭讓這一事終究還是看人,太在乎面子的,辭上一年都是常態。
可劉裕及諸文武不這麼想,北伐本是奪取司隸關中,還以舊都,修繕皇陵等,意外之餘攻克了河東,占據平陽、隴右、嶺北,大破夏虜。
一道道功績,那都是將載入史冊。
當然,非劉裕本人,劉義符、諸有功之將佐、僚屬,凡是進言,都可蹭此榮光。
褚秀之更是深知此次,劉裕多半會應下,故而親自領隊前來,攜冕、旌旗、女樂等,至於妹妹請求,早已拋於雲霄之外,不知為何物。
褚秀之垂首捧了良久,呈放冠冕的玉盤因手臂顫抖而微微晃動,透亮璀璨的旒珠似要比太極殿上那副還要明亮,聽全是獨山玉所制,價值不菲」。
《南都賦》載:則金采玉璞,隨珠夜光,充溢圓方,金珠琳琅。
劉道憐原是想以四大白玉共制一副旒冕,奈何為公卿們支持過於鋪張浪費,宋公定然不喜等等為由拒絕了。
吳地還有挨餓的百姓,屋舍搭建不及,入冬還要受寒,此時此刻,大肆周章花千金打造冠冕,實是不當人子。
無論紛亂、災禍,農夫總是要種地。
秉持著這樣的原則,宋國府沒少因大業而奔走忙碌。
吳寇雖還未水落石出,但晉爵亦是大事,兩者互不干涉。
司馬德宗的身子日日孱弱,若非劉穆之幾番遣信規勸,劉裕已然因司馬楚之一黨而為晉室盡忠」。
劉裕未受命,左右文武及一眾使臣便一直垂首躬身靜待。
他嘆了一聲。
四次,此番受了命,便差最後一步。
戎馬爭伐二十載,搭上最後一段橋樑,對岸便是終途。
或也不是。
「孤,受詔。」
話音落下,躬逢在側的侍婢笑著上前接過琉冕,謹小慎微的至劉裕身旁,一人各撫著端沿,高舉過肩,安在頂上。
直至錦絲系在下頜,劉裕除去微微傾身外,再無其餘舉措。
要歌頌天子」的恩德嗎?
到了此時,隨時往前踏一步,他便是天子,何須歌頌?
「仆等!覲見宋王!」
「仆等!拜見宋王!!」
珠簾外,自堂內於及府外,涵括樂儀,盡悉匍匐在地,叩首行大拜之禮。
「諸卿,平身。」
「仆等遵宋王之命!!」
幾番禮程覲拜過後,褚秀之歡天喜地再番宣讀,詔命。
「進王太妃為太后,王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王子王孫爵命之號,一如舊儀!」
進王爵無能有此規制,但賜了十二旒冕,天子旌旗,六馬車,已然與天子同列,進太后、太子並無越矩。
早在周朝,分封制時,諸王之嫡長可稱太子、世子,漢後又有分,儲君又稱皇太子,以此與諸王分割。
「你此行回去,命懷慎為徐州刺史,暫移鎮彭城,新建宗廟,至於入朝輔政之事,代孤回稟天子,就言西北,虜寇進犯,戰事又起,暫抽拖不開。」
宗廟與太廟又有諸多不同,宗族旁系及遠祖可入宗廟。
太廟,則是供奉漢高祖等本朝已逝先帝。
特例也有,開國大功之文武,享「配享太廟」之至高殊譽。
「唯!
