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畫牢
八月初,時近一月攻伐,楊盛出降,其侄楊安見大勢已去,亦率部八千餘請降於王鎮惡。
戰報傳至長安,劉義符雖欣喜,但卻因夏軍襲擾嶺北而頭疼。
劉義符將捷報傳閱於左右後,又轉還於另一驛卒,笑道:「加急送至彭————壽陽,交予父親。」
滅仇池之功,層層瓜分之下,倒不算什麼,但劉裕正將進王爵,有了此番彩頭,於國是喜事,於私,倒也顯的他有心盡順。
多年來,劉義符已然看出,他這老爹什麼都不好,唯好功,且是戰功。
想必能夠令其開懷樂呵一陣子,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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遐想之餘,驛卒正欲轉身離去,卻又為劉義符喚住了。
「知會父親,楊盛一眾俘虜,暫未及長安,還需些時日押至壽陽。」
「諾!」
待驛卒離殿,劉義符又回身至案後,皺眉思索。
正值秋收,一眾游騎肆意橫行於曠野,代他行割獲」之事,也就是見各郡城守備充足,不然,赫連勃勃多半已按耐不住,發兵南下。
也無怪乎其無耐性,聽聞定陽守將乃是檀道濟麾下司馬參軍,高進之,薛彤二人,而非其本尊,加之王鎮惡、毛德祖受命出征,正是大好良機。
薛徽斟酌了許久,道:「崔浩守孝不及三月,便已歸京,世襲白馬公,拓跋嗣有意動兵西進,世子當有所提防。」
見是薛徽進言,劉義符詫異問道:「長孫嵩也想分一杯羹?」
事實上,崔浩提前受詔歸京,全拜劉義符所賜,此前先是在慶宴上慕求,後又四散妄言,願接納崔氏,這才有了其夜中遇刺一事。
這事鬧得魏國朝野動盪,為了國情,各家有所建交牽連的士臣都至清河規勸,拓跋嗣得知劉裕南遷壽陽,劉義符兵進隴南,屢屢下詔命崔浩歸京,出謀劃策。
「魏與夏深仇大怨,無所往來,該是得知世子向隴用兵,主公南遷國都,想趁此時機進奪平陽、河東————」薛徽憂心道。
饒是劉義符一向平靜,如今嶺北、平陽兩面受敵,亦是坐不大住,面露焦躁。
「魏軍還未進犯,只是遣輕騎試探風聲,平陽算上我家的部曲,一萬餘守軍,武裝充沛,暫時無需擔憂。」薛徽安撫道:「如若不可守,便退至玉璧、蒲坂————」
王尚聽著,鬍鬚微抖,道:「三面開戰——————可能撐得住?」
劉義符沉默不答。
梁喜也按耐不住,起身問道:「司隸無將,其地士卒多是守軍,無野戰進犯之能,倘若於栗自河內進河北郡————難守,要不先令王、毛二位將軍其一,率兵歸京兆?」
各地的兵馬,單守一國是足夠,就怕魏夏同時進犯,應接不暇。
好在劉裕留的班底殷實,還留有不少餘地。
「傳我令,遣馮翊太守,寧威將軍傅弘之率部兩千餘士卒,進駐杏城,建威將軍沈林子,自咸陽率部一軍,進駐蒲坂。」
「諾!!」
敕令接連傳出,其中有動兵,也有向後方知會求援的信令,與其等到重兵臨境再調兵回守,多半已來不及,若是能從荊淮徵召一萬士卒北上,或可維穩住局勢,供給王鎮惡諸將西進滅秦的時日。
河州,金劍城外。
