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亡楊
「世子!散關破了!」
聽此,正於殿內伏案批閱奏報的劉義符,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中勾勒一圈,隨後緩緩起了身。
陳澤喜步趕來,躬身作揖呈報。
如今毛德祖對他如師如父,既是從散關入敵腹地,加之有朱齡石所部人馬應合,滅仇池時不遠矣。
散關主軍由毛德祖統率,若要攻下仇池,此一大功,搶不來,奪不去,除去劉義符所得之外,當是同朱齡石均分。
劉義符接過戰報,全神貫注的閱覽起來。
當初毛德祖與他對奏,言仇池難克,損兵折將難以估量,現今劉裕遣朱大趕赴漢中,境況則又不同。
散關,故道數縣失守,楊倦陣斬於關城之下的訊息,七月二於一日才緊趕慢趕的傳回駱谷。
時楊盛及眾多部大還沉醉於祁山攻守遷回,抵王鎮惡」大軍於山外,何知朱齡石路走偏鋒,一路招安激進,愣是將戰情壓了下來。
楊難當所守略陽一路,正受竇霸五千蜀兵攻征。
二者兵力相當,本是鏖戰的難解難分,奈何潰兵逃卒從故道西竄,大部分逃入了大山洞谷躲藏,少數有些良心的,受過恩惠的氐將氐兵,還會在逃難之餘知會一聲。
待楊難當惶上眉梢,遣驛卒往西北歸仇池駱谷,請求楊盛決斷的一日間,得知毛德祖一部順遂入住故道後的朱齡石,遂即率一千甲士及歸附的兩千餘部卒民夫,趕赴徽縣,切斷了略陽同仇池的聯繫。
無奈之下,楊難當只得棄守塢縣,欲從康縣小道西進,再行轉向北上歸仇池。
但撤軍歸撤軍,略陽城說是城,其實便是大些的塢堡罷了,比起柏谷般的固壘,除了寬廣些,反倒更為難受。
隴南的諸多縣城,要麼築於峽、河谷之間,要麼駐紮於河濱鮮有的平地處,真正用做守成,類似於關隘的,乃是極少數。
羌、氐好耕桑,光是靠著山野樵採,若是育養有子嗣,根本就不夠養家餬口。
遁走入大山,不就是為求個安穩,繁衍生息?
本就夠貧瘠的了,不去依著河流耕田棲居,再往山林中跑,真要返祖成蠻夷?
因此,在這彈丸之地,大多數部民其實都是中立的,更何況是正統大晉天兵。
有些部大是昏庸不知兵事,有些則是半推半就,戰上幾番再降,有的則直接歸附,爭做帶路黨,想令朱齡石、毛德祖等在滅了楊氏,平定隴南後,將他們重新遷回關中。
再不濟,隴嶺也行,這些人不用猜想,便知是從雍州南逃遁走的羌部。
往前隨著姚氏入主關中,看著關隴豪族瓊漿玉液的生活,有樣學樣,日子滋潤慣了。
即便不是羌族大部,那些曾在關中放牧、世代耕田的平民也遭受不住,說實話,入漢中、巴蜀倒還好。
對於這些不是從父祖輩開始棲息在眾多狹隘逼仄峽谷、隘道之間的遊牧民,簡直是就是地牢。
令諸部鮮卑、匈奴入隴南棲居,譬如拓跋嗣般坐不住的,先不論身子骨適應否,未有一年半載,多半要鬱鬱而終。
