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生為尹家做了無數選擇,每一個選擇都在一點點地削去她作為「尹紅袖」這個人的部分,只留下「尹家家主」這個身份。
她弟弟戰死時她沒得選,老祖讓她接任家主時她沒得選,天驕大比上跪在顧無塵面前時她沒得選,吞下蠱丹時她也沒得選。
現在她面對的是同樣的選擇——選尹家,還是選自己。
她鬆開了攥緊的手指,然後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眶沒有紅,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身為尹家家主應有的從容和體面,只是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開口說了一句話,然後轉身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暗紅色的長裙在門檻上輕輕拖過,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迴廊盡頭。
殿門剛關上沒一會兒,又被推開了。
雲夢蘿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腦袋,左右瞅了瞅,確認殿內只有顧無塵一個人之後,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身淡青色的裙子,比平時那身打扮素淨了幾分,但那張永遠長不大的童顏配上那副古靈精怪的表情,走到哪都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走到廳中央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後故作驚訝地說:
「咦?剛才我好像看到尹家主從這邊出去了?她來找你做什麼?該不會是來感謝你在秘境裡幫尹家拿回家主印的吧?」
「她來找我談些事情。」顧無塵隨口回了一句。
雲夢蘿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繞著廳中央踱了兩步,一臉「我什麼都懂」的表情:
「原來是找顧無塵幫忙啊。不過找顧無塵幫忙,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尹家雖然家大業大,但能讓你看得上眼的東西應該不多。剛才尹家主從門口經過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看,是沒談攏?」
「她說要回去考慮考慮。」顧無塵端起茶杯,語氣依舊隨意。
雲夢蘿走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托著腮幫子望向殿門外的方向,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我爹以前追過她。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尹紅袖還不是尹家家主,是尹家的大小姐,九族裡公認的第一美人。」
「追她的人排起隊來能從尹家族地排到顧家廣場,我爹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爹連尹家的大門都沒進去過——不是被拒絕的,是人家根本不需要靠聯姻來鞏固地位。」
「那時候尹家多強啊,上任家主還在,劍心通明一脈出了好幾個天才,尹紅袖是上任家主最疼的妹妹,尹家上下都寵著她。」
「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想嫁人就不嫁人,誰也勉強不了她。」
「可惜後來她弟弟戰死了,尹家元氣大傷,她臨危受命當了家主。從那天起,那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尹家大小姐就沒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轉頭看向顧無塵,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既然她拿不出能讓你滿意的代價,我倒是替她想了一個。」
「尹家主至今未嫁,當初追她的人排到廣場她一個沒看上。不如這樣——你幫她這一回,讓她給你當道侶,一次就行。」
顧無塵嘴角微微一抽,剛喝進嘴裡的茶差點嗆出來。
雲夢蘿見他這副反應,更來勁了,湊近了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我替你想得周到」的得意:
「你想想啊,尹家主雖然活了這麼多年,但論容貌、論氣質、論身段,整個九族找不出第二個能跟她比的。」
「而且她是八轉強者,又是尹家家主,跟你門當戶對。我也不白替你牽線——這事要成了,你得好好謝謝我。」
「你平時想不出這種主意。」顧無塵放下茶杯,目光在雲夢蘿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
「我就是隨口一說。」雲夢蘿撇了撇嘴,把目光移開,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然後她又忽然湊過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得意洋洋變成了一種顧無塵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認真。
她在椅子上蹭了蹭,整個人往顧無塵這邊挪了挪,歪著頭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柔軟而誠懇:
「顧無塵啊,你看我都這麼大歲數了,活了好幾萬年了,還沒有體驗過那種滋味。」
「之前那個未婚夫被你殺了,你現在是我名正言順的未婚夫——我爹都提過親了,你也應了。要不咱倆試試?」
顧無塵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認識雲夢蘿也有一段時間了。
從她在中央聖地拍碎玄鶴山門的那一刻起,到她在顧家院子裡翹著二郎腿嗑靈果,到她在洞穴里哭得鼻涕眼淚全蹭在他胸口。
再到她在九族大會後紅著臉說「父親讓我繼續跟著你」。
這丫頭古靈精怪,愛玩愛鬧,嘴上從來不饒人,但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這種話。
他放下茶杯,伸手探向雲夢蘿的額頭,手掌覆在她光潔的腦門上停留了一息。
沒發燒,靈力運轉正常,神魂波動也平穩。
他收回手,面色比剛才更加古怪了幾分:「你怎麼忽然說這種話?」
雲夢蘿將他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兩隻小手握著他的手腕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依舊認真,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閃躲,像是既期待又害怕。
不過那絲閃躲只存在了一瞬間便被壓了下去,她的語氣依舊大膽而直接:
「我是認真的。我都活了這麼多年了,總得試試。」
「又不會賴著你,要什麼名分你看著給就行,不要也行。我就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顧無塵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總覺得今天的雲夢蘿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太過坦蕩,反而顯得不像平時的她。
平時的雲夢蘿說到這種事早就臉紅到脖子根了,哪會像現在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
那是傳音入密的波動,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
「顧無塵,我在顧家南側三十里外的荒林中等你。方才你說的那個條件——我想跟你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