「」
褚秀之起身作揖,受命離去。
現今劉裕新進王爵,他回朝後又要籌備禪讓事宜、詔命,此乃最後一途,三辭三讓是如何都推脫不掉的,若是十月下詔,辭一次,十一月、年末各辭一次,來年初,歲月正旦之始,方可繼承大典。
在此之前,祥瑞不能少,同一時間,還可在吳地江左宣揚因晉室天怒人怨,致使災禍頻發,而宋公進王,災禍停歇,是為順天。
江左最不缺的便是精通讖緯的士人大儒」,就拿吳地的洪災來講,少說能有十幾種說辭。
處處皆有大儒會為新朝到來,而無所顧忌的辯經。
遣散囑咐了一眾無關緊要的佐僚奴僕後,劉裕甚至無心看一眼停留在府外的六馬天子駕車及姿容月貌的樂儀,便愁眉於關隴局情。
謝晦二人垂餌引釣數月,並非無所漁獲,只不過成效微末,上鉤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魚,司馬楚之等似有所警覺,自劉粹平定賊寇後,鮮有動作,幾乎是從江淮上銷聲匿跡,不知遁走於何處。
劉裕遂先將殷景仁召回,欲將後遣其佐鎮彭城,而留謝晦、王曇首二人,一明一暗搜查。
事實上,自從晉室南遷以來,及眾多僑族入江左,藏匿隱戶的手段當真是層出不窮,昔年土斷不過數載,是很有效果,但這並未將所有隱戶查出。
租調製延傳至今,賦稅勞役的大頭皆是戶稅,徵發丁役也是如此,不過到了東晉,還可以用布匹來代替彌補稅役。
因此,為了包庇族塢隱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而非稀奇。
劉裕施行土斷,也沒想將所有隱戶的一併查出,那不現實,解放了為地方豪族,山川林澤,登記大部分的隱戶,就已然是一大筆盈收。
但你說這有多少,劉裕不知,包括王謝等大族亦不知情。
似王弘這一脈清廉的終究是極少數,王氏其他房,及謝氏,沈氏諸房,真要細分,足夠劃分十幾家中等士族出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並非是頂了個姓氏,就能扶搖直上,親兄弟之間尚會有所隱瞞提防,哪能清算的出所有隱戶?
司馬楚之等也正是鑽了此漏洞,如今要麼是隱居於山林間,要麼於朋黨的塢堡莊園內,很難劃的清。
中下層官吏來來去去還是那些人。
打個比方,若司馬楚之等早前身處會稽郡,王曇首一至,後者便已離了郡治,趕赴其他地方。
兩者想要完全隱匿行蹤也不可能,只不過要看有多少願意賣著性命包庇,或是留著一眾餘孽,養寇自重,也猶未可知。
「勃勃寇幽州,拓跋嗣也是急不可耐,茂宗幾人,屢屢召我歸京,恕不知局勢危急。」
談話問,怕下免,直放在方,傾罪讓表上,似似失道:「他們達定T
住,見得車兵滅了仇池,還要攻滅偽秦,用兵之銳,怕是來年便可復關西全境。」
走到這一步,這近二十年來,他揩同著一眾後生將領帶在身旁,四方征伐培育,雖說王鎮惡、朱、沈等將有今日,不是他一人之功,卻也受益匪淺。
譬如那車陣水師同進,雖說無能再效仿河北一役,但有樣學樣,照葫蘆畫瓢抗禦胡騎,自是輕易。
涇北抗虜一役,又磨練出一支驍勇步卒來,建為西府,操練車陣,又為車兵」。
入仇池攻楊盛派不上車騎的用場,攻秦卻能大展其威勢。
向來無所事事的胡藩聽得又起戰事,進言道:「東西幽州共二萬守軍,勃勃領兩萬餘騎南下,京兆尚有萬餘卒,世子令朱將軍率五千兵卒入關中,又向主——大王請調五千荊州兵,京兆便有兩萬能戰之士,若算上輔兵雜役等,收成輕易,勃勃敢深入犯進,乃是自投羅網。」
劉裕頷首,道:「司豫的兵卒便勿要動了,支用些糧草軍需便可,陝中可發三千兵北渡至河北郡,以防魏虜。」
胡藩看了眼末尾處的薛謹,道:「平陽守軍概有萬餘,加之薛辯、薛帛等部曲宗兵.
將近兩萬人馬,堅壁塢堡數壘,足矣抵禦————四萬魏軍,仆聽聞長孫嵩只發了萬餘騎叩邊,還未起步卒大軍進犯,應當是在觀望局情。」
薛謹抿了抿嘴,臉上愧疚之色難掩,倘若父親及數千宗兵老卒,真要為自己一人而死戰於平陽————唉。
北伐時劉裕坐鎮後方,驅使各路前鋒兵馬攻征,現是劉義符坐守長安,號令著諸將攻征西秦。
兩國皆是秦,主將還是那幾人,變化不大。
眾將北伐的長進劉裕是親自目睹的,此前受夏虜進犯,儼然又有寸進。
人無一成不變,將亦是。
王鎮惡、毛德祖雖不在,但面對羸弱夏虜,沈林子檀道濟等將,綽綽有餘。
同眾將佐調遣補防後,劉裕從容一笑,道:「便令他好生看著,吾兒是如何攻滅偽秦。」
議散之後,劉裕正想回庭院午寐半時辰,卻見褚秀之正畢恭畢敬候在過道處。
「大王。」褚秀之作揖後,近前半步,輕聲道:「臣之妹,似有了————身孕。」
劉裕聽後,心中苦笑。
司馬德文北伐以來,確是憋有些久,這才歸去數月,褚氏便懷了。
往前褚氏也不是沒有誕下男子,在二女之間是曾有一男兒,卻不知為何「夭折」了。
當然,這並非劉裕所指使,底下想上進的人太多,褚秀之兄弟二人便是。
斬草除根不是必要,曹氏遺留至今尚有王爵。
從魏末曹奐傳禪司馬炎,封陳留王起,至如今曹虔嗣,世襲不罔替,已有六代。
天道有輪迴,值得提一嘴的是,司馬德文禪讓時,是曹虔嗣對禪讓一事那是尤為上心,親自做首,領著朝堂百官上疏勸進。
沉寂百年的曹氏後人,逼宮退位,思之令人大笑。
司馬老賊於泉下得知,不知該作何感想。
填了洛水?