試想一番,獵打不了,縱馬馳騁還要瞻前顧後,時時矚目胯下,以防絆倒墜地而死,在這種環境中,放縱慣了的胡民當真是會精神失常。
那些望風歸附的,平日裡相安無事,忍忍就過去,今下見晉軍大舉來攻,自是忍耐不住。
目光滯留於此,劉義符笑著將戰報轉交於眾僚,說道:「快了!草算一番,為伐楊盛,前後徵集十萬人馬,一月可滅之!」
不等劉義符侃侃慶賀,殿外又有人,慌不迭的趕來。
乍一看,乃是蒯恩,眾人觀其臉色,便知非喜事。
「蒯將軍?」陳澤詫異問道。
蒯恩未作答覆,將手中帶有血污的戰報遞交於劉義符,凝重道:「世子,東幽州有虜騎進犯,此為——檀將軍杏城所報。」
話音落下,左右王尚、顏延之、梁喜等紛紛無能安坐,即刻起身。
「夏虜又打來了?!」王尚錯愕道。
真是會趕時候,見王毛二人率大軍出征,知關中嶺北空虛,敗兵不足一載,又卷土而來。
劉義符旋即抽開信封,一字不落的看著。
須臾,他轉身回至首位,入座沉思。
「三千游騎————」劉義符沉聲呢喃道:「東幽州近萬守軍————」
「令檀道濟堅壁清野,勿要在乎那些未熟的麥谷,能收便收,不能收,一把火燒了,絕不可資虜寇。」
「諾!」
面對赫連勃勃的試探,劉義符雖早有所準備,但今仇池還未滅,兵鋒未曾染指隴西,他若想,隨時可調毛德祖、王鎮惡其中一人回援。
毛修之憂聲問道:「定陽交由高進之、薛彤二人駐守,可堪抵的住?」
他援赴定陽時,自是見過二人,奮勇難當不假,就怕其銳氣過甚,受夏軍引誘,出城野戰。
「此行發兵,我早前嚴加下敕,東西幽州之兵馬,若無尚書擬令,擅自調動出戰,視為謀逆。」劉義符應道。
「既如此————還是難保萬全————」
關張」只是調侃讚譽,安知其兄弟二人是否有此能耐,要是有,其脾性相像,亦是隱患。
「檀將軍鎮杏城,守軍概有五千餘,定陽守卒三千餘,區區兩千輕騎,無需大動干戈。」
「慌亂調動,反是露出破綻,令其以為關中空虛,無兵調遣————」劉義符正聲道:「荒野中相遇豺狼,後者不成群,越是露怯,它」越是要撲上來。」
聽此,毛修之等連連頷首以應。
「先傳我令至荊州,待有大股虜寇南下進犯,可從關外調兵,攻滅仇池在即,徵兵不可調。」
「諾!」
隴南,略陽。
楊難當及冠不過三年,今歲二三,他雖未曾有過征伐經驗,但也知眼下情況不容樂觀,尤其是在軍中部卒知曉徽縣無路可走,只得繞道時,前者有意封鎖謠言」,可眾多部大也非痴傻,自知是何意味。
還未及夜,就不乏有陸陸續續百餘人趁機往北門遁走歸山,將甲械藏匿好,待晉軍入主後,便可毫無間隙的成了大晉子民。
當然,這也就是晉,倘若遇到鮮卑、胡夏,多半還是一直藏匿著,免為其斬首充了軍功。
非是說晉軍就不會冒良殺功,對於竇霸等將率領的蜀軍而言,還算有分寸,畢竟也是對峙了數載,知根知底的,往前有的更是一部,因朱齡石入主漢中後南下投順,很難分的太清。