姚艾急匆匆的入了帳,未待叔父姚俊發問,率先開口道:「楊盛降了!」
姚俊愣住了,反問道:「王鎮惡還未攻入祁山,他降了?!」
隴西雖難以企及仇池境況,但隴右天水諸地,不乏有游騎迂迴探查,王鎮惡所率車騎——
大軍停留於祁山外,還未入山,楊盛便歸降,多半有詐。
「你若不信,可自至冀縣一探,王鎮惡已收兵歸隴南,滯留於冀縣,不知其意。」
連番訊息令姚俊一時有些難以消化,他沉思了許久,問道:「不知其意?你所言————
他要攻————」
話到一半,姚俊下意識的止住了,他抱有驚詫的目光看向姚艾,分辨不清是其有意歸晉誆騙他,還是因事實如此。
「陛——安平公信,無論你信否————侄兒實難再忍。」姚艾不忿道:「那乞伏延祚相隔兩日便要以拜訪的名義,至部中巡查閱覽,試探我等,秦公已有猜忌,叔父執迷不悟,遲早要成刀下亡魂————」
「胡說什麼?!」姚俊呵聲站起,道:「此一來,秦公不念你過往,封為征東大將軍,安居於這金劍內外,你有何好忿?」
頓了下,姚俊又道:「若非你此前與那沮渠蒙遜暗通!我等怎會淪落至此?!」
想著,姚俊愈發惱火,姚艾總是拿姚泓的信來說事,但他知曉,在其之前,他一樣不安分,想率族部投效沮渠蒙遜。
經此怒質,姚艾臉色也逐漸難堪,他沉吟了片刻,道:「你見他願招攬封我將軍職,以為是潑天的恩情,安知往後可會同他岳丈般,服鳩而死?」
姚俊聞言,一時啞然。
「禿髮部騎兵幾何,我等麾下一軍人馬,值得他覬覦?」
「這非是兵馬多寡的問題,他若容不得侄兒,遲早有一劫難。」姚艾力爭道。
姚俊與乞伏熾磐往前無所交際,他卻是幾番交戰,深知其為人。
「居安思危,叔父可不能等到大禍臨頭時,再思身後之事。」姚艾循循善誘道:「無論何如,仇池已滅,隴南歸晉所有,王鎮惡停兵於冀縣,直逼隴西,叔父難道還看不出嗎?既然看出,自欺欺人,掩耳盜鈴有何用?」
見姚俊無言以對,姚艾又道:「仇池是不比秦,可又能強上多少?遲早要降,不如早降,即便混不到功名,同安平公般混個侯爵,總要比這虛名將職要好。」
名號聽得響亮,征東大將軍,所統轄的兵馬還不是本部?
糧草皆是自給,必要時,還得受命出征,自給兵糧,勝了劫掠一番,敗了,可就什麼都沒有。
人財兩空的境地,便是落寞銷名,趨於微末,姚艾寧願冒著身死的風險,也不願屈居於微末。
要引用前人的一番話,該是桓溫那句,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耶」。
當然,姚艾無其之能,只是想混個前程,以保子嗣後生除了名,成了草芥黔首。
「你執意投效,我不阻攔,自金劍赴隴右冀縣,需過臨洮、隴西諸城,其中還有川流做阻,倘若乞伏熾磐派兵來追,如何阻擋?」
姚艾見有戲,臉色一變,先是出了帳,四處瞟望,遂後令族弟去喚來一人,扯下帷幔,回身入座道:「既是要投效歸附,豈能空手而去?」
姚俊陰晴不定,憂慮不已,他與姚艾可謂是道不同,志不和,能夠安穩受降附和便是,怎還要作死生亂?
「延祚這些日本就盯著緊,倘若晉軍來攻,必會先聲奪人,狠心將我等擒住————」
稍加細思,國外有強敵進犯,國都旁長有牆頭草,該如何做?