治標不治本,堵得住洛水,堵得住史官之筆,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否?
誠然,陳留王這一嫡脈,一百餘年過去,目睹兩晉興亡,卻從未有過越矩之舉。
傳承至今,安生在封地過日子,對皇室無有威脅,能留有善待前朝皇族的仁德之名,何須趕盡殺絕?
劉穆之亦是在書信中以陳留王為例,勸諫劉裕。
司馬德宗兄弟二人成不了事,殺之無益。
不過,同如司馬休之父子,楚之等餘孽,自是手軟不得。
「臣妹近日喜吃酸食。」褚秀之再而低聲提醒道。
念此,劉裕覺褚氏懷子一事無足輕重,將後其子成氣,少說得十餘載。
屆時無人在意司馬氏,不過一螻蟻,踩一腳的事,如今眾望所歸,名翼無價,何為自污?
「孤依道民所言,無意犯上,此般事有傷天和,他若安分守己,不必多舉。」
「臣——臣明白。」
待褚秀之離去後,劉裕臉微微一沉。
親妹剛懷上兩月,就迫不及待拿著腹中未知男女的子嗣獻功勸進,此般人,有奶便是娘,何談忠義?
倘若有人看上他的妻,他妻腹中之嬰兒,為了上進,多半不會皺一下眉頭,懇切獻奉。
想上進的人遍地皆是,謝晦、傅亮,謝靈運等,至於地方便更多了,但出自寒門,謹小慎微,人也較為木訥,高門大姓,為了清譽也不得不收斂。
劉裕無疑是將褚秀之二人當作下澤泥的皮靴,用時穿穿,不用下地時,置放在院角,封虛職當擺設就是。
八月初三,王鎮惡同毛德祖率大軍八萬餘,因滅仇池不久,大軍新勝,自上自下皆有顧王師、勝利之師的銳氣。
簡單來說,就是以鼻孔看待敵卒,此般軍威,除去常勝之外,別無他有。
攻楊士卒中,西府軍參戰不過三千餘,雲戎府騎軍則是未有一人,但這並不妨礙其在同袍的感染下,氣勢昂烈。
大軍進至武山縣時,守卒僅有千餘老弱殘兵,顯然是乞伏熾磐見晉軍勢大,武山離隴西主軍太過遙遠,又臨近山脈,騎卒發揮不出效用,遂直接下令撤兵。
——
四日克武山後,大軍一路並進,王鎮惡與毛德祖分兵兩路,前者統五萬大軍北上隴西縣,後者統兩萬步騎沿河西進,攻障縣。
八月初八,隴西城外。
「報!」
輕騎喜聲入帳,朝向王鎮惡拱手道:「毛將軍裕於昨夜戊時,已克障縣,現已遵將軍之令,開拔進發岷縣。」
垣苗一聽,怔了下,感慨道:「我若沒算錯,毛將軍六日抵障縣,其守卒兩千餘,一日半下城——望塵莫及吶。」
當初滅南燕時,劉裕率大軍攻廣固,將近半載才克,雙方兵力相差數倍,不見得攻城要輕易多少。
不過,畢竟城內無將,乞伏熾磐派遣一部大率些青壯兵丁守城,從將領到士卒,都無經驗守城,加之本就難守,猛攻一日余支撐不住,倒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禿髮傉檀征伐在外,虎台領八千餘士卒守樂都,都未能支撐一月,等待老爹率大軍回援,可見眾胡將對守成之道一竅不通。
只攻不守,這才是胡騎的常態,平地闊野遠要比低矮的城牆要牢靠的多,能在天下立足,靠的是胯下戰馬,而非城池。
不過,隴西城依著隴山,左右有山脈台地相依,比及武山等邊縣,遠要堅固的多。
聽聞的毛德祖一路捷報,王鎮惡未有多興起,令王淵自去各營,傳播於軍中,也能再提振一番士氣。
「隴城守將,乃熾磐之侄兄弟,匹逵、梯君二將,城內守卒概有五千人,城北屯有兩千餘輕騎,於野外四處遊蕩————」
