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腳步。
只要撐過今晚這一波,等天亮了,等余朝陽和朱元璋的傷亡大得他們自己都心疼的時候,他就可以派人出去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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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是朱元璋的兵,城南是余朝陽的兵。
他們的敵人不是只有他陳友諒,還有彼此。
這就是他的生路。
陳友諒終於跑上了城牆,迎面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箭雨。
那箭矢密集到了什麼程度?
密集到火把的光都被遮住了。
密密麻麻的黑點從夜空中砸下來,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像是千萬隻鐵翅鳥同時俯衝。
陳友諒本能地往下一蹲,三支箭矢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木柱上,箭羽還在嗡嗡作響。
他抬起頭,借著城頭的火光往下看。
只一眼,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城牆底下,登雲梯一架挨著一架,密密麻麻排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每一架梯子上都掛著十幾個人,底下還有更多的人等著往上爬。
火把的光映在攻城士卒的臉上,那些臉孔扭曲著,猙獰著,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吼叫。
而最讓陳友諒膽寒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
沒有畏懼。
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憤怒。
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篤定,好像他們不是在爬一座隨時會死的城牆,而是在爬一條通往榮華富貴的坦途。
這種眼神,他從未在自己人身上見過。
「倒油!倒金汁!」
陳友諒嘶吼著,親自抓住一個油桶的邊沿,和兩個親兵一起把它掀翻。
滾燙的油從垛口澆下去,落在登雲梯上的士卒身上。
皮肉被燙熟的滋滋聲響成一片,那人慘叫著摔下去,砸倒了底下的好幾個人。
陳友諒沒有停,他抱起一根滾木,死命往下砸。
滾木順著登雲梯滾下去,一路碾過去,把梯子上的人像串糖葫蘆一樣全部砸落。
一塊石頭從他耳邊飛過去,砸碎了他身後一個親兵的腦袋。
腦漿和血濺了陳友諒半邊臉,陳友諒抹了一把臉,繼續抱起第二根滾木。
城牆上的守軍漸漸從最初的混亂中穩住了陣腳。
滾木一根接一根往下砸,金汁一桶接一桶往下倒,箭矢一蓬接一蓬往下射。
城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無數生命在垛口之下化為齏粉。
然而,北面的攻城部隊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攻得更猛了。
一架登雲梯被推倒了,立馬又有三架架上去。
一個士卒被滾木砸碎了腦袋,他身後的同伴踩著他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屍體在城牆底下堆了一層又一層,後來的人就把登雲梯架在屍體堆上往上爬。
陳友諒越打越心驚,他從軍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打法。
「這些人難道都不怕死嗎?」
這是,城東方向。
常遇春脫掉了礙事的盔甲,光著上身,嘴裡咬著刀,從一架登雲梯上翻了上來。
他的腳還沒落地,刀已經揮了出去。
一個守軍舉著長矛刺過來,常遇春側身讓過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往懷裡一帶,右手的刀橫著劈過去。
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脖子就被削開了一半,血噴了常遇春一臉。
常遇春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
然後他笑了。
三個守軍同時撲上來。
常遇春不閃不避,迎頭衝上去,一刀劈開第一個人的胸膛,反手一刀剁掉第二個人的手腕,第三刀直接把第三個人從肩膀劈到了腰。
刀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常遇春鬆了刀柄,赤手空拳轉過身,對著城牆下吼道:
「還不上來!」
然後西面也傳來了登城的聲音。
湯和的撞車撞開了城門,鐵包木的城門轟然倒塌,門後的守軍被壓死了一片。
湯和拔出長劍,率先沖入門洞。
陳友諒徹底慌了。
他站在城牆上,耳朵里灌滿了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他分不清哪裡是主力,哪裡是佯攻,只覺得到處都是敵人,到處都是破口。
「來人!」
他的聲音都已經劈叉了。
「來人!」
「把孤綁在大纛上!」
親兵愣住了,站在原地沒動。
陳友諒一巴掌扇過去,打得親兵原地轉了半圈。
「聽不懂人話嗎?把孤綁在大纛上!綁給兄弟們看!告訴兄弟們,孤陳友諒與洪都城共存亡!」
「孤今日就站在這面旗下,一步也不會退!」
親兵們七手八腳地拿出麻繩,把陳友諒綁在大纛的旗杆上。
麻繩勒進他的肩膀和腰腹,勒得生疼。
陳友諒沒有吭聲,他被綁好之後,舉起手中的長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殺!」
「殺!」
「殺!」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扭曲著,猙獰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嗓子已經劈了,喊出來的聲音像敲鑼打鼓一樣刺耳。
但城頭上的守軍看見了。
他們看見自己的皇帝被綁在旗杆上,看見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和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一起來的,一起死的,沒打算自己跑。
潰退的士卒停下了腳步。
被嚇破了膽的士卒重新握緊了刀。
城牆上的頹勢,竟奇蹟般地穩住了。
陳友諒看著漸漸穩住的陣腳,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喉嚨里卻像灌了鐵水一樣又干又澀。
他不知道這是今晚第幾次鬆氣了,只知道每一次鬆氣之後,總會有新的變故。
這一仗,從半夜打到了天快亮。
整整兩個時辰。
陳友諒記不清他們倒了多少桶油,砸了多少根滾木,喊了多少聲殺。
他的嗓子早就喊不出聲了,喉嚨里乾的像堵了塊石頭。
天色翻出一抹魚肚白。
借著微弱的晨光,陳友諒看清了城牆底下的景象。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酸水直往嗓子眼裡涌。
城牆底下,屍體堆了半牆高。
橫七豎八,疊了一層又一層。
有的還保持著攀爬的姿勢,手指摳進了城磚的縫隙里。
有的被滾油燙得面目全非,皮肉焦黑,露出底下白慘慘的骨頭。
有的被石頭砸碎了腦袋,腦漿和血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陳友諒還沒緩過神來,一聲暴喝從城牆西側炸開。
「我乃朱文忠!誰敢殺我!誰能殺我!」
陳友諒猛地轉過頭。
只見一名年輕小將,渾身是血,不知什麼時候登上了城頭。
他手裡舞著一把陌刀,刀光過處,守軍如割麥子般倒下。
「舅舅!速來!」
這名年輕小將的身後,一架又一架登雲梯架了上來。
他看見無數紅巾軍士卒翻過垛口,湧上城頭。
他看見自己的守軍節節敗退,陣腳又被沖亂了。
剛剛穩住兩個時辰的防線,再次搖搖欲墜。
「快!快!快給孤鬆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