水至清則無魚,在擁有大勢人心境況下,晉軍自是希望水越渾越好,如今一番收復受降,攻滅仇池後,再料理條洗也不遲。
晉軍正圍攻略陽,饒是楊難當兵多,可軍心不穩,為了安然撤離北還,只得趁著午夜出城。
他也想尋良機、安穩的撤去,但散關已破,朱齡石占據徽縣,暫時因兵寡而不敢輕舉妄動,拖至後方兵馬進駐,屆時南下包夾,或是再行小道用奇,他這五六千人馬概要全軍覆沒。
每僵持一日,危患愈增,情急之下,他只能病急亂投醫,入夜就休憩備戰,糧倉大開,讓眾將士吃得飽腹,剩下的能帶走便帶走,不能帶走就地焚毀,以防資敵。
能夠在逆境中反將破局的本就是極少數,仇池軍民怎會不知晉天下有多大,反抗無疑於以卵擊石。
城內是如此境況,城外則是另外一副。
今日午後攻城,竇霸就已察覺出異樣,他見楊難當士氣低落,似無心駐守略陽。
心中竊喜大計已成,午後偃旗息鼓,他遂篩選主力軍一千餘士卒,於城西塬林間設伏,欲待其撤軍時出擊。
在夜幕籠罩之下,滿是瘡痍血肉殘肢堆積的城門緩緩開。
先是一隻枯黃的手,後是半顆頭顱。
在這夏夜中,蟬鳴聲如雷貫耳,氐兵沒來由心一驚,眯著眼向外觀望。
未等他多久,後列的部將出言呵斥,令其快些。
氐兵無法,躡手躡腳的出了門,隨後同袍十餘人相繼出了城,左顧右盼了良久,確認無誤後,方才轉身揮手。
門縫不知不覺中大開,位於親兵擁簇之間的楊難當,神情緊繃的遙望城外,牆道上還有守卒廣點火炬,試圖迷惑晉軍,但人數稀稀落落許多,多是用倉中的乾草做成假人,肅立傾靠在牆垛上。
恰在楊難當領著百餘披甲親兵出城後,夜風一吹,草人從牆垛間歪倒而下,栽落至人群中。
「啊!」
膽怯的年少氐兵驚呼一聲,猛然往外奔逃,出了城的數百氐兵正潛伏奔走,見此一幕,紛紛怪叫大呼,以為是晉軍夜襲殺來,趕忙奔走。
楊難當緩過神後,遂即提劍劈了草人,怒道:「不過是一風吹草動!爾等喊叫!慌些什麼?!」
話音落下,本還在爭先往外涌的氐兵停了下來,精心觀望四周,見是己嚇己,方才止住了步,重歸部將軍官統轄,略微井然的出城撤離。
林間,竇霸的面色也是一驚一喜,他原以為楊難當窺探出他設下的伏兵,豈知後者是走了苻堅的老路,為一草兵」險些嚇破了膽。
鏡中,見著為首的氐兵相離不過數百步,竇霸利落的從粗木樹幹幹上攀下,從士卒的手中接過玄鎧、兜盔、環首刀,目光炯炯的望向東面。
「傳我令,待殺聲一出,擊鼓吶喊。」
「諾!」
幢主應聲後,隨伏著身子,號令各軍官,傳達麾下。
城南尚有兩千餘士,若聽得殺喊聲,便會一擁而上,成兩麵包夾之勢。
不說能盡數殲滅楊難當所部,可將其打潰,絕非難事,尤其是在這弓弦緊繃之際,人人自危,心思飄蕩。
須臾,一氐兵慌不擇路,偏離至林間,還未待他回身,腳踝兀然劇痛,頃刻後失去知覺,滑倒在地,墜入叢中。
嗚呼聲還未響起,脖頸刺骨寒涼,唇間鮮血四溢,瞳孔至掙扎驚懼,再至憤昂,後是黯淡。