文僚述說著隴城境況,王鎮惡聽後,令道:「事不宜遲,今日先行打造襄陽炮等攻城器械,明日午時攻城。」
「諾。」
待文僚及眾將離去後,王鎮惡快步出了大帳,趕赴營牆,登高眺遠,又領著親衛於郊野台山上四處望風,堪輿地勢,繪製圖帛。
直至忙碌到夕落時方才歸營,在此之前,段宏四放哨騎,與秦騎交鋒爭奪,互有死傷,但總歸來說,還是晉騎更勝一籌,斬獲二十餘騎,死傷十二人。
此番斬獲不多,卻教垣苗、王淵等感慨頗多,曾幾何時,軍中騎兵還只是充當輔兵肉牆,與胡騎交鋒,大都是避其鋒芒,拱讓出視野要處。
如今晉軍還未圍攻城池,四方左右便充斥著探馬哨騎,猶如輿圖上的明燈,將城內外一處處舉動照的透亮。
單是從隴西城而言,算上城內,至多不過五千騎,現今還真未有晉騎多。
算上毛德祖所部,除去作為中軍主力的鮮卑、安定、雲戎三支騎軍,依有兩千餘輕騎隨軍左右,粗略一算,也湊夠看一支萬騎軍,尤其是不怎參雜水分。
不是甲騎便是重騎,北府軍一走,留下的西府軍及眾多步卒,能披上重鎧的甲士不過四千餘人,騎軍披甲率甚至蓋過步卒,確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旁人言關隴設秦台,由世子統治,等比於國中之國,如今就連軍伍建制也是如此,可以說是徹底同關東江左的士卒劃分開來。
但隨之而來,則是巨大的花銷,免不了受荊司各州的接濟,才能蓄養運轉,滅仇池的繳獲也只是杯水車薪,支撐一月便要見底。
王鎮惡想速戰,並非是沒有道理的,這兩萬匹馬,頂得上七八萬人的口糧。
好在隨軍攜有近萬頭羊,及驢騾等可做儲備,以應急需之時。
糧草軍需暫時不用愁,可幽州的情況不容樂觀,王鎮惡不知秦台諸公是做何打算,只能按部就班的遵循定下的策略,穩紮穩打進軍。
馬面上,匹逵望著營寨外暫為圈養的馬場,及密密麻麻人馬黑點,臉色驚異。
當他看向梯君時,發現後者與自己一般,不大肯相信。
「一萬餘騎軍,先前派出的輕騎折損敗退,我若沒記錯,晉寇入主關中,不過一年有餘————何來此騎軍?」匹逵喃喃問道。
梯君皺著眉眼,道:「還能是何騎?這三萬餘軍卒,大半皆是姚秦降兵,收攬操練個一年半載,托勃勃的福,今下要往拿我等開刀————」
不得不說若干直軍的功帶眼前的惡軍絕無此鋁熱心氣本就已身處在低谷,一而再再而三的騰升,反倒彈的更高,這便是眼前這批軍隊的寫照。
「該怎辦,要不通稟王兄————」匹逵猶豫道。
梯君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晉寇還未攻城,你便想著撤軍?」
匹逵不以為意,道:「大王雖是令我等堅守數日再撤,可如今情況不同,若教晉軍圍了城,這五千輕騎怕是沖不出去————屆時被圍在這山脈河谷之間,插翅也難飛。」
「棄了武山、障縣,再把隴西城也丟了,一郡之地,就此讓出,軍心動搖————」梯君心憂道:「那毛德祖沒有隨軍同行,分兵西進。」
「西進,他要攻何處?」
「昨夜克障縣,再往西,便是洮水,依我看,多半是南下攻岷城。」
岷縣位於洮水轉口處,乃是要道,晉軍若要依水北上,必然要拔去腹背的隱患,以免被斷了後路。
「大王率主軍於臨洮,按兵不動,要被晉寇牽著應敵。」匹逵道。