河州概有一萬秦騎,乞伏熾磐一聲令下,猶如圍獵,便要將他這兩千餘毫無戰意之潰騎蠶食覆滅。
姚俊也不是毫無心動,他更希望晉軍攻至河州時,再行策應,維穩妥當。
但姚艾顯然不這麼想,有此局面,全是前者一人所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雖有些悖論,但是其先行與沮渠蒙遜私下暗連,全怪旁人猜疑,實無道理。
身著戎服,蓄著長胡的青年入了帳,於姚艾側旁入座,道:「姚將軍可想好了?」
姚俊見狀,向姚艾皺眉問道:「他是?」
「關中人。」青年應道。
聽此,姚俊又感到懊悔,今帳內見了劉義符的人,無論他應還是不應,定然要為乞伏熾磐一併視為逆黨,無了退路。
「唉————」姚俊嘆了一聲,微微頷首,道:「要我等做何事?」
「姚公勿要心急。」青年面無聲色,輕聲道:「據我所知,乙弗部本是牧居於赤水以北,提孤率部歸降後,為秦公安置於同仁縣東南,與丁零羌部一同棲居,又受左衛將軍乞伏匹逵「看守」心中鬱悶————」
「你是要讓我等聯絡提孤,一齊反了秦?」
「姚公做足了準備,便可悄然遣輕騎於同仁,知會乙弗提孤,屆時他即便未下定決心,也不得不隨姚公響應。」青年說道。
「汝叫何名?」
「吳群。」
姚俊觀望呢喃了一二,道:「有何佐證你是關中人?」
雖然姚俊知曉姚艾已然查驗過身份,但對他這般優柔寡斷之人非得親眼所見才能安心。
老卒離鄉征戰前夕,總會擔憂留家內妻偷人,悄然歸家殺一回馬槍。
有時殺一回不夠,兩回,三回亦是常有的事,姚俊便是此般脾性。
吳群從衣衫中掏出信封,遞前道:「此乃安平公之親筆,可做憑證。」
姚艾自是看過,此時也未阻撓,任由姚俊觀閱,後者看著看著,面色漸而複雜。
信中並無任何機要,反倒是些稀鬆平常的瑣事。
譬如一日三餐,於外遊蕩至民戶之所見,子佛念習讀詩書等,看似不像囚禁於府邸,更似隱居山林鄉野,閒暇安逸。
姚俊收起了信紙,點了點頭,道:「仆——願聽世子調遣。」
宮舍內,禿髮馨蘭亭立榻前,服侍著乞伏熾磐穿衣戴冠。
「今又出了何大事,夫君要在卯時起,召見群臣?」禿髮馨蘭眺向宮外的灰濛濛天色,故作疑惑道。
乞伏熾磐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捂嘴打哈間,幾番以餘光瞥向禿髮馨蘭,觀其面色道:「虧得孤以為楊盛有些才能,足以守成一方,這才一月不至,子死國亡,成了階下囚,任人宰割之羔羊。」
說實話,就依照隴南那逼仄的地勢,數萬守軍,堅守三倆月而非難事,安知其與前秦——
在位時,苻雅討伐楊纂別無一二,隕滅如此之快。
具體戰況他不清楚,但王鎮惡已押著楊安等俘虜北上至冀縣,而非回天水,意欲何為,路人皆知。
好吶,楊盛還不夠飽腹?
算盤打到孤的頭上來了。
即便宗敞出使而來,他早有預謀,如今得知二國必有一戰,無可避免,乞伏熾磐難免沉悶。
弱肉強食,成王敗寇的言辭,自己說時不覺有甚,現下面對國力數倍於幾的強敵,猛將如雲,士臣如雨的高堂,無力感深重。
日子還得過下去,若同楊盛般什麼都不做,令眾兄弟將領固守,無疑於自取滅亡。
隴西有河谷,卻不多,平原曠野占大數,加之樂都、金城等半片涼州在內,供騎軍發揮的空間極大,楊盛是刀俎魚肉,他可不是。
思緒著應敵之策余,乞伏熾磐還不忘提防枕邊人。
義熙八年時,沮渠蒙遜聯絡的乃是禿髮虎台,後者深怕為其戲弄,不敢接應,銷毀了證據後,拉了些無足輕重之人出面頂罪,這事便不了了之。
事關性命國本,乞伏熾磐怎會毫無顧忌,他本無懷疑馨蘭之意,二人相濡以沫,共患難流離多年,感情深厚,他雖寵愛其妹婉蓉,兩者卻不一樣。
大丈夫不忘糟糠之妻,時他還無足輕重,禿髮馨蘭就嫁於他,在傉檀死後,有所變化,但不大。
此後納婉蓉作寵妾,常常歡愉,多是肉慾之歡,與親情不同。
想來,傉檀之死也全不怪他。
賜毒酒時,他其實也是留有轉圜的餘地,未有派人逼迫,想令其自知體面,即便是遁走逃竄,為了名譽,乞伏熾磐會忍著,抓回來軟禁便是。
可禿髮傉檀已無苟活之意,徑直飲酒,倒顯的是被他逼死。
事實也確是如此,但乞伏熾磐不願承認,傉檀是他丈人,又是他救命恩人,滅其國也是趁人之危,得國之不正,也就遜於司馬氏、姚氏之下了。
事實上,越是無德暴虐者,有時便越發在乎羽翼。
赫連勃勃便是,史上入主關中,召韋玄為臣,後者應徵,反倒為其殺害。
原因很淺顯,你受姚興、泓,劉裕徵辟時一概不收,待朕召,卻惶恐受召,不當朕為天子?人君否?