緊密左右陣線在零零落落消失十餘人後,部將及袍澤終是警覺,正當其反應恍惚間,竇霸猛然起身,披戴重鎧之下,依能一躍而起,抬腿擊倒身前氐兵。
「撲通!」
低兵始料未及,反倒在地,還未等他掙扎,便已被牢牢踩在腳下。
「噗!」
隨著旁側袍澤被利刃砍翻在地,氐兵看著輝亮呈妖冶鮮紅的刀光,眼前一黑,執著短刀的手無力的聳拉在地,為後列前仆的晉軍踩得不成模樣。
「咚!咚!!咚!!!」
血光乍現過後,鼓聲自林間迭起,鳥獸蟬鳴頓時消散沉寂,轉而代之的,則是震天動地的嘶吼聲。
「殺!!」
兩側林塬晉軍蜂擁衝殺而出,竭力揮舞著兵戈,斬倒一名名氐兵。
眾多部大兵卒本就已是強弩之末」,身子雖還有氣力,但幾番下來,已失了心氣,在兵多人數占優的境況下,反倒是落處下風,層層敗退。
不多時,城南的靜待已久的晉軍聞聲趕來,從氐軍陣中如單刀掠過,硬生生將其黏住,分切成數段。
數日以來的猛攻成效微末,但在故道散關失守後,潛移默化中,氐兵失了戰意,只想撤走,甚至不分方向,能活命便可。
半晌過後,哪怕楊難當有所戒備,在此伏擊、夾擊的猛烈攻勢下,也指揮不了諸部兵卒。
最末尾的那些羌部士卒不乏有丟盔棄甲,跪地求饒之徒,往前就是逃兵老卒」,如今混跡於仇池部卒中,成了蟲豸。
見有人投降苟全了性命,後列的氐兵紛紛效仿。
在這幾瞬之間,便嘩啦啦撲倒在地一大片,同草木相接。
晉兵看到敵卒丟棄了軍械匍匐在地後,忍了忍,掠過其身,向旗幟、楊難當所在之處衝鋒。
楊難當見狀,聲嘶力竭的大吼著,令外圍的氐將禦敵抵抗,可成效甚微。
在這月黑風高之下,氐軍陣腳大亂,四處奔逃潰散。
一眾親兵見狀,不管其他,親自將旗幟斬斷,擁著楊難當便跑。
「莫走了賊子!!」
竇霸怒吼一聲,持著單刀猛衝而上,在這狹路之間,唯有勇者可勝,數十名親兵見前後進退兩難,硬著頭皮殺了上去。
於白日攻城弓弩箭矢聲,及滾木流石擊砸在甲肉上震盪聲全皆不復,兩軍短兵相接近身廝殺後,敦優孰劣一目了然。
楊難當眼睜睜看著左右密集的士卒漸漸稀疏,死亡隨著哀嚎聲、刀戈相擊聲愈發接近、響烈。
親兵實在難擋攻勢,其中一老卒轉身近前,於楊難當耳畔邊高聲道:「主公大軍尚在!二郎降了!!定能保全性命!!」
楊氏氐部紮根隴南數十載,幾番死灰復燃,今敗了便敗了,留的性命,來日總有機遇。
楊難當看向親兵,怔了怔,猶豫片刻後,即刻道:「降!我降!!」
言罷,眾多兵卒意料的配合聽令,紛紛將兵戈丟在一旁,屈身跪地。
酣戰興起,目露血紅凶光的竇霸見此一幕,在接連砍殺數名氐兵後,也頓下了動作,望著楊難當。
殺了楊盛之子,究是利大於,還是弊大於利?
祁山、洛谷、峽之兇險,遠近盛名,楊盛若一意反撲死守,必然還能掙扎一段時日,屆時憑白死傷的士卒、糧草,比起眼前的一顆無關緊要的頭顱,值當否?
