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尹紅袖的聲音。
她還沒有離開顧家，方才在殿中答應「回去考慮」的那番話顯然是意識到雲夢蘿到來，說不出口的託詞。
顧無塵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雲夢蘿一眼，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好笑：
「你今天說的話，我建議你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說完他便轉身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雲夢蘿獨自坐在廳中那把椅子上，方才臉上的大膽和坦蕩在同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微微發顫，掌心有一層極細密的汗珠。
「還讓我想清楚……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她喃喃自語。
顧家南側三十里外，荒林。
這片荒林地處顧家族地外圍，平日裡極少有人踏足。
林中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天穹上的星辰光芒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點，灑在鋪滿枯葉的地面上。
夜風穿過樹幹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偶爾有幾片枯葉被風捲起，在空中翻飛幾圈又緩緩落下。
尹紅袖站在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樹下，長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
她的身影被樹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半張被星光映亮的側臉。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目光在顧無塵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後移開，落在遠處一棵橫倒在地的枯木上。
「剛才在殿中，你說的那個條件。」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殘留的最後一絲倔強，
「我想過了。如果這是唯一能讓你出手的代價——我可以接受。」
顧無塵看著面前這個咬著牙說出那句話的女人，心中確實有幾分意外。
他本以為尹紅袖會再掙扎幾個回合——以她的性格，以她的身份，以她無數年來從不曾向任何人低頭的驕傲，即便被迫走到了這一步，也應該還會猶豫很久才對。
但她方才開口的那一刻，語氣雖然發顫，卻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她說得很快，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終於閉著眼睛跳了下去。
他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這顆家主印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讓她做出選擇了。
上一次在荒原邊緣的隔音陣法中，她就已經為了家主印吞下了蠱丹。
那一次她已經跨過了最難的底線，這一次不過是沿著那條底線再往下走一步而已。
他站起身來，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對那個被封印在家主印中的邪神本身就有幾分好奇——九族背後一直懸著邪神這柄刀，眼前這尊被封印了無數年還活著的八轉巔峰邪神，正好拿來研究。
即便尹家不給任何代價，他大概率也會找機會來探一探。
不過這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兩人一同撕裂空間，片刻之後便踏入了尹家族地的範圍。
族地入口處的尹家弟子遠遠看到族長和一個白衣年輕人並肩從空間裂縫中走出來，先是鬆了口氣，然後便愣住了。
他們當然認得這個白衣年輕人是誰。
天驕大比上碾碎了尹劍的劍心，秘境入口前他們的族長當眾單膝跪在他面前，後來秘境之行中又是他救了所有尹家弟子的命。
如今此人出現在尹家族地，他們既不敢多問也不敢多看，只是紛紛躬身行禮，低聲道一句「族長」，便低下頭去，目光在兩人之間偷偷掃了一圈。
尹紅袖沒有理會身後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語。
她的腳步從踏入族地的那一刻起便在不斷加快，穿過迴廊時裙擺翻飛如一道暗紅色的流火，穿過禁制時刻滿符文的石門在她面前一層層自動打開。
到了後來她已經不是在走，而是在閃。
顧無塵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白衣在尹家祖地瀰漫的劍意中紋絲不動。
祖地深處，劍林中央。
九道身影呈品字形分坐在各個方位，將正中央那枚正在劇烈震顫的家主印圍在中間。
比尹紅袖離開時多了兩人——這兩位顯然是被緊急喚醒的閉死關老祖，身上還殘留著長年累月塵封之後揮之不去的枯寂氣息。
九道八轉級別的劍意從不同方向同時壓向家主印，九道劍光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劍陣，將那道從印中裂縫中不斷湧出的暗灰色邪神虛影死死地鎖在陣眼正中央。
那尊邪神的半個身軀已經從裂縫中擠了出來。
暗灰色的軀幹上纏繞著無數條由純粹邪神本源凝聚而成的觸鬚，每一條都在瘋狂拍打著劍陣的光壁，拍得整座劍林都在微微震顫。
它的面部只有一道橫貫整張臉的裂縫，裂縫中幽綠色的光芒瘋狂閃爍。
它沒有口出人言，從頭到尾發出的全是毫無意義的嘶吼和咆哮，音節破碎而混亂，像一頭被逼瘋的野獸在牢籠中徒勞地衝撞。
它的氣息赫然是八轉巔峰，但發揮出來的戰力遠不如一個擁有完整意識的同階邪神。
在場幾位老祖都看得出來——這尊邪神被封印了太久，神智已經磨損殆盡，只剩下最原始的毀滅本能。
若非如此，九位八轉初期中期的老祖聯手也未必壓得住它。
顧無塵踏入劍林的那一刻，九位老祖中為首的白髮老者最先感應到他的氣息。
老者一邊維持著劍陣的運轉，一邊轉過頭來，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早就聽說過顧無塵的名字，這些戰績他聽過不下幾十遍，但親眼見到本人還是頭一次。
「這位想必便是顧家神子，無塵小友吧？」
白髮老者開口道，聲音沙啞但語氣中帶著幾分前輩對後輩的欣賞，
「早就聽聞小友以五轉修為便可力撼八轉強者，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等天資。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說到一半，神識不經意間掃過顧無塵周身的氣息波動，整個人當場便頓住了。
上一次他聽到的消息中顧無塵還是五轉巔峰，距離六轉還差一步。
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白衣年輕人，周身氣息赫然已經是六轉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