韋玄至死時怕是也未料到,自己窮盡一生習讀聖賢書,歸隱養望,卻看不透人心,故以為不受征會死,卻不知左右皆是懸崖。
拒會死,不拒多半也會死,橫豎是死,不如賣個剛直清名。
乞伏熾磐看著禿髮馨蘭,見其眼眸中滿是柔情,更衣間更是溫婉輕翼,一時間不免懷疑,婉蓉可是為爭寵奪王后位才屢進妄言?
皆有可能。
他誰都不會全信,除非親眼所見。
「大臣們都在殿堂內候著,夫君還在等什麼?」
「孤就是想好好看看王后。」乞伏熾磐笑道。
禿髮馨蘭嗔了一句,道:「妾身年老色衰,有何好看?」
話中還帶著些許埋怨,當初納婉蓉時,得知要與親妹共侍一夫,她是嚴辭相拒,如何也不答應,多年過去了,已經釋然。
轉念一想,便宜了外人倒不如便宜了妹妹,更何況——
「你是老了,孤不也老了?」乞伏熾磐無所在意道:「當年若能安穩,省的你到處奔波,自還能年輕的多,孤聽聞姚興之妃,亦有三十餘年歲的,不見衰老,富饒安穩之地,養顏壽。」
禿髮馨蘭微微一怔,頃刻間又回過神來,道:「事關國本,夫君快些去吧。」
正上前整理著衣襟的禿髮馨蘭,卻防備不及,被乞伏熾磐悄然啃」了一口,於前後溝壑間摩挲了一二,方才笑著快步離去。
望著其身影,彎著唇角漸漸下垂,趨於平整,滿含柔情的眉眼閃過一絲冷意,禿髮馨蘭抬袖抹了抹臉,轉過身去,滿是嫌惡之色。
不多時,趁著群臣於殿堂內商議,四下人影稀疏,禿髮馨蘭出了殿,趕赴廚房,見庖廚正烹著炒菜,避退了左右女宦,快步入內,低聲問道:「事到如今,你總該與我實言相告————」
庖廚權當做無聽見,挑鍋之餘,連連望向屋外。
「王后今日想吃何菜?」
「我聘你來,可不是————」
「咳咳!」
庖廚扇著火氣,道:「還請王后恕仆之罪,這火候一會大,一會小,毀了佳肴————」
「火候夠了,我就愛吃些焦的。」禿髮馨蘭正聲道:「兒時父王為我炙肉,便————」
片刻間,庖廚已滿頭大汗,道:「仆明白,只不過王后還是該當心,焦肉發苦且有金石毒害————」
言罷,禿髮馨蘭欣喜不已,額眉處令紋都不自由淡薄下來。
她果真是沒看錯人,金石有毒害之高論,還能出自何人?
說話之餘,庖廚將鍋柄處裹著的帛紙松下,道:「天熱,廚房由仆來烹菜便可,王后擦擦汗,去外,歇息歇息。」
「大王近日事繁多勞,少放調劑,煮一鍋羊湯,勿要炙烤。」
「唯。」
每日的吃食都是要令人近侍先嘗一遍,若能以下毒復仇,她早已得手。
乞伏熾磐對廚房看得極重,從未敢鬆懈。
剛一出廚,便見侍女躬逢在門旁,禿髮馨蘭臉一冷,未說些什麼,徑直回殿。
途中,妹妹婉蓉似是剛醒不久,衣衫不整,白膩綻露,只見其慵懶步前,輕把著禿髮馨蘭臂袖,道:「阿姐————怎偷閒親自下廚去?」
「八月酷熱,他整日吃些炙肉,火上加火,我這不是特地令廚房燉些清湯,緩緩脾胃。」禿髮馨蘭笑道。
得知昨夜乞伏熾磐是在正殿就寢,加之火上加火四字,禿髮婉蓉便知是何意,眼眸中不經意間透出嫉妒,艷羨道:「自晉用兵以來,大王已有多日未曾————唉。」
禿髮馨蘭知自己這傻妹妹傾慕著乞伏熾磐,原想在此時脫口相告大業,但又怕其說露了嘴,壞了事,只得忍耐道:「你也不小了,整日便知覬覦房事,成何體統?」
被點透後,禿髮婉蓉臉頰羞燥,道:「阿姐不知妹——」
