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突變
東幽州,定陽。
赫連勃勃抬起短筒狀的玉鏡,向城樓處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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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一身量高聳,蓄著長鬢守將,眉頭微皺。
微偏看去,一壯碩將領站在其旁,談笑風生。
王買德見赫連勃勃放下了玉境,不問先答道:「此二人乃是檀道濟之僚,原是司馬、
參軍,蓋因王鎮惡西征仇池,嶺北無良將,劉車兵為取捨,只得擢其為守將。」
「依你所言,朕此行南征,倒是順應了時勢?」
王買德沉吟了片刻,應道:「仆自來不信鬼神,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赫連勃勃自北歸後,性情又是大變,從暴怒無常,濫殺嬪妃官員泄憤,轉信些天命之說。
部卒大巫,西涼高僧、道士等聘請」了不少,甚至也同劉義符般開始求崔浩那般知天理占卜之術的賢才。
王買德往前不好干涉,此時趁著秋收之際發兵南下,若有良機則趁勢攻略收復嶺北,若無,便效仿當年起事時,劫掠一番,成充當為麥客,替嶺北二幽州軍民收成。
自從建國稱帝以來,這一舉措已成了國本,姚興在時,赫連勃勃便是這般親自領兵游掠,並非是因私怨憎恨劉義符所為。
北還後,大大小小族部奔走了不少,但主軍還在,成建制的騎軍概有三萬餘,若大肆征派,全民皆兵,發十萬騎南下也不成問題。
但那樣一來,劫掠來的糧草怕還不夠軍需,國內的氐羌等農民亦不在少數,牧民、耕民分工明確,諸胡部一走,卻也為此平衡了些許。
當然,這其中有利有弊,少了可隨時出征的騎兵,也少了隱患。
那些被他親自派兵抓住的部大及民,做成了人彘,於統萬城郊築了座京觀。
赫連勃勃本是想在攻克關中後,將晉軍的屍骸壘一座,以此彰顯功績,奈何事不遂人願,只好回國再築。
有了京觀後,境況果然改善,他自是匈奴出生,深諳畏威而不懷得的道理,部落是如此,那些世家門閥又何嘗不是?
觀望之餘,赫連勃勃連番下令,一隊隊游騎自外圍出列奔馳,雜亂有章的四散各方。
眾多民夫及羌氐部民則是就近伐木紮營,打造攻城器械,行路壘牆時,身後皆是怒目不耐的兵卒,手持各式長鞭、木棓,見有怠慢懈怠者,抬手就是一抽,猶如驅趕牲畜。
這些被擄掠強征的民夫雜役是牲畜,圍繞在赫連勃勃及眾將佐左右的則是鷹犬爪牙,說到底,皆是禽獸。
只不過禽獸也有高低之分,豺狼是獸,虎豹是獸,龍鳳亦是獸。
駐留在城外的夏軍沒有消停,不徐不疾的將定陽團團圍住,唯獨留了道南門,充當闕處。
高進之回望見一身金甲,威風凜凜的赫連勃勃後,見夏軍非是游掠,而是圍城紮營,神色陡變。
「大兄怕個甚,將軍令我等堅壁清野,就令這些胡虜吃些風草又有何好痛惜?」
高進之不與他廢話,直將玉鏡晃過,貼在其眼前,道:「你好生瞧瞧,那是何許人。
「」
薛彤將手從高進之肩甲上收回,凝神一望,瞬間沉重不已。
「那————是勃勃?」
「還能是何人?」
「我這就遣騎通知將軍。」
高進之看了他一眼,嘆聲道:「此時遣輕騎出城通稟,已然來不及,那胡騎繁多,最擅遊獵,你遣一隊去,也不過是徒增送命。」
「那兄長該當何算?」
薛彤頓時急了,圓眼瞪大,有些不知所措。
「多日無人回報,將軍自當會知曉,你我所要做的,便是死守定陽,以待援軍。」
「援軍————」薛彤呢喃道:「聽聞世子要轉兵攻秦,關中已無了兵,何來的援軍?」
高進之望著城外一片片捲起的煙塵,道:「總會有的,你我不過一守將,多操心無用,至多不過戰死於城上。」
左右的屬僚及守卒一聽,面色紛紛一變,高進之說的淡然,可是人皆想活命,更何況敵帥乃是赫連勃勃,落在其手上————卻是與死無異。
「去傳令各門,嚴防守備,安撫諸部百姓。」高進之道:「再徵募些青壯民夫登城助守————直言告訴他們,來犯者乃是劉勃勃,若城破,無人能苟活。」
「諾!」
「轟隆!」
光亮隨著合上門縫消散而去,冷暗潮濕的地牢再而恢復沉寂。
王曇首聽著陣陣歇斯底里的哀嚎聲,面露不悅。
「令爾等審問,便是這般言辭逼供?」
陪侍在旁的獄掾牽強笑道:「王參軍,賊人狡詐,所犯滔天之罪,是要誅夷三族,若是輕了,必然不會招供————」
王曇首擺了擺手,道:「先去看看。」
「唯。」
數名獄卒舉著火把,於前於後,點燭引路。
須臾,一下下鞭撻聲迴響於廊道。
王曇首駐足於刑房外,光著膀子,汗如雨下獄卒聽得動靜,偏首一看,滿是凶光的臉色頓時僵住,轉瞬間,則是微微上揚,收了長鞭,拱手退至一旁。
「這地牢之中,聽不得逼問聲,唯有哭喊哀嚎聲,是何緣由?」
王曇首看向獄掾,後者沉吟了片刻,道:「願招供的都已不在這監牢中,剩下的,都是些硬骨頭。」
聽著,王曇首上前摸了下瘦弱男人滿是血痕的臉頰,問道:「重刑之下,隻字不言?
