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陽沒有接話。
夜風從山頂上灌下來,把地上那兩截枯枝吹得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梅嶺上的蟲鳴忽然靜了一瞬。
然後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聒噪。
過了許久許久。
朱元璋忽然開口:「兄弟,你說朱大帥和余大帥,誰能先拿下洪都城?」
余朝陽抬起眼皮,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的臉上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笑容。
余朝陽收回目光,平聲道:「不管誰拿下,都比陳友諒占著要好。」
他頓了頓:「至少這兩位大帥,都是肯給百姓留一口吃食的人。」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咧嘴笑了。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倒蠻想兩位大帥交個朋友,做個好兄弟的。」
「可惜。」
他抬起頭,看著余朝陽。
「雙方,都有不得不贏的道理。」
他的聲音變得很穩。
「朱大帥信一句話。人得過過苦日子,才知道底層百姓到底想要什麼。」
「也只有他,才能讓中原大地再看到漢唐盛世的樣子。」
朱元璋說完,偏了偏頭。
「你說,余大帥又是圖什麼呢?」
余朝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朱元璋這番話,每一句都是說給他聽的。
每一句都是在問他。
我知道你是誰了。
你呢?
你還要繼續裝下去嗎?
余朝陽沒有拆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然後又鬆開。
他緩緩開口:「也許,余大帥也有不得不贏的理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朱元璋的肩膀,望向遠處的洪都城。
城頭上的火把遠遠近近地亮著,像一把碎星星撒在山坳里。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何其壯哉,到頭來不也黃土一堆,可他們的名字卻是經久不衰,青史留名四字足夠讓人瘋狂了。」
「況且,貧苦人家能治理天下。一名坐看王朝更迭,識天時、懂地理、明百姓,見識過秦皇的海納百川,見識過漢武的功成一役,見過五胡亂華,見識過萬國來朝的人……就不能治理天下?」
「貧苦之人只知道百姓需要什麼,可見識深遠的人卻知道……這個民族需要什麼!」
「一個集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於一身的人,難道不比貧苦之人更懂得如何治理天下?」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集百家之長?」
余朝陽點頭:「集百家之長。」
朱元璋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倒是個法子,可這百家之長,是誰的長?」
「那些讀書人的長?那些富戶門閥的長?還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沒出過縣界的黔首們的長?」
余朝陽搖頭。
「是所有人的長,能種地的教種地,能打鐵的教打鐵,能算帳的教算帳,能寫字的教寫字。」
「誰的長都不埋沒,誰的長都不浪費。」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
「那誰來拍板?」
「誰對聽誰的。」
「誰來判斷誰對?」
「看結果。」
朱元璋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不容易。」
他的聲音里沒有嘲諷,沒有試探,是真的覺得不容易。
「我在村里見過兄弟分家,為一條板凳怎麼分,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你讓種地的和打鐵的坐在一起商量事情,商量一百次,能打起來九十九次。」
余朝陽點頭:「是難,但總得有人去做。」
「你做?」
「我在做。」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順手把地上兩截枯枝撿了起來,擱在樹根下。
「行。」
他說。
「不管咋說,那是條路。走不走得通,得走了才知道。」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李文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握住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余朝陽也站起來,朝另一個方向走。
秦雲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後背涼颼颼的,伸手一摸,竟是一大片冷汗。
一路無話,兩人走得極慢,步步都踩在實地上,腳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夜風,裹著細碎的金屬碰撞聲,緩緩席捲而來。
密密麻麻,從兩個方向同時涌過來。
從北面涌過來的,是徐字大旗。
從南面涌過來的,是余字大旗。
先到的是騎兵,馬蹄子踏在山道上,碎石嘩啦啦往山溝里滾。
緊接著是步卒,腳步聲齊刷刷的,震得山路兩旁的灌木叢簌簌發抖。
火把從兩個方向同時亮起來。
一排接一排,一條火龍從北面卷過來,另一條火龍從南面撲過來。
兩條火龍在山腳下猛然停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一把摁住了龍頭。
北面。
徐達翻身下馬,左手按劍,右手朝身後一壓,幾百名騎兵整齊劃一地勒住韁繩。
他的目光越過火把,死死盯著南面那面余字大旗。
南面。
餘威虎擦了擦滿腦袋的汗,從馬背上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就拔出了刀,身後的步卒嘩啦一聲列成方陣,長槍如林。
他的目光越過余字大旗,死死盯著北面那面徐字大旗。
兩邊的旗幟在夜風裡一卷一舒,像是兩隻叫陣的公雞豎起了翎毛。
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樣東西。
朱元璋。
余朝陽。
他們的主帥,並肩站在山腳下。
朱元璋的腳邊擱著兩截枯枝。
余朝陽的身後站著一個滿臉警惕的秦雲。
而在他們下山的路上,還有兩個沒有來得及熄掉的火堆。
兩個樹墩子面對面擺著,中間隔了不到五步遠。
徐達的手按在劍柄上,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大帥,你們方才……」
餘威虎手裡的刀已經舉到了一半,聲音在喉嚨里硬生生剎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朱元璋,又看看余朝陽,看看那兩個樹墩子,又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余朝陽也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兩人隔著越來越近的火光,最後深深對視了一眼。
然後朱元璋轉身。
余朝陽也轉身。
朱元璋走進徐字大旗的陰影里,背影被鐵甲和長矛遮住,看不清表情。
余朝陽走進余字大旗的光亮里,背影被火把照得輪廓分明,同樣看不清表情。
徐達和餘威虎幾乎同時揮手下令。
金屬摩擦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那是上千把刀同時入鞘的聲音。
但沒有人放鬆警惕。
弓箭手依然搭著箭,槍兵依然端著槍。
兩條火龍在山腳下緩緩分開,往各自的方向退去,像是兩頭對峙的猛獸不願率先露出後背。
天未亮,廝殺聲就響徹了這片天地。
洪都戰役,打響了。