說實話,臨洮也不是抗晉決戰的勝地,山河環繞,台坡雲集,境內雖殘留有秦之長城,但已荒廢不知多少年,就剩些殘垣斷壁,毫無用處。
「令我部署,大王該移鎮金劍,數百里平野,肆意供騎軍馳騁迂迴,晉寇即便依著河,北上西進,我等也可阻絕水路,斷其糧道————總要比孤守城池要強。」匹逵鬱悶道。
「我已遣騎卒通稟大王,先著重守城,大王自會有部署。」
「唉。
九日,晉軍未有容緩,王鎮惡親自登台指揮,主攻南門,段宏率步騎六千於西門,垣苗率步卒八千於東門。
一貫的圍三闕一,令匹逵二將難以忍耐。
隨著襄陽炮及巢車等攻城器械抬入軍陣後,本還僵持焦灼的局勢頃刻扭轉。
雲梯的作用無非是令輔兵消耗著木石金湯,初輪過後,隨著一下下猶如天雷的砲石砸向城道,砸落出一道道窟窿後,未曾見過此仗勢的秦兵分外驚駭。
無了胯下戰馬,登牆守城的唯一的長處也就是弓術,可秦卒盡數用的是騎弓,也就是軟弓,騎射還好,陣地戰便顯得疲乏。
巢車緊貼牆面,甲士隨著輕兵混雜登牆,少了金汁木石的阻力,傷亡還算可觀。
放眼望去,十有六七的秦兵都未有披甲,身上穿著單衣,或套一層皮甲,手中的刀劍好些,但砍在晉軍厚重的鐵鎧之上,無不振彈開來,「哐當作響」。
在步卒爭奪牆頭間,雙方的騎兵也未閒著,光餵著馬,卻不拉出溜溜,豈不都是糟蹋了?
為避免嚇跑敵騎,段宏只調遣了一支千人騎,手持槍槊長刀,背掛角弓,迎著城北的敵騎奔涌而去。
「嘚嘚嘚一」
沙場之上,戰鼓聲、嘶喊聲、馬蹄聲如一曲高歌,盪氣迴腸的演奏著。
「嗖!」
馬蹄狂奔間,箭矢激射而出,各自射落數十騎。
騎射難以瞄準甲冑間隙,施以致命一擊,只得往身軀、頭顱或者馬蹄腹股處施射。
兩軍弓馬技藝相當,但晉騎勝在披甲頂盔,死者較少,反觀敵騎,中箭後血流不止,一名秦騎中矢,痛嚎一聲後匍匐在馬背,漸而氣力不支,臉色煞白,栽落在地,一命嗚呼。
突如其來的人肉絆馬索致使後列的騎卒跟著人仰馬翻,轉瞬間帶倒四五名輕騎。
幾番對射過後,秦將見對射占不得便宜,對沖又沖不過,遂令麾下兜轉馬首,往北撤去。
駐守在西城的梯君見狀,當即唾沫橫飛,破口大罵,死傷不過百騎,就灰溜溜棄城離去,城外無了策應,開城門撤離時必然要為晉騎堵截。
僅此交鋒一時辰,情勢愈發不明朗起來,憂心叢生,連他也不禁想就此撤去,以免被後擁的晉軍圍困在城中。
但這樣一來,步卒定是走不掉了,城內三千騎能保留,估摸也要折損數百人。
唉————
攻城持續至酉時,在秦軍驚險的奪回幾番牆頭後,勉勉強強的算是守住了一日,沒有被晉軍速克,儼然對得起大王。
戰局停歇後,梯君與匹逵統計死傷時,臉色都有些難堪,正想停歇一番。
巨石從空中襲來,砸在牆垛後歇息傷卒。
「砰!!」
夯土同著血肉黏雜,血肉碎骨中充斥土石屑沫,牆道更是凹了半寸深。
梯君緩過神來,看向匹逵,見後者臉頰上留下一道刮痕,毀紅的鮮而順著松魚直淌淌夯土同著血肉黏雜,血肉碎骨中充斥土石屑沫,牆道更是凹了半寸深。
梯君緩過神來,看向匹逵,見後者臉頰上留下一道刮痕,殷紅的鮮血順著鬢角直淌淌往下流。
「去————傳我令,集結城中所有兵馬————趕赴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