「」
男人哆嗦著身子,胸腔起起伏伏,嘴中發出鳴咽聲。
「你說,若願供出賊首,保你家無憂。」
「嗚嗚~~」
「參軍,他是不會————」
王曇首眉一挑,伸手至男人唇邊,上下一掰,面色一沉。
見此一幕,獄掾身心一顫,頓時間汗流浹背。
「好。」王曇首鬆了手,回身將手在獄掾潔淨的衫衣上抹去血污,道:「主公令爾等嚴查賊人行蹤,爾等逼刑無故之人,割其舌,還大言不慚,稱俱不應供。」
「這————王君————此事有————」
王曇首懶得廢話,擺袖一指,刑房外的兩名虎賁武士遂即上前,推開左右獄卒,將獄掾牢牢摁押在地。
「為清官吏之制,主公多年來日思夜想,世子頒布六詔,爾等為官吏,便是如此做事?」
斥聲過後,王曇首命向行刑獄卒,指著無舌男人,又指向獄掾,道:「解了,將他給我綁上去。」
「諾!」
獄卒看著火光下留有餘輝的虎賁玄甲,未有片刻猶豫,即刻放了人,隨著同袍將往日的上官綁縛在刑架上。
「王君!王君————仆冤枉吶!」
獄掾見狀,揮舞手足力爭之餘,還不忘高聲辯駁。
「你有何冤枉?」
就在這對問之餘,會稽郡都尉虞煒姍姍來遲,越過眾人至刑房內,歉聲道:「王君,洪災波及三吳,這兩月以來,賑災情急,無暇照管郡獄,這才————縱容此蟲豸抓良冒功。」
言罷,不等王曇首開口,虞煒步至身前,怒瞪了眼獄掾,後者面色驚恐,猶豫了半晌,嘴角嚴絲合縫。
王曇首見虞煒如此明目張胆的威迫佐僚,看了眼刑房外,見有十餘位縣兵填滿了過道,隨行攜來的三名虎賁武士,又顯得有些單薄。
「濫竽充數,國之蛀蟲自古皆有,事關吳地百姓安危,朝野安寧,虞都尉便是如此謀政?」王曇首指著獄掾,道:「兩月過去,賊首深諳藏匿之道,毫無訊息,地方牢獄又儘是這般吏員,何時能有成效?」
虞煒受著王曇首連番斥問,臉色也逐而難堪,強顏歡笑道:「若王君以為我等每日清閒瀆職,大可至縣內外一窺,看看民生是何樣?」
「我等盡力救災,日夜難寐,既是郡官,當以本地民生為重,王君之意,審訊賊犯,難道要比救扶百姓更為重要?」
聞言,王曇首面色依是平和,說道:「我是受主公之令至此探查,此行前,我也見過顧治中,都尉領著縣兵前來,又是何意?」
虞煒向身後瞥了眼,驅散了攜來的縣兵(家丁),道:「既如此,是仆有失遠迎,疏忽了。」
王曇首一行來的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領著信令直奔牢獄,他得知時,還在塢————
王曇首看向刑架,見獄掾一副面如死灰,似是要為大義獻命的模樣,氣哼了一聲,道:「都尉言為救災傾受心力,可否令我至縣內外鄉野一覽?」
虞煒嘴角微抽,作揖垂首間,眸光泛冷。
「自是。」
話音落下,虞煒擺臂相請,退出過道。
王曇首深看了他一眼,快步離去。
長安,雍門。
——
連綿不絕的軍伍充填著馳道,楊盛位於隊中囚車之上,脖頸處戴著枷,雙手為鐵索緊縛,觀之不似國主部首,更似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亡人。
姚泓怔怔的望著,若非王尚提醒,便要一直恍惚在原地。
相比於楊盛的境遇,他已然是受了天大恩惠。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自己在羌部的民望,無論是在位監國時的所作所為,還是頂著姚字之姓。
簡而言之,有用之人與無用之人,在身前英姿勃發的少年眼中,全然不同。
姚泓不禁在遐想,是劉義符念及虛無的情義,善待於他,或是全因安撫羌部,才如此作為?