沉思間,與已有殺紅了眼的晉卒提刀衝上前去,欲撲殺向楊難當。
「住手!抓活口!!」
竇霸大步上前,猛地一抓晉卒之臂膀,將其阻攔了下來。
「擒獲賊首之子,已是大功,殺了他,區一首級,除示威激敵外,有何用之?!」竇霸喘息之餘,高聲解釋道:「若滅仇池,此戰無關緊要,將後進兵峽谷,方是硬戰!血戰!要能教其主動歸降,乃是為保全諸君!」
其餘士卒聽令後,也止住了殺意,開始冷靜下來,半晌後,收刀入鞘,捆縛降卒部將0
竇霸伸手撇了撇灰頭土臉的,手腳束縛的楊難當,笑道:「你欲苟全性命,當看你老父願歸降否。」
聞言,楊難當臉色又一暗。
事實上,他心中也沒底,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十分清楚的。
莫說是他這次子,便是長子楊玄,也不見得能夠令楊盛放下半生心血,拱手讓人。
能活一日是一日,楊難當心灰意冷,如是想著。
「押下去!嚴加看管!」
「諾!」
「入城休憩一夜,再遣驛卒至徽縣、漢中通稟朱將軍!」
「諾!」
七月二十三日,略陽戰報傳至徽縣,朱齡石大笑親起戰報後,又令竇霸整頓兵馬,西
進康縣。
是夜,曲魁領本部一幢甲士趕赴徽縣。
並傳來訊息,毛德祖所率之大軍已過鳳縣,明日午時當能趕赴徽縣,會師於一處。
「將軍!仆進擊散關時,本已有機斬下楊倦之首級,可卻有一將,身材矮小,氣量非凡————」曲魁撓著後腦,支吾問道。
朱齡石思緒了片刻,應道:「年歲幾何?」
「不過二三?」
「那便是垣苗子,護之。」朱齡石應後,轉而皺眉道:「你此來,是為與我告其狀?」
曲魁聽著,趕忙擺頭,辯解道:「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因戰機緊迫,無時與垣君結交————」
「垣苗乃是主公多年僚佐,此時留守關中,你勿要以為是貶黜————」朱齡石見他憨厚老實模樣,有心提醒道:「垣氏是略陽大族,你若能趁此時建交,自是有利無害。」
「略陽大族?」曲魁愣了下,道:「略陽何時有垣部?」
垣氏是氐人他知曉,可略陽何有垣氏大部?
朱齡石不知曲魁是否再偽裝無知,觀量了一眼後,笑道:「非隴南之略陽,乃隴右之略陽,你若不知,該知壯烈天王————」
曲魁聽得垣氏同苻氏出自一處,恍然大悟之餘,瞳孔露光。
「明日將要進軍,你先好生睡一覺。」朱齡石折起戰報,擺了擺手,起身離去。
「唯。」
同一時間,楊玄正與沈叔仁攻守相對,前者先是聽聞散關失陷,楊倦授首,還未緩過神來,後腳又傳來弟弟楊難當於略陽撤軍時受伏被擒。
接連而來的噩耗,令他這位當朝太子」怒氣攻心,竭近昏闕。
本還是形勢一片大好,晉軍未有分毫進展,眨眼間,朱齡石悄然趕赴漢中,兵出苞中,奇襲鳳縣,同毛德祖一路內外相應,攻取故道。
光是城池的得失那也就罷了,令他最為憂心的是遁走歸附的部民。
二十部羌氐護軍,拋開已折損受俘的七部,依有四五部一萬餘軍民蠢蠢欲動,有意歸降。
也就唯有祁山一路沒有取得進展,堅守了十餘日,未曾有顯露不支之象。
——
楊盛由此猜測,祁山的王鎮惡及晉軍多半是偏軍虛兵,意欲在掣肘逼他分兵,不曾有過猛攻。
但饒是如此,祁山路守軍死傷、逃兵亦然每日漸長,晉軍也不知何時造出的拋石機,威力猶如天雷,沒日沒夜的拋投,令眾軍苦不堪言。
造拋石機並不難,楊安為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道,也令麾下僅存的將佐大肆督造拋石機,但因地勢,擺設有限,造出來的效用實在有限,巨大落差下,非但無用,反而鼓動軍心。