未等她辯駁,馨蘭已然撒了手,道:「國事要緊,聽說晉軍要打來,你這些日少去折騰他,若覺寂寞,白日夜裡來尋姐姐便是。」
不含雜念的真摯目光下,禿髮婉蓉止住了嘴,輕輕點頭。
禿髮馨蘭見狀,輕聲問道:「同阿姐回寢間聊聊?」
「不了,殿堂動靜太大,妹有些睏乏,想回去再睡會————」
「好,待到午餐時阿姐喚你。」
「嗯。」
回到寢殿後,曾受幾番提醒,前車之覆的禿髮馨蘭格外小心,以入寢好清淨的名義合上殿門,於屏風後坐在榻上,方才揭開帶有油污的巾帛。
堂內,乞伏熾磐掃閱左右,面色凝重,說道:「王鎮惡停兵冀縣,未有東歸之意,孤看他是覬覦涼隴之地,欲出兵攻隴西,諸卿當思索萬全對策,保境內安平————」
——
天水以西乃是冀縣(甘谷),再往西則是武山、隴西等縣。
渭水自黃河入,直穿隴西城,末於漳縣、渭源,若王鎮惡進兵,還能屢試不爽的以水師做後援屏障,實難應擊。
守城吧,又是揚敵之長,攻己之短,不守,難道要將隴西一郡諸城盡數拱手相讓?
除了渭水這條河流可依,自隴西向西進軍,概行過數十里原野,方能及臨洮,依洮水0
乞伏熾磐早有設想,該是在這臨洮、渭源之間迂迴迎敵,阻斷其進軍,若縱其至洮水,再難有良機。
晉軍抵達河畔,有了水源,再造船隻便是。
即便不造船隻,趁勢沿岸北上攻隴西,也難防備。
當然,若按往常,無非是調遣步卒守城,遣一支騎軍遊行於外,阻斷糧道,襲擾軍營,令其夜不能寐,進食入寢處處受制,兩日下來行軍緩慢,身心俱疲,不攻自破。
但這是對尋常將領的法子,以此來對付王鎮惡及其麾下車騎精銳,顯然不堪一擊。
如今的晉軍,幾乎沒有短處,野戰難當,攻守更是。
秦地河州可無散關、祁山等險阻,枹罕所處之河谷,也不值一提,國都沿著夏河,國號又是秦,這不是明晃晃令王鎮惡復刻渭水之戰?
思來想去,乞伏熾磐甚至有親率大軍,於臨洮前相抵,縱晉軍過臨洮,光是憑藉著國力耗,也能活活耗垮他。
尤其是國內諸部,還是那一點,除了拓跋魏能夠倚仗河北士族外,遵從漢化,設立朝堂,其餘胡國諸侯一旦吃了敗仗,身處逆風,根本就無力挽狂瀾之能。
立國不正,無名譽,本就是外胡,無有正統人心,相比於正統漢人王朝,容錯真的是太低了。
楊盛為何而敗?初戰時還能依地勢相當晉軍,抵禦數日,後朱齡石奇兵突進,以點破面,攻克故道諸縣後,全國都陷入恐慌之中,歸附者數不勝數。
此時失了人心,乞伏熾磐若縱容王鎮惡攻克隴西,進軍至臨洮,一切都為時過晚。
姚羌所部心思活絡,新降遷徙至同仁的乙弗氏懷有不滿,宗、胡威二人在涼地與諸部士人有舊交,非禿髮氏一部,這其中還有他任用的尉賢政,做副將駐守臨洮兩載有餘,從未有過異舉。
其人對先王忠心耿耿,對自己也是,他這些年沒少施捨恩惠,從未冷漠過禿髮部,其姐妹、兄弟舊臣等一眾。
也正因如此,姚艾一等、乙弗提孤、慕容覓地等部才願歸順依附,這是他籠絡人心的牌匾,除非迫不得已,絕不會摘換。
如今國內四方,皆有他安置部族,多年以後或能擰成一股繩,為他為諸兄弟子嗣驅使,今下卻是燙手山芋,碰不得,也捨不得丟。
就算要丟,眼下也為時已晚,在外敵當前之際,清算諸降部,等同於自毀長城,於家門口煽風點火。
思緒間,乞伏熾磐憂愁不已,他看向左右,卻無一人進言出策,面上逐而浮有慍怒。