往前他還有疑惑,如今見楊盛及親族披頭散髮的落魄模樣,顯然是因前者。
隴右冀縣等地左右的百姓早已不復,關中的百姓其實對楊氏並無多少敵意,此時無有殺退胡虜,大仇得報,磨滅恐懼的快感,更多的則是讚揚晉軍之武德,及劉義符的威名。
這一次次大勝所帶來的安全感,才是諸胡及本地士庶百姓歸附的人心,在姚秦時,他們只得擔驚受怕,出的人力也盡皆打了水漂,翻不起浪花。
可以說,義熙十三年是為煎熬難耐的一年,十四年即便夏虜進犯,有劉義符及諸將在,倒也算好些。
他們並非忘卻當年長安的靜寂、哀痛,及次次期望,令人悵然若失,失了心氣的次次噩耗。
現今他們是晉民,宋民,歸於劉氏治下,已然可以觀閱敗寇,高人一等。
正是因此,歡呼聲才會如浪潮般,將劉義符推至青雲,意氣風發的享受著當下。
武帝、玄宗好大喜功,並非沒有道理,包括他的老爹,也是如此。
那些世代居於宮廷,只從旁人口中,詩辭中感受沙場的王公貴胄,若無親臨,恐是一生也無法感受其中的悲喜。
即便平陽、東幽有孵卵之喚,劉義符也情不自禁的沉浸於一時。
隨著押送楊盛的囚車愈發接近,偏將默不作聲的令車夫停下,供劉義符一窺。
楊盛年逾五旬,若不細看,卻是像七旬老朽。
在大軍開徵之前,卻是血氣充沛,臨近壯年的國主,世風日下,輾轉月余,判若兩人0
劉義符鶴立於眾文武身前,即便楊盛未曾見過,也能一眼看出其身份,前者駐足觀望了片刻,隨又快步上前。
楊盛抿著乾裂的枯唇,竭力睜大雙眼,說道:「世子————可是要折辱於我?」
一路之上,楊盛見有異舉者,常是呢喃此言。
「非也。」
劉義符微微搖頭否決。
「那為何猶如觀猴?」
「是你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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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盛身一凜,垂下首,自嘲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我倒是成了小人,誤會了君子。」
見劉義符依是無所言語,楊盛又問道:「君子伐我,便是為引頭,藉機伐秦?」
聽出楊盛所不忿及怨意,劉義符正色道:「事已至此,我若應下,你便會言為何不與你相聯,共討乞伏熾磐。」
「世子都未遣使相告,怎知我不會答應?」
「即使答應,又有何用?」劉義符哼笑道:「非我落井下石,深居於峽谷中的山民,至了曠野,直面鮮卑騎軍,何能當之?」
楊盛聽之,默然無言。
「你是為晉臣,可擁兵自重,間於漢中隴西,阻絕兩地,安有不伐之道理?」劉義符擺手示意,說道:「苦心經營十數載,也難為你了。」
言罷,劉義符不再多言,轉即令押送俘虜的隊伍入城遊行後,轉向南下,趕赴壽陽。
入城不久,正策馬於街市的劉義符,掃閱左右歌功頌德的士民文吏,很是心滿意足。
但臉上的笑意還未持續多久,氣喘吁吁,神色憔悴的騎卒直過城門,冒著大不勒馬在赤駒前。
「噗通!」
驛卒單膝跪下,喘聲拱手道:「世————子!勃勃率騎兩萬餘————進犯東幽,檀將軍告急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