當然,戰情要傳至祁山,必經仇池駱谷,楊盛絕無可能縱容敗報劣情四處謠傳誇大。
遏制住本郡十分困難,遏制住祁山路卻要輕易的多。
道路不便,消息堵塞到了此存亡之際,竟成了救命稻草。
如若駱谷兩面受夾擊,即使退至鷲峽,也不過是圈地自縛手腳,於峽間山谷等死罷了。
不論如何,總得守住一面,保障軍需後勤,尤其是洛谷西和周遭的僅有田畝,部分已粟稻已熟,可以割獲,半數的還未徹底熟成,也能割獲。
好在祁山還能阻擋晉軍,這數百頃的穀物還能拖些時日再收,待割獲時多收些,糧草充沛,少說還能堅守月余。
自上自下無人樂觀,全靠著楊盛及楊氏多年在隴南積累的聲望家底一口氣撐著。
楊玄見沈叔仁兵不過四千,自己擁兵六千餘,卻只能依城而守,畏首畏尾,心裡不是滋味,難受鬱悶。
略陽、故道都失了,他要是不北撤,便要被斷去歸路。
朱齡石此番用奇兵悄然攻奪,難免與涇北相似,弟弟難當被竇霸所俘,後者占據略陽,必然不可能原地待守,該是要向西用兵,攻康縣攻武都。
想到此處,楊玄面色鐵青難堪,令左右將佐也跟著忐忑不安,想要開口相詢,又怕觸怒,更怕因此而軍心渙散。
圍繞在楊玄身旁的,大都是族親部將,出自一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楊盛倒了,往後他們的子嗣還能在隴南再復仇池,可能微乎其微。
無論從何角度來看,晉宋擁著大宋,無論是文武將士,還是百姓民丁,背後都有波瀾推搡著,擁著他們向前。
仇池能復國,靠的就是一個亂字。
可世上哪有永遠的紛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番淺俗的道理,人人皆知,人人卻佯裝不知,期盼著不切實際的奇蹟。
旁人楊玄不知是何想,他父親楊盛此時應是如此。
「我也不與你們藏著掖著,有甚說甚,康縣無大將看守,令渠於部看著,形同虛設。」楊玄轉身哀嘆道:「令他堅守,無可指望,應已降了晉。」
聽此,眾將佐皆是一愣,面面相覷,憂心忡忡。
「那大兄該作何打算?撤兵?」
楊玄俯瞰城外的虎視眈眈,圍而不攻的晉兵,說道:「那沈叔仁必是知曉兩地失守,不願攻城,想效仿竇霸,趁著我軍撤離時追敵————」
「這有何好擔憂,你有六千餘兵,他只有三千餘,比之兩倍,就是明晃晃的撤又何妨?」年長族兄道。
「我不是怕————」楊玄聽其所言,有了些底氣,道:「事不宜遲,再不撤便要被阻斷歸路,無需等待深夜,用過午餐便走。」
「諾!」
調遣如所料想,沈叔仁見他率領全軍浩浩蕩蕩的撤離,未敢窮追,入主了文縣後,方才慢悠悠的率兩千兵隨行在後。
楊玄自無可能令他無所阻力的尾隨,便也沿路遣兵將戍守要口做阻。
沈叔仁兵少,奪取谷口小道時謹慎萬分,往往都要試探幾番,確認非是其設伏佯撤後,方才進擊猛攻,為此,楊玄爭取了不少時間。
隴南能稱做城池的縣並不多,武都更是往昔之國都,郡治,壁牆相較於諸縣而言,已然是高闊易守,若憑白失守,全靠仇池洛谷一郡,孤木難支。
兩日轉瞬而過,待到楊玄領著五千軍至武都城下時,竇霸卻正好不好的疾進而至。
粗略一觀,兵不過千餘士,疾馳而來,疲憊睏乏,不堪一擊。
正當楊玄想要橫下心,搏一搏軍心人望時,卻見弟弟楊難當被竇霸提於陣前,提刀警示。
「若無需他的命!!你大可領兵攻我!!」竇霸氣喘吁吁喊道。
楊玄看向左右家將,一時犯了難,道:「這————」
「昔————昔項籍於軍前,以烹殺劉太公為————」
「這如何相比?!」
楊玄非是痴傻,漢楚相爭,楚占劣,他家何能比及漢?
身旁可有蕭何、張良,外有韓信、彭越、英布?
