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嶺山腳下,兩條火龍尚未完全退入各自營地。
朱元璋的腳步忽然停住。
他轉過身,望了一眼南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山影后面,是余朝陽的大營。
「傳令。」朱元璋的聲音不高。
徐達猛地勒住了韁繩。
「不等到天亮了。即刻攻城。」
徐達愣了一下,隨即在馬上抱拳:「得令!」
GOOGLE搜索TWKAN
他撥轉馬頭,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重重砸在地上。
徐達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像一聲悶雷:
「全軍聽令——攻城!」
同一時刻,山道的另一側。
余朝陽剛剛跨上戰車,便側過頭,對身旁的餘威虎說了一句話。
「告訴唐方生,不等了。」
餘威虎還沒來得及應聲,余朝陽的第二句話已經追了出來。
「現在,立刻,馬上。」
「給我拿下洪都城。」
餘威虎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朝著前軍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還濃得化不開。
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
但洪都城外的寂靜,已被徹底撕碎。
烏雲壓得很低,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洪河的水面泛著冷光,像是鋪了一層碎銀子。
蘆葦叢在夜風裡簌簌發抖,水鳥早已被驚飛,在遠處的夜空中盤旋哀鳴。
城牆上,火把噼啪作響。一名值夜的士卒裹著破爛的棉甲,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武昌老家,夢見他娘端著一碗熱粥朝他笑。
他沒能把那個夢做完。
因為大地忽然顫抖了起來。
那名士卒猛地睜開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看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景象。
城牆下方的黑暗中,無數火把同時亮起。
火光連成一片,像是地底下的岩漿突然噴湧出來。
而在火光之中,密密麻麻的人頭涌動著,數不清的登雲梯被人推動前行,數不清的撞車被人推著前行,數不清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招展。
更恐怖的是聲音。
那是千萬隻腳同時踩在大地上的聲音。
沉悶,密集,像一面巨大的戰鼓被人從地心深處擂響。
「敵——襲——」
士卒的尖叫聲還沒來得及傳開,就被鋪天蓋地的喊殺聲吞沒了。
北面。
徐達一馬當先,身後是三千先鋒。
他們沒有點火把,摸黑前進,直到城牆上的守軍聽見腳步聲時,已經晚了。
「放箭!」
徐達一聲令下,三千張弓同時拉滿,三千支箭同時離弦。
箭矢像蝗蟲一樣撲上城頭,守軍慘叫著倒下一片。
「登城!」
第一波登雲梯架了上去。
鐵鉤咬住城磚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東面。
常遇春脫掉了盔甲,光著上身,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
他把刀咬在嘴裡,手腳並用,第一個攀上了登雲梯。
一塊滾木從頭頂砸下來。
常遇春側身一閃,滾木擦著他的後背砸下去,帶倒了梯子上好幾個士卒。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嘴裡咬著刀,繼續往上爬。
西面。
湯和沒有急著登城。他指揮士卒架起撞車,對準城門就是一頓猛撞。
包鐵的撞頭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一下,兩下,三下。
城門上的鐵箍開始變形,木屑簌簌往下掉。
南面。
唐方生扛著那杆特製的虎頭刀,站在陣列最前方。
他沒有騎馬,和步卒們站在同一條線上。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前仆後繼的登城部隊,然後高舉大刀,吼了一聲:
「跟老子沖!」
聲音還沒落地,他已經邁開了步子,身後的士卒們扛著登雲梯,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陳友諒是被嚇醒的。
他本來睡得很沉。
白天巡視了一整天的城防,又在議事廳里跟將領們吵了半宿的糧草分配,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所以一沾枕頭就睡死了過去。
他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金陵的皇宮裡,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底下跪著烏壓壓一大片文武百官。
余朝陽和朱元璋被五花大綁押上來,跪在丹陛之下。
陳友諒夢到自己站起來,拔出寶劍,正要手起刀落。
然後喊殺聲就響了。
那聲音太大了,太近了,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吼。
陳友諒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的刀。
他睜開眼睛,帳外火光沖天,人影亂晃,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方向來的,也分不清來了多少人。
床上還有個女人,是昨天從一個富戶家裡搶來的。
年輕,白嫩,哭了一整夜。
此刻她蜷縮在床角,用被子捂著嘴,渾身發抖。
陳友諒一腳把她踹下床去。
女人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夜襲!」
陳友諒提著刀,光著腳衝出寢殿。
「夜襲!夜襲!」
「傳令下去,告訴兄弟們,熬過這一遭,孤必嘉賞三軍!」
他的親兵已經亂成一團,有的在穿盔甲,有的在找鞋子,有的抱著刀不知道往哪兒跑。
陳友諒一巴掌扇翻了一個從他面前跑過的親兵,那親兵原地轉了一圈,半邊臉腫得老高。
「慌什麼!跟孤走!」
他提著刀,朝北面跑去。
夜風灌進他的衣領,涼颼颼的。
跑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沒穿鞋,腳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顧不上了。
陳友諒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盤算。
洪都城裡有多少糧草來著?
十五萬三千擔。
其中軍糧十二萬八千擔,馬料數萬擔。
省著點吃,夠五萬人馬嚼用三個月。
城裡的水井有十七口,就算被圍上半年也不至於渴死。
城牆是窯磚砌的,地基打得深,比尋常土牆結實得多。
城頭上備著滾木兩千根,金汁兩百桶,箭矢三十萬支。
夠了。
這些數字在他的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每一個都像一顆定心丸。
陳友諒腳下的步子漸漸穩了下來。
攻城一方要想拿下一座像洪都這樣的堅城,兵力至少要是守軍的三倍。而他有五萬人,余朝陽和朱元璋加起來也就十五六萬的樣子。
硬啃,啃不下來。
拖,拖不死他。
「若是再從中作梗,讓這兩家鷸蚌相爭……」
陳友諒眼中閃過一縷寒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我陳友諒,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