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主殿。
魏青鋒帶著幾個弟子從秘境入口趕回來時天色已暗。
他將加固封印的過程、各家弟子的表現以及剩餘材料全部被顧無塵收走的事如實稟報了一遍，說到「剩餘材料」四個字時語氣明顯慢了幾分，低著頭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魏元洲。
魏元洲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咯咯作響。
他手邊原本放著一隻靈玉雕成的茶杯，杯身刻滿了精美的陣紋，是魏家祖上傳下來的物件之一。
他低頭看了那茶杯一眼，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被震得高高彈起，在空中翻滾了幾圈，然後重重摔在青石地板上，炸成無數碎片。
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了好幾息才漸漸消散。
玄黃凝元珠沒有還回來。
那顆珠子是魏家傳承了不知多少年的至寶，內部蘊含的能量相當於一整條鴻蒙紫氣礦脈的精華。
他當初在九族大會上反覆強調「用完必須歸還」，顧無塵當眾點頭應得乾脆利落。
現在大陣落成了，珠子呢？
他問魏青鋒大陣上可有玄黃凝元珠的影子，魏青鋒猶豫了一下說沒有。
那座九曜封天鎮魔大陣的核心陣眼中根本沒有玄黃凝元珠的位置，從頭到尾都用不上那顆珠子。
顧無塵連個像樣的藉口都沒給他留。
「顧無塵。」
魏元洲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兒子死了，死在顧無塵手裡。
他魏家的傳世至寶沒了，被顧無塵吞了。
他魏家在九族大會上的臉面被當眾踩在地上，也是拜顧無塵所賜。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示意魏青鋒退下。
魏青鋒如蒙大赦，行了個禮便快步退出了大殿。
殿門緩緩關閉，燭火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片刻之後，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從偏殿魚貫而入。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八轉境界，是魏家真正的底蘊。
他們平時極少過問族務，除非是魏家到了生死攸關的關口。
此刻他們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色都極其凝重。
一位坐在左首最前方的長老率先開口，語氣低沉：「家主，眼下魏家的處境，老夫不說你也清楚。
九族聯盟中，顧家、雲家、尹家已是鐵板一塊，白家、姬家、姜家、姚家、嬴家對顧無塵的態度也從之前的敬畏變成了如今的心甘情願。
唯獨我魏家，因為青陽的事和這次玄黃凝元珠的事，已經隱隱被排擠在了聯盟核心之外。
就算將來九族同仇敵愾抵抗住了聖主，戰後魏家的地位也只會越來越邊緣化。
這事不能再拖了。」
另一位長老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
「老夫何嘗不知。
但問題是現在能怎麼選？邪神封印雖然加固了，但陣眼畢竟碎了一個，誰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在此之前，魏家除了和其他八家綁在一起別無選擇——邪神是不分敵我的，我們總不能跟邪神結盟吧？
心魔誓言又約束著家主和所有核心族人，任何對顧家不利的念頭都會引發天地反噬。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死局也得破局。」
第三個長老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暴躁，「老朽縱橫數萬載，從沒見過魏家被人壓到這個份上！」
「心魔誓言的約束確實解不了，但總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要老夫說——不如直接與聖主結盟！」
「與聖主結盟」四個字一出口，大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聖主和九族之間的關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聖主視九族為眼中釘，九族視聖主為心腹大患，雙方打了這麼多年，早已勢同水火。
但魏家和聖主之間的關係，確實比其他八家要微妙得多。
當年魏家和聖主走得近，九族中並非秘密。
雲夢蘿和魏青陽的婚約之所以會由聖主親自定下，也是因為魏家和聖主之間的往來遠比表面看上去更加頻繁。
其他幾大家族私下裡早就議論過無數次——說魏家明明和九族同仇敵愾，背地裡卻跟聖主眉來眼去，算什麼東西？
魏青陽的死傳到其他幾家耳朵里時，甚至有人在私下拍手叫好，說死得好，少了一個吃裡扒外的。
如今婚約沒了，魏家和聖主之間的紐帶斷了，但舊日的聯繫並沒有完全消失。
如果有心重新搭上線，未必沒有機會。
「跟聖主結盟？」最先開口的那位長老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
「說得輕巧。
且不說心魔誓言還在，我們根本做不了任何對顧家不利的事。
就算我們繞開了誓言——萬一聖主反過來不用我們怎麼辦？
你覺得她會真心待我們魏家？到時候聖主贏了我們也是棄子，九族贏了我們更是叛徒。
左右都是死。」
那暴躁長老被噎得說不出話，卻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燭火在牆壁上明明滅滅，映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陰晴不定。
前有顧無塵壓著，後有聖主虎視眈眈，中間還有一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邪神。
魏家就像一頭被困在三座大山夾縫中的猛獸，無論往哪邊沖都是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道極其古老而低沉的嗓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那聲音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透過層層禁制傳過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壓迫的力量。
「此事，你們不必再爭論。」
大殿中所有人同時低下了頭。
正中央的虛空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模糊而蒼老的身影從扭曲的空間中緩緩浮現。
那身影並未完全凝實——本體仍在閉死關之中，只是分出了一道神念投影。
這道投影散發出的氣息赫然是八轉巔峰，比在場任何一位長老都要強出一大截。
這位正是魏家現存輩分最高、修為最強的老祖。
「老夫知道你們在顧慮什麼。」
老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心魔誓言約束的是家主和所有立下誓言的族人。
但老夫從未立過那個誓言。
當年塵封賭局的規則只要求各家七轉以上的核心族人立誓，老夫那時便已在祖地深處閉死關，誓言的約束從未落在老夫身上。
與聖主聯繫的事，由老夫親自處理。
你們繼續維持九族聯盟的表面功夫，該出的力照出，該守的規矩照守。
至於聖主那邊，不必你們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