高祖那是勝券在握,擋住了攻勢便能取得天下,他今日就是勝了竇霸,只不過折損晉軍千餘人,杯水車薪,還要背上個兄友弟恭」的罵名。
抉擇躊躇間,晉軍已留有喘息之機,轉行向東撤步,同後軍相匯。
「難當啊,難當。」
失了良機,楊玄仰首長嘆道:「唉————天要亡我楊氏,何能當也?」
翌日,竇霸增兵至五千餘,沈叔仁逼近武都,楊盛得知大兒還保全兵馬,百憂中喜,遂令其轉兵北上,棄守武都。
晚時,沈、竇二路兵馬合至一處,稍做整頓後,僅留五百士卒駐守,率一萬兵北上追赴。
這些日,兩人所部的兵馬是愈打愈多,原先還有部將聽令,裝裝樣子戍守一二,待到武都失守,更是裝也不願裝了,楊玄前腳剛走數里,後腳便歸降了大晉。
將近洛谷時,楊玄方才後知後覺,怒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
他倉皇入了駱谷城,目露熱淚的與楊盛相擁了片刻,卻又傳來噩耗,成縣失守,毛德祖將近鷲峽。
楊盛為顧及祁山及國都安危,只得又忍痛令楊玄輾轉防守鷲峽。
——
情境至此,父子二人心中冷意已然無以復加,楊玄更是如墜冰窟。
南面有一萬餘蜀軍窮追不捨,足以繞過峽直入洛谷,攻駱城。
他值守在鷲峽,只能西望河谷都城,任由晉軍肆虐。
再者說,他此下需要抵禦可非沈叔仁般的無名之輩,堂堂滅秦大將,功能比肩先秦之王翦,如何擋?
楊玄雖覺慚愧,但他已在心中希望,受擒被俘該是自己多好,令弟弟難當來做頑石,抵擋虎狼之師。
七月二十八日,朱齡石自徽縣率兩千精兵,趕赴洛谷南,接管竇、沈二部兵馬,算作近日來依附的羌氐部卒,及爭先送上義食」的晉民」,人馬逼近兩萬。
統籌整編諸軍後,朱齡石於龍門山西南,西漢水河畔安營紮寨,搭設浮橋,準備渡河轉進至谷西,再行進軍。
仇池山四面陡絕,三面環水,壁立千仞,谷脈是由西北至東南走向。
朱齡石要攻駱城,翻越峽谷顯然是異想天開,只得在江水轉角處,渡河北上,由西北進軍。
——
南北是谷嶺相互,西是谷口,東是鷲峽,如今毛德祖在東,朱齡石在西,兩面攻伐,仇池守軍身心俱疲,應接不暇,頹勢盡顯。
洛谷加之鷲峽,守軍不過萬餘,尚有四部萬餘兵屯於祁山路,楊盛原是想召楊安棄守,率全軍南歸馳援,可始終未見王鎮惡身影,探知毛德祖所部之王,乃是其親弟,又收回了命。
現今朱齡石駐紮於南北要道,等同於壺口被牢牢堵上,谷間訊息根本傳不出去,晉軍兩路三萬餘兵馬,分守兩處的部卒唯有四千餘,人心動盪不已。
七月末,鷲峽外,鼓聲震天動地。
一眾氐兵」在前,往峽口衝鋒。
立於峽谷上方兩側的守卒心智不堅,看是往前部民甘願」做先鋒,做盾甲,硬扛著礌石衝口,有所不忍。
「晉寇攻過了鷲峽!爾等妻兒父母豈能苟活!」
楊玄拔劍便斬一卒,隨後扔了劍,親自往谷口推動著滾木。
「撲通!」
從天而降的滾木劈頭襲來,頓時間將一氐兵砸的頭骨粉碎,癱倒在地。
非當如此,巨石卷著碎塊,從崖上奔騰滾下,硬生生將晉卒砸成了肉泥,化作了一灘血水,橫流於屍骸之中。
在守軍大肆以石相擊之餘,晉軍也未曾偷閒,一陣陣籠罩上空,遮天蔽日箭矢猶如糞土雜草般不值一文,肆意的傾瀉在上方。
雖說以下擊上,極難瞄準,殺傷力有限,但在鋪天蓋地的流矢之下,每一次齊射,頂谷的氐兵間便如下鍋的湯餅般墜落下崖,摔做肉泥。
此般驚心動魄的慘烈場面,無時無刻不在峽口上演,鷲峽如此,洛谷口亦然。