「國中論用兵武略,熟誰能及大哥?」乞伏曇達憂聲道:「弟與眾將自認不及王鎮惡,唯恐失利誤國,無了人心————大哥或可令二哥卸任沙洲刺史,移鎮槍罕,弟與大哥兵至臨洮守國門。」
哥同其語阿干」,這番話乞伏曇達是用鮮卑語說的,眾文武中即便有漢人,也通宵胡語,聽得清楚。
國內論用兵,前三便是包括乞伏曇達及兩位哥哥,其餘將領宗室的武功無可比肩,至於眾文士,格外有分寸,可以說是全然不知兵。
在其之中,略陽人士、右僕射、平東將軍、左民尚書王松壽堪當為首,曾隨乞伏曇達征戰建功,且洞悉人心,屢出計謀。
此時其受乞伏熾磐目光襲來,沉吟了片刻,說道:「往昔大王可遣諸位將軍率兵征戰,今昔晉軍勢大,又是王鎮惡統兵————」
「臣以為,可與晉軍應戰之地唯有兩處,一是洮水以東,二便是洮水以西,夏河以東。」頓了下,王松壽道:「此兩地開闊平坦,可供騎兵奔馳,兩處應戰,利弊相當。縱晉軍近國門,深入敵國腹地,供給艱難,加之我軍將士們退無可退,必當殊死用命迎敵,但人心思變,其進兵於枹罕外————臣恐————」
王松壽閉口不言,又道:「於洮水東應戰,還留有轉圜餘地,後方較為安穩,可供久戰,只不過——少了助瀾。」
一番長篇大論下來,乞伏熾磐及眾臣皆是頷首認同,陷入沉思商議之中。
「大王。」王松壽兀然起身。
「卿但言無妨。」乞伏熾磐見其真心出謀劃策,分外鄭重,也隨其起身應道。
「國內囤糧,足供久戰,可————沮渠蒙遜凱覦沙洲、涼地已久,孔子將軍不久前又大敗慕容覓地,遷徙其七千人入國境,駐在赤水,北、西兩地受敵,尤其是北————」
見乞伏熾磐皺眉深思,王松壽又道:「土谷渾或無膽進犯,可臣敢斷論,沮渠蒙遜必然不會做壁上觀,況且,晉軍滅仇池不久,其大將毛德祖正於隴南,不日趕赴冀縣,王鎮惡停兵不前,正是等待後軍————」
「卿之意,是要勸孤速戰速決。」乞伏熾磐道。
「正是。」王松壽說道:「若要破敵,唯有一策。」
見君臣二人獨奏,眾文武按住腹言,噤聲傾聽。
「何策?」
「比擬國力、軍士,大王弱於晉,西北有外敵狼視,王鎮惡為人自傲,擁滅姚秦之功,大王若捨得下圈,遷徙隴西軍戶,將郡城讓出,引他先行動兵,大王再親自領軍至臨洮,誘使其出戰————」
乞伏曇達起身打斷道:「王僕射所言,弟已知曉,王鎮惡自傲擅使奇兵不假,可怎能斷定其會在後軍未至前主動應戰?何急也?」
「諸卿意覺,孤是否當捨棄隴西,退守臨洮?」乞伏熾磐說道。
被晉軍攻陷城池撤兵,可要比先行遷徙後撤要挽回的多,畢竟未有交戰,何敗之有?
「大王要捨棄,也當是在毛德祖等後軍同王鎮惡相匯於冀縣時再撤,武當尚有五千步騎戍守,足以支撐一段時日。」王松壽道。
之所以要取捨隴西,蓋因渭水直達郡城,騷擾糧道不易。
「戰情變幻莫測,敵手更是王鎮惡之流,此下多番預謀無用,王兄還是先將二哥調回枹罕,安穩人心,集兵東進臨洮,以此觀望局勢。」
「那樂都該派何人戍守?」
「孔子將軍可當。」王松壽道:「二郎也可同去。」
乞伏熾磐思忖了數刻,橫眉正聲道:「就依卿所言,召木奕于歸枹罕,幕末、孔子北上樂都,徵集各部人馬,孤自領兵抵寇!守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