王淵登台望著這一切,嘆聲道:「以卵擊石,何能當?」
毛德祖見著敵我傷亡逐而劇增,陣線雖在列進,但臉色也不大好看。
「楊盛所想,乃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明知不敵,為一家之基業,犧牲千萬人————」王淵沉吟了片刻,問道:「若擒獲了楊盛,公要如何處置?」
「我無擅斷之權,自是押往長安,供世子論處。」毛德祖道。
「那世子當會如何論處?同安平公般————寬恕?」
「楊氐於隴南根深蒂固,楊盛該如何處置,我不知,可出征前有令,滅了仇池,除本土戎部外,多年來逃亂入山的羌氐皆要外遷。」
「斬了楊盛近親,遷入陝中或幽州怎樣?」王淵道:「若是近遷至隴右天水,百年之後,該是又要死灰復燃,不治根本。」
毛德祖聽王淵所言,後者寧願多死些楊氐,也不願令其據山頭再立,可見這一月以來,攻征仇池之不易。
泱泱大晉,疆土百倍其之,卻要發十萬兵,浴血奮戰,方能敗敵攻克,好在唯有月余時日,損耗的軍卒糧草不算多,若持久下來,難以估計。
談論之間,首當其衝的千餘降卒已損失殆盡,一發發砲石,及近乎不曾停歇的箭雨也令崖頂的氐兵漸漸稀疏,攻勢延緩。
峽道內,屍骨木石堆積成階,後繼的晉兵如登山坡般,時高時低,向前奔走,速度自然而然的緩了下來。
鏖戰自清晨持續至午後,晉軍將攻過峽口時,卻見壘起的滾石將口處填充至三丈高,猶如一道城牆,最終只得無功」而返,鳴鼓息兵。
天色暗下後,楊玄拔出箭矢,清理傷口,趔趄的下了崖,派人向楊盛請援。
直至第二日晨時,援兵依然未至,壘在峽口處的石牆在屍骸的堆疊下,猶如平地,隨著「轟隆」一聲巨響。
石牆坍塌一片,濺起塵土之餘,連帶著晉軍砸死七八名士卒。
此後,峽谷間的晉軍再見光明,為奪先登之功,恐懼霎時雲消霧散,無所畏懼的向亮處奔走攀躍。
楊玄眼見無法阻擋晉軍的攻勢,趕忙率六百餘殘兵從右側下了崖。
剛從崎嶇婉轉山道奔波至底部,一名名晉軍雙眼血紅,提著刀劍槍戈便砍來。
楊玄摔倒在地,驚懼的往身後蠕動。
「家父————」
「噗!」
未等楊玄開口求饒,刀刃襲來,轉眼間,便已身首異處。
壓死駱城」最後一根稻草,莫過於長子身死,鷲峽失守。
楊盛眼見晉軍烏泱泱的過了鷲峽,望不得首尾,面如死灰,獨自一人於牆頭嘆息。
城內不過千餘兵卒,剩下的數千全都駐在洛谷口,同朱齡石所部血戰,也支撐不了多時。
「兒啊————非是為父不派援兵————實是————唉!」楊盛仰天哀嘆一聲,傳令於谷口侄兒楊撫,後令眾將佐衣冠正戴,令士卒打開西門,出城請降。
——
毛德祖看著卑躬屈膝的楊盛,默然無言。
王淵則是百思不得其解,胸腔滿是怒意,斥道:「朱將軍未及時,爾自覺能抵我大晉天兵,今滿盤皆輸,子侄戰死,無辜牽連多少性命!怎不堅守你這駱城至老死?!」
一夜之間,楊盛須鬢已呈灰白狀,他抬首看向王淵,臉色滄桑漠然。
沉吟了數刻,他囁嚅道:「成王敗寇,我從未有進犯朝廷之舉,守家衛國反倒成了罪過?」
楊盛自知必死,哼了一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君執意辱我,不如就此斬我首級,孝敬宋公,世子。」
王淵頓了下,抿了抿唇,令道:「